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一帧西域风光画(散文) ——遇奇绝,觅湖光
一
沐浴着晨起的朝阳,越野车驶离了乌鲁木齐的繁华。车轮碾过平坦的G314国道,西北的不羁豪情,随着戈壁长风扑向天际。
我贪婪地追逐着车窗外掠过的风物,举着手机根本舍不得放下,就怕错过转瞬即逝的精彩:初旭的阳光肆意泼洒着清亮的光彩,将茫茫戈壁裸露的粗犷胸膛,镀得澄亮耀眼。稀疏的草根扎在沙砾间,撑起低矮又倔强的轮廓。红柳摇曳着浸满晨光的枝条,自由舒展着飒爽的生机,这份揉进荒原的鲜活,是柔韧里破石而出的锐气,是戈壁上最动人心魄的锋芒。
原以为戈壁是“穷荒绝漠鸟不飞”的孤绝之地,此刻方知——真正的鲜活,不是被温室呵护的精致与娇嫩,是逆境中扎根向上的执拗,是借一缕天光伸展的洒脱。人生亦是如此,即便遇上绝境,守住这份坚韧的纯粹,一样能在荒芜中开辟生机,于绝境中逢生。
司机兼向导是河南人,几十年的边疆生活让他成了地道的新疆汉子,更像是行走的“万事通”。每到一处,不仅给我们做着风土人情的科普,还耐心解答着我们各种“为什么”、“是什么”。右前方乍现一汪浅蓝的秋水,在枯黄戈壁的映衬下很是抢眼,向导说那是小草湖,这个地方刮起风来可了不得,早年有列火车直接被风掀翻!正说着,呜咽的风裹着沙粒从半开的窗子卷了进来,刮在脸上微凉带痒的触感,像是警告又或是宣誓主权,我赶快把窗子关上,愈发感慨大自然莫测高深的威力。途经吐鲁番时,他又补充道,艾丁湖是世界第一低海拔的湖泊,而吐鲁番是世界第二低海拔——负154米,也是新疆地域内温度最高的地区,火焰山铁扇公主的传说就源自于此地。车虽未停留,神话的韵味为这一闪而过的缘分添了几许热辣的灵动。
一路上,在车里常听到的声音不是“你好”,而是“哎呀呀”!那是我们初见西北的波澜壮阔,情难自禁的惊叹。忽然间,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风力发电机,如列队集合的戍边战士,整齐地挺立在戈壁之上。银灰色的扇叶光影闪烁,转动的叶尖如戈壁滩上奔涌的白色浪花,携着风的呼啸轻吟,为我们这些远方来客唱起了戈壁的欢歌,给广袤荒凉注入了沸腾的活力!“西电东输”是与“南水北调”并肩的大手笔,将戈壁的风、高原的光,追随着电线织成的纽带,沿着山河脉络,悄无声息地潜入千家万户。这份跨越山海的资源优配,真是智慧书写的大奇迹,早已让我们与这片土地的脉动紧紧相连。
二
车速忽然慢下来了,手机的画面也变成了慢镜头,向前奔涌的戈壁猛地被两旁巍峨的山体截断,道路变得迂回曲折,连绵雄浑的曲线、漫卷的山姿岩影缓缓浸入视野,耳边又响起了那声熟悉的“哎呀呀”,与我的心尖碰了个正着。越野车仿佛缩成了甲壳虫,在盘古开山辟地般的裂缝间小心翼翼地蜗行。原来,我们已经进入了托克逊县的干沟路段。
向导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停车,我们可以走近它,置身其间去感受那风儿沙儿万年纠葛雕刻成的模样。“干”是它最好的诠释,干旱炎热,没有绿色植被,如果你因此觉得它索然无味,那此刻就反转了。它庞大但不张扬的山体,以丘陵的姿态绵延铺展,浑厚里散发着蓬勃的生机。放眼望去,颜色迥异的山岩在千沟万壑间变幻无穷,赭红与米白堆叠,褐黄与青灰交织,大自然用本真的笔触勾勒出立体斑斓的雅丹素描。山峦上青灰色的岩石宛如士兵的铠甲冷峻坚固,岩缝里挤出来的那抹藓绿,悄悄软化着山石的棱角,白色流沙恰似哈萨克族少女的裙摆,轻盈飘逸,风拂过处,流沙打起的褶皱顺势缓缓流淌。它用古老苍凉、刚柔并济的灵性,演绎着干沟的万般雄奇。面对这份天赐的慷慨,我竟生出几分怯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仿佛触碰都是对它的亵渎。与它合影的瞬间,忽地有些自惭形秽——人站在亿万年的山河面前,那份最原始的壮阔让人敬畏,也懂了自己的渺小!
若只惊叹干沟的奇绝外观,便会错过它更厚重的身世底蕴——这份超凡脱俗的气韵,是丝路传奇千年的沉淀。丝绸之路打通后,这条穿越天山的古道,是出入南疆最便捷的咽喉要道,也是历史上的军事要道。唐朝时,称之为“银山道”。路边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嶙峋的碎石,踩上去硌得脚掌发紧。这里曾是东晋大将吕光远征龟兹城,西域安西都护郭孝恪出师焉耆的必经之地——千军万马顶着“银山碛口风似箭”的疾风,举着猎猎作响的旌旗在雄奇险峻中艰难行进,劈越天险。现在令游人流连忘返的鬼斧神工,正是当年商旅过客谈之色变的畏途险怪。那供游人坐在路边休息的阶石,或许承接过玄奘跋涉暂歇停靠的喘息,其后这位大唐高僧在山中找到一个洞穴休息,这洞穴也因此一夜成名——“唐僧洞”,流传至今!至清朝,这里始为驻兵扼守的驿站,成为南北疆交通枢纽。岁月流转,古道的使命从未褪色。
天堑变通途,如今314国道及吐和高速公路已贯穿干沟,南北疆交通动脉更加畅通,干沟如蜿蜒的长蛇盘踞在天山边际,继续承载新时代的使命,曾经的“魔鬼路段”已然成为限速缓行、风景在路上的绝美体验。
三
从干沟到焉耆,遥想当年,安西都护郭孝恪率军远征,不知要踏过多少古道风沙。即使是交通便捷的如今,越野车也要在国道上疾驰三个多小时才能抵达。到达南疆的第一顿团餐,便在这片西域古地上揭幕。
新疆占祖国版图约六分之一,幅员辽阔却干旱少雨,来之前脑海里尽是狂沙漫卷、城镇孤立的荒寂画面,驼铃声仿佛都带着落后的苍凉。可当越野车驶进焉耆县,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颠覆认知:缀满民族符号的建筑端庄雅致,街道宽敞整洁,车流穿梭不息,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身着校服的学生们拉着手、搂着肩,有序地等候着红绿灯过街,希尔顿花园酒店的招牌与手持相机的往来游客欣然相望,处处生机盎然——这蒸蒸日上的模样,竟让我生出几分小嫉妒,连家乡哈尔滨周边的小县城都要逊色几分!
跟着向导果然能寻到地道的疆味,桂花餐厅的新疆拌面成了我们的“开胃惊艳”。素面朝天的拉条子(疆语对手工制作拌面的称呼)白嫩嫩的卧在兰花餐盘上,上面铺着一层红灿灿亮汪汪的辣椒面,面条滑爽劲道,辣椒微辣清香,入口椒香弹牙,再配上两串油滋滋的烤肉,轻松拿捏了一张张挑剔的嘴。顺口又学了句疆语——洋葱叫“皮芽子”。牛羊肉是新疆人日常相守的美食,而皮芽子既营养又能解腻,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听向导说在新疆,血脂偏高的人不多,大抵与常吃皮芽子有关,这睿智的生活经验,回去定要融进日常餐食里。
刚放下筷子,餐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团队的人接连向门口涌去,我好奇地跟着凑了过去。只见一位头顶着新疆花帽的老乡,拉着一车红彤彤、鲜亮亮的辣椒——辣皮子(疆语),笑呵呵地说:“刚摘的辣皮子,香得很。”同行的伙伴们争相购买,沉甸甸拎在手里,乐颠颠挂在脸上,火辣辣喜上心头。
说到这辣皮子,那是焉耆的重头戏,是焉耆的“致富宝贝”,撑起当地人红红火火的“好日子”。焉耆地处天山南麓,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天山融雪滋养的土壤里硒钾丰富。这片曾回荡着西域驼铃、商旅往来的古老土地,正用饱满鲜亮的辣椒续写着今世的传奇。这里的辣椒不仅可直接食用,还能提取辣椒红素深加工,从种植到生产形成完善的产业链,早已享誉中外,远销五十多个国家,也为当地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就业机会。沿途我们曾见过农民们丰收辣椒的盛大场面,一垄垄火红铺展在戈壁之上,如燃烧的霞衣,似跳跃的火焰,更像焉耆人一天天炽热滚烫的生活。
向导很懂我们对丰收喜悦的憧憬,带着我们走到一户农户家,门前空地上堆着一座座“辣椒山”,阳光下红的晃眼。当地人淳朴热情,向导与主人简单的沟通后,就被获准参与。我们排成一行,各自捧起一大把红辣椒,大笑着用力扬起,天空立刻下起了一阵辣椒雨,丰收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芬芳,簌簌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这扬起的不只是辣椒,是边疆丰收的喜悦,是对焉耆人好日子的祝福,更是西域大地上意想不到的“奇绝”生机——曾被我想象为荒寂的土地,焉耆人用双手点燃如此热烈的生命力。
上车后,向导略显神秘地说:“咱们在南疆要穿天山、越天山、跨天山!”听到这儿,我心底又发出了一声——哎呀呀,这得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呀!脚上还沾着细碎的椒皮,心里已经长出一双小翅膀,率先飞向那天山深处的湖光幻影了!
四
当我与那宁静深邃的湖光山色撞眼的时候,才知道这颗镶嵌在戈壁上的西域明珠,还有一个古老的名字——西海,“海”的灵魂在丝绸古道上已藏了三千多年,郦道元《水经注》的“敦薨浦”,《汉书-西域传》中的“焉耆近海”都有古墨留痕。
湖边游人如织,拉着横幅的山东“刀迷”们在人流中格外显眼。他们高声唱着《西海情歌》,大有“响穷彭蠡之滨”之势,让我一度以为,博斯腾湖就是西海情歌里“等不到西海天际蔚蓝”,那段凄美爱情的安放地。好奇心的驱使,我追根溯源了一下,却发现了阴差阳错的背后,藏着两段仿佛是平行时空的爱情故事。在中国的青藏高原上,还有一个被称为“西海”的湖泊——可可西里的青海湖。在这里,我并不是想科普,而是西海与这首苍凉哀婉的经典歌曲《西海情歌》、甚至与歌手刀郎都有着不解之缘。
《西海情歌》是发生在“生命禁区”可可西里的真实故事:一对相恋的青年志愿者在此工作相守,小伙子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姑娘便留守在这片高原上。而这片也称作“西海”的湖,有着同样深情的传说:焉耆盆地曾是水草丰美的草原,牧民小伙博斯腾与姑娘尕娅相恋,却遭雨神觊觎,强抢遭拒便令草原连年干旱。博斯腾勇斗雨神终因力竭而亡,尕娅悲痛欲绝,她的泪水幻化成浩瀚美丽的湖水,牧民们为湖起名——博斯腾湖,用另一种形式延续着心中的美好。而这两段相隔千里的生死恋情,都刻着对“永恒”的执念,也是人们心灵深处最纯粹的坚守。刀迷们的歌声还在风中回荡,忽然懂了刀郎与这西海的不解之缘,也正是他创作的魅力——它不止是为可可西里的恋人而唱,也为博斯腾与尕娅的泪水而歌,更是为所有刻进时光里的、穿越生死的深情而震颤。
我望着风吹浪涌、一碧万顷的湖水,那分明是流动的五线谱,一只只娇俏的湖鸥精灵飞舞着、雀跃着,就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它们谱写着神秘西海的浪漫,弹奏着绿洲之眸的温柔,吟唱着荒漠之心的丰盈。
岸边的游人拿着相机纷纷抓拍湖鸥,我也从背包里拿出馕饼,用力撕下了几块,逗趣地抛向那些浮在水面、敛翅休憩的湖鸥——像一排排静止的保龄球。瞬间,那些小精灵们不再矜持,和鸣着振翅腾飞,煞是壮观。阳光下高大的芦苇闪着金灿灿的光,湖水的丰腴不仅滋养得鱼虾肥美,还福及芦苇,这里的芦苇可是国内四大芦苇产区之一呢。丰富的水产资源,承载着烟火人间的富足。
山东刀迷仍意犹未尽,越唱越酣。我觉得有歌迷如此,刀郎也应该感到欣慰了!先前我还担心湖里会不会突然跳出个博斯腾水怪,现在全然放心了——即使真的有,也早被这几近干嚎的歌声吓跑了!
晚上到酒店后才发现,早晨还有98MB的手机内存,现在只剩下88MB了,南疆之旅才刚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