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信不信？如果你坐在花园里，一直守着那本书发呆，你一定是个老得掉渣的佛手瓜。”妻子站在葡萄架下，突然噜着嘴说。
　　 “啥！佛手瓜！”
　　 “是啊！你看你自己已经定在那里了，就像是个修行者，还有点瓜里瓜气的，哈哈！是不是一尊佛手瓜呢？”
　　 我大笑起来：“佛手瓜用‘尊’字的，也只有你想得出来。”她也跟着大笑。
　　 那棵佛手瓜，算起来，在秋水小院里已经长了七个多月，七个多月，对人的生命来说，算不得什么，当然对葡萄架下那鱼池里的一拳顽石而言，更是沧海一粟的日子了。
　　 三月的时候，那瓜还只是一颗种子。
　　 那时候季节正好，阳光也正好，“文学江湖四人帮”的茶也正好摆出来，大家兴趣盎然地描绘着一些文字的深浅浓淡，突然湛蓝岔开了话题，她说自己家的佛手瓜去年长在花园的瓜棚上，夏天就有一袭凉意，深秋还摘了几个瓜吃。
　　 一时间我们都成了“吃瓜”的群众，听她讲瓜的故事，从发芽到结果，再到院子里的邻居议论瓜的事情——一件趣事，离开了人，就没有意思了，所以瓜里瓜气的叙事，倒是有些情趣和意味。
　　 正说得入港，康老师便从包里掏出一个佛手瓜种来递给我，说去年欠我一颗种子，今年正好带来了——程征见了，说她明年也要一颗，种在山上的花园里，春天的时候看芽，夏天的时候看叶，秋天的时候看花，冬天的时候也瓜里瓜气地吃上一回。我们大笑，那笑声惊起了四座的茶客——原来我们只是演员，他们才是“吃瓜”的群众。
　　 那颗种子，其实也是一个成熟的瓜而已。它的瓜肉已经由白而黄，外皮皱纹纵横，早不能看出它青春的模样了。两瓣瓜瓤之间，一片胚芽凸出来，乳白的颜色，娇嫩鲜活，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仿佛只要有雨露的召唤，它随时就可以伸出两片叶子来，所以真正成熟的样子，不在于是否有“老”的气质，而在于它能不能在春天的季节里生根发芽。
　　 我在花园的葡萄树下找了一块地，刨出一个土窝，就那样随意地把瓜种埋进去，然后收集了一点去年秋冬发霉的落叶铺在上面。第一片叶子破出土的时候，花园里已经是茂盛一片，葡萄的藤和叶子占据了大半个架子，还有几棵蕃茄，一株半米见高的柿子，它们联合起来，张牙舞爪地把枝和叶胡乱地伸展出去，整个葡萄架下就再没有佛手瓜施展拳脚的空间了。
　　 二
　　 我住在故乡的县城里，却在蓉城上班，所以每天起早贪黑地上班下班，很少关注过花园里的生命。那还是五月一个周末的清晨，我被夜雨扰醒，清梦里记起了小院里的花草，还有鱼池那几条瘦骨嶙峋的小鱼。我在清晨的鱼池边静坐，沐清晨的凉风，看夜雨的水滴，它们积在葡萄架上闪着光，偶尔滴下去，“叮”一声响，就那样脆生生地落在鱼池的水面上，一条小鱼以为是吃食，欢快地游过去了：不知道它尝到雨水的味道没有——我以为当时应该是清凉的，不然怎么会有神清气爽之感。
　　 我一转身，居然看见几片宽大的叶子依着葡萄藤的茎，拼命地往上攀爬，它们嫩绿的叶片，伸展开去，有父亲的手掌那样大。它的叶脉在初阳下，可以从背面看到清晰的痕迹，每一条痕迹，曲曲折折，像伞的骨架一样向更宽更远的地方延伸。
　　 顺着叶柄往下看，那瓜藤已经延伸了好几米长，叶柄的尽头，便是藤节。我以为每天的匆匆忙忙，早已经把时间忘记了，原来时间都记在了佛手瓜的藤节上——每一个藤节都记下了生命的痕迹，既是一段生命的开始，也是一段生命的结束。
　　 时间不是一个无情的东西，它的流走，都会给生命留下痕迹，一粒种子的发芽；一只胡蝶的破茧；一缕额上的细纹；一个婴儿的啼哭；一根佛手瓜藤的节点……时间见证过它们，而我们却看不见，是因为我们的心都被功利占据了。
　　 记得朱良志先生《四时之外》里的感想：真正的艺术家，是用艺术再现时间和空间，用心灵的感悟超越时间，艺术停留在纸上、在石上、在木头上以及舞台上的那一瞬间，即为永恒，所以凡是用生命的真心去完成的事，它就永远不死。
　　 邻居两年前也种了一株佛手瓜。那瓜长得格外茂盛，还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瓜藤沿着花园的凉亭，把枝叶伸到我们的小院里。我和妻子并不理会，于是那些瓜藤就把我家的花园当成了生命的乐园，开始是肆无忌惮地生长、开花，花落蒂出后，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沿着凉亭的墙根整齐地摆满。
　　 那时候的清晨或者夜晚，我老在凉亭里看书，一抬头便瞥见了它们。那些小东西实在是可爱得要紧：头小身大，像婴儿的两只小胖手，合十起来，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并不会说话，否则定会念叨几声阿弥陀佛，那样我的小院就会一下子清静起来。
　　 起初它们还保留着光滑的身子，待渐渐长大后，瓜皮开始有了些皱纹，像松树皮，像抹布，当然更像我现在的额头。在漫漫的长夜里，有几颗瓜陪伴着读书，瓜的清绿，书的霉味，交织在一起，能感觉到生命的静寂，是一件特有瓜气的事，所以后来我在自己的书上胡乱地写了几句打油诗：
　　 一片黄叶一朵花，一根绿藤一个芽。谁怨西风摧残叶，邻居植藤我赏瓜。
　　 以此来感激高邻给了我这样一种不一样的享受。
　　 可惜今年邻居的佛手瓜还没有把藤牵到我的凉亭边就枯萎了。后来邻居告诉我，夏天时已经把房子卖掉了，秋天新的邻居搬来，开始整理院子，把已经有成果的佛手瓜铲掉了。
　　 不过生命的缘分就是这样地巧合，自家院子里的佛手瓜居然也结了果，只是邻居家结的是青瓜，我家的是白皮——白得晶莹，如玉如乳。邻居走的时候，没有打一声招呼，只给我留下一阵瓜想，每至夜里读书，一抬头，那凉亭上，现已是空空的一堵墙了。
　　 三
　　 湛蓝在她的《深秋，成都与西拉法叶的场景叙事》一文里写过：“那一个上午，我就拖着凳子，拿着筐子和剪刀摘瓜。养了多年的花，种了多年的菜，唯有这一年的佛手瓜，多得有种富足的感觉，给了我莫大的抚慰。这种富足跟钱财带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人们对大额钱财通常是不张扬的，而土地里出产的尤其是没报太大期望的果实，令人雀跃，想要分享。”
　　 我那时候就笑她：“你的佛手瓜收获之感从蓉城飘到了海外。”她把种瓜的收获与种花草相比，感受到的是生命成长的快乐，这里面包含着温情、知性，以及超越世俗的境界——这个人世间，不是所有的快乐都可以用财富来衡量，能够给你永久快乐的东西，除了分享之外，还有一份来自心灵的纯粹感。
　　 旧年读《红楼梦》的时候，读到刘姥姥进大观园，其孙板儿与小姐儿抢佛手的情节，甚觉有趣。在我的脑子里，总以为那佛手与佛手瓜是一样的东西，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二者风马牛不相及：
　　 佛手，芸香科植物，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单叶互生，长椭圆形。花多在叶腋间生出，常数朵成束，其中雄花较多，部分为两性花，花冠五瓣，白色微带紫晕，春分至清明第一次开花，常多雄花，结的果较小，另一次在立夏前后，9-10月成熟，果大供药用，皮鲜黄色，皱而有光泽，顶端分歧，常张开如手指状，故名佛手。
　　 佛手瓜，又名隼人瓜、安南瓜、寿瓜、丰收瓜、洋瓜、合手瓜、捧瓜、土耳瓜、棚瓜、虎儿瓜等，是一种葫芦科佛手瓜属植物，原产于墨西哥、中美洲和西印度群岛，19世纪传入中国。其口感清脆，含有丰富营养，既可做菜，又能当水果生吃。加上瓜形如两掌合十，有佛教祝福之意，深受人们喜爱。
　　 深秋时，母亲来我家指着那些晶莹的瓜说：“等长大了，就摘下来，炒熟了或者切丝丝凉拌，都好吃。”于是每日上班前、下班后总爱在葡萄架下张望，一天两天，数着日子地期望着它们长大。
　　 妻子从葡萄架上摘下两个来，趁着新鲜水灵的当儿，去蒂、洗净，切大片，斜刀切丝。锅中烧油少许，丢几个红干辣椒，待火旺油热时，下锅猛炒，迅速捞起、装盘，尝一口，清脆微甜，有一种清新的自然之感。
　　 可惜母亲早回了乡下，没有尝到我们家的佛手瓜是什么味道。
　　 现在那葡萄架上的葡萄，已经在初冬掉下了仅有的几片叶子，露出光秃秃的藤条，只有佛手瓜的藤和叶盘旋其上，还闪着绿色的光。两三个水灵灵的佛手瓜正从架子上吊下来，正等一双勤劳的手来摘去，或炒或拌，当是一道诱人的美味……
　　 2025年12月5日于金堂秋水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