一
　　 清晨，天光微明，一层薄雾笼罩四野，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我独行于乡间小径，沿着这块水域，一步一步地慢走下去。脚下是昨夜冷风打落的黄叶，干涩而脆响，每一步都踏碎一段旧梦。破碎的叶片，像一只只挣扎的蝴蝶，再也无法以翅膀托起这一片水汽。远处房舍隐现轮廓，红墙黛瓦的老屋静默伫立，窗内是一个黑的空洞，仿佛也在沉睡中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一眨眼，你已经离我而去一年了。坟头的蒿草已经成堆，周围的树木，依然有几株苍柏在不远处吐着绿，为你的世界做最美的宣誓。
　　 小时候，你是父亲之外唯一教会我劳动的人。当然，更多的是在村口的小河里淹虾米（游泳），教会我在水里做一只青蛙。双臂划着水，两腿蹬着水，活脱脱的是一只刚刚长出四肢的小蝌蚪。但我还是理解了，我会成为一只真正的青蛙。你总是鼓励我，并耐心地期待着我的游泳动作的正规。
　　 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大雪纷飞过后，随着父母一起住进青石沟，在那天然溶洞中，点燃一堆火，熏干洞内的水汽，我们僦着铺在地面的干草团成一只刺猬。父母顺着两面的岩石一步步爬上去，在悬崖峭壁上寻找可以烧炭的铁匠木。父亲挥着斧子，木屑随着斧子的翻飞而飞舞，落进脚下不远处的树丛中，有的也会随着岩石落到山体下一个皱褶里。母亲把父亲砍倒的树木，一根根砍去旁枝，从山崖上窜下来，我们一起扛在肩上，扛到窑门口。每次，我在肩上担着小头，你在肩上扛着大头。就这样，我们在山崖下的河道里蹒跚为一条劳动的小河，我们是在小河漂亮的两片树叶。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霜气，拂过面颊时竟有几分冰冷，就像我望着你的坟茔的那双眼，想着你的那颗心。几片残叶在枝头摇曳，迟迟不肯落下，像是对往昔绿意的执念，更像我的意识里你一直活着，一直在那个远方打工。一只乌鸦掠过天空，啼声划破寂静，更添悲凉。这声音不悲不喜，只是存在，如同时间本身，无声地推着一切走向终结。事实上，这就是终结。
　　
　　 二
　　 关于你的生命，原本不该这样。我恨那一个时刻——农历十月初三的凌晨。你开着铲车，装完最后一辆车，在灯火辉煌的洞子里，你停好车，从车上跳下来，点燃一支烟，又关好车门，在转身离去的瞬间，头顶一块岩石斜飘而来，击中了你的头部，夺走了你的生命，熄灭了你含在嘴角的那支袅袅的卷烟。在你转身迈出第一步时，空中飞石来袭，给你画了一个圈圈。我在心中也画了许多圈圈诅咒它，终究无济于事。空中飞石画的圈圈住了你的生命，而我心中画了那么多圈圈，却不能留住框住你的生命。
　　 凌晨激烈的叩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开门迎来的是你离去的噩耗。我的浑身在打着抖，肌肉在抽搐，心在滴血。辗转七十多个小时，往返三千四百多公里路，在我无声的哭泣中，你终于入土为安。那时，我恨死你了，你给我许的愿，一个也没有兑现。你说，等我退休了，我们一起回到老家，把那几亩地恢复了，种上小麦，种上玉米，再养一头猪、几头牛和一群鸡，我们一起沿着池水边的夕阳转圈。你说，等我退休了，我们开一辆车到处跑，到黄山去看云，到草原去看羊群……
　　 昨天，你的儿女披麻戴孝，已经在老家的老宅里给你续着香火，而我孤独地站在你的坟旁，你说，我该恨你吗？我此刻的心情，你能理解吗？为了接你回家，我七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在你下车被所有人抬着你入土时，我差点从车上摔了下来，我几乎站都站不稳，你说我值吗？
　　 我知道，此刻，在这冬日里，在你的坟头，我说再多的话，再多的抱怨，你也听不见，什么也无济于事。但我，依然愿意静静地站立，站立成一棵柏树，四季常青。我就当一棵陪着你的树吧，我们不必说话，只是默默相守。
　　
　　 三
　　 午后的阳光短暂而珍贵，透过树梢，落在你的坟头，斑驳陆离，它洒在结霜的草垛上，晶莹闪烁，宛如星屑铺地。我听见孩子们在院子里奔跑嬉戏，笑声清脆，但他们不会懂，这份热闹终将被暮色吞没。我站在你的坟头上看他们玩闹，心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四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我门并肩走在这条路上，你劝我好好读书，你说你是我坚强的后盾，如今只剩我一人，对着你的坟头发呆。
　　 冬日的午后，黄昏来得格外早。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山际，云彩如火一样燃烧，壮丽却短暂。那一刻的辉煌，像极了人生中某些无法重现的瞬间——热烈过，灿烂过，终究归于沉寂。就像泥土中的你，已经深埋一年了。我驻足凝望，直到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山后，天地重归灰蓝。
　　 我的心也一样灰蓝。
　　 我的思绪如山梁上的荒草一般零乱，抬头之间，才发现夜幕已经降临，残月早就悄然落下。这时，不可能出现满月，就连上玄月也谈不上，对于月光的明亮，还留存在我们一起在青石沟和父母一起烧炭的时光里。炭窑的烟口冒着浓烟，在月光下泛着白，一点点的融入到山林里，最后消失了。淡极的月牙儿在山尖绕了一下，那冷冷一钩，冷冷地露在苍穹，竟也照得人间如此清冷如霜，渐渐地冷入我心湖。我知道今夜家中不再有你等候，炉火虽已燃旺，但没有你温出的一杯茶或者煮好的一碗酒。我正对着窗，望着那冷漠的星光，竟生出几分慰藉：至少还有这依稀的星辰，肯陪我度过漫漫的长夜。朱自清说：“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此刻我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我又回过头看那张桌子上放着的你的照片，你嘴角溢出淡淡的笑容，那是一种定格，与照片前徐徐升起的轻烟形成鲜明的对比。你那笑容是你留给我们的唯一，而那淡淡的轻烟是我们对你回忆。
　　 星空浩瀚，繁星点点，仿佛无数未说完的话，藏在宇宙深处。我打开记忆的闸门，过往的几十年如流水般，哗啦啦流成记忆，一时模糊一时清晰，模糊与清晰互相辉映，互相叠加，本以为会随岁月褪色，却不料它比现实更长久。
　　 这一季的凄美，不在风景，而在心境。它是落叶飘零时那一瞬的迟疑，是寒风吹过耳畔时那一声轻叹，是明知春将来临，却仍愿为凋零驻足的温柔。
　　 我必须把心沉下去，在我有限的时光里，陪伴好你的儿女，这是我对你的誓言，哥哥，你听见了吗？
　　 我爱可以收藏更多的冬天，但我不喜欢曾经的那个凝固的冬天。曾经的记忆，就像冬天，冰冷酷寒，或许，只有时间的温度可以渐渐融化它……
　　
　　 原创于2025年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