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洋洋洒洒，带着冷峻和孤傲，带着些许苍凉和悲怆。每一个节奏与人的灵魂撞击的时候，你都会感悟到了它骨子里的倔强。
　　 伫立在风中，白杨树的身影似乎在应和这个季节的某种情绪，叶子一片片离它而去，那种飘逸，洒脱，倒像一个智者甩脱俗世的羁绊，为自己的远行做准备。我们抬头仰望，大部分叶片已经落下，但仍有很多挂在枝头随风摇晃，已经被风霜抽干体液，已经变黄。有的，还在努力保持着绿色，让人感叹不已。
　　 落叶覆盖了道路，枯黄和干绿的，五彩斑斓，仿佛一道道动人的波浪。踏着波浪行走，小心翼翼避开叶子的筋骨，生怕它们粉身碎骨。在风的吹动下，它们或驻足，或奔跑，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此时，我想到命运这个词语，不光是人，人的命运有悲剧和喜剧，树木呢？落叶呢？它们分离的时候会像人一样悲从中来，难分难舍吗？
　　 树木下的养牛场哞声阵阵，那是大院内老牛的长吟，低沉悠远的音节与风的节奏融合，飘向远方。我喜欢老牛，它却从每家每户的庭院早已消失，成了我们心中永远的怀念，怀念它拉着架子车在大路上悠闲迈着步子，怀念它静静地立在原野上，等待人们给车上装玉米秆。这个季节，田野被落叶覆盖，它就像一个沉静的壮汉，肩负着主人给他增加的一次次负荷。
　　 然而，历史和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发展，机械车辆的普及，让这些勤勤恳恳的伙伴淡出人们视野的时候，它却沦为彻彻底底的商品，蜷缩在养殖场的框架内，等待着自己被设定好的命运。
　　 又一次走进历史，掀开带着墨香的书页，那些被锁链和绳索连在一起的奴隶刺痛人心。有人说这些奴隶主把他们当成了牛马，商品，而如今，这些被当成了商品的牲畜，却真正与那些奴隶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生下来就被人锁定命运。奴隶是人，有思考，有智慧，当奴隶主的压迫到达极点的时候，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奴隶进行反抗，很小的时候，就从电台里听过古罗马斯巴达克斯起义的小说。那种席卷大半个欧洲的起义风暴，在世界历史的丰碑上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再看看这温顺，慵懒的牲畜，已经完全抹去了岁月中的风采。与人相比，在历史恢宏的变迁中，他们因应着时代发展，心甘情愿地蜷缩在村庄的一角，接受着人们的品评交易。它们淡忘了田野大路，淡忘了村庄和房屋，用斑驳的彩钢瓦围起来的世界，就是它们的全部。
　　 风的到来让它们竖起了毛发，仰头望向风来的时候，一片黄叶蒙住牛的眼睛，它甩动头颅，树叶飘到地上，被几个牛蹄子踩到污泥里。那令人怜惜的黄色，只露出小小的一角凝望牛群，好似向着天空发出灵魂拷问，而后，那头牛一屁股坐了下去，它就完完全全隐没在庞大身躯之下了。
　　 从彩钢房的夹缝间，目睹了这一切，仿佛看到了一页童话故事的陨灭。就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闪现那样突然，走得又那样匆匆。牛群来来回回走动，站立，仿佛一群无精打采的囚犯，直到采买它们的牛贩子到来，才会让它们永远离开这个院落。一阵阵落叶飘来，为之鸣响的风的号角，好似又在重复演绎一个个童话故事。
　　 爱与恨，只能文学作品中流传，怜悯和同情，也只有赋予人的思想是才会引发共鸣。那些被束缚已久的命运，怎会有光怪陆离的思想和五彩缤纷的词语去形容呢？养殖场旁边的马路上，一辆带着栏杆的轻型卡车向这里驶来，栏杆上沾满了牲畜的毛发和污秽。它来到养殖场的大门口停下，司机下车走进了大院，看来又要有一车牛被拉走，在这冷风阵阵的冬天，又有一批牲口走向落叶一样的命运。
　　 不管遇到庖丁还是迟子建小说中的辛七杂，还是本村中早已故去的麻脸屠夫，都会把这些牲畜的命运画上句号。它们被人驱赶上车，所有的挣扎和狂躁只是一瞬间，上了车，迷茫的眼睛过滤下了所有的安宁。养殖者和商贩的讨价还价，彼此间达成交易后的心满意足，在它们的眼中与落叶没什么两样。
　　 剩下的牛依然慵懒和悠闲，咀嚼着发酵的草料，吞咽着混合了添加剂的饲料，那种与人相伴拉草送粪的时代在他们眼中就是空白。头脑简单成了一碗白水，思绪空濛成了碧空如洗的天空，那或许就是生命的最高境界。
　　 思绪走出了那个院落，空旷的原野，成了风和落叶尽情抒怀的舞台，那个老太太把电动车放在路边，拿着化肥袋子去收落叶。她猫着腰，手里的动作起起伏伏，风，吹动她的头巾，仿佛要把它从头上拿开。看来，风，把已经她当成了一棵老树，把头巾当成了落叶，巾帕系在头上，戏谑着风的执着。女人养了几头羊，八十多岁了，精神矍铄，尤其风霜扫落满树金黄的时候，她把它们当成宝贝，收集起来。风打在她身上，把草屑，烟尘也附着在她的身上。
　　 她重复着每一个动作，灵活敏捷，头发白了，皱纹多了，儿女千叮咛万嘱咐，年岁大了，少干点，老胳膊老腿的，受冷着凉可不行。她笑了，向着无处逃逸的落叶，向着风中叹息的老树，向着即将落下的太阳。“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当刘禹锡这句名言再次挤进大脑，我心里一震，就是这霞光落到了与地平线平行的时候，那种美也会冲击人的灵魂。
　　 她就是风中巍然挺立的大树，是美丽的晚霞，是冬的诗篇中一个淳朴唯美的意象。岁月之风，虽然剥离了她身上的青春气息，可她却选择了坚韧和执着。她匍匐在大地上，手脚那样舒展，大地一次次将寒气注入她身体的时候，她却以强悍的体质阻挡了疾病的侵蚀。难怪熟识的人走过她的身旁时都会竖起大拇指我也折服与她对抗大自然强大的气场，她就像一座山峰样的存在。
　　 女人背后，夕阳落日照耀的另一片天地里，正在上演着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那是一块正在收割的香菜地。绿色葱茏，鲜嫩可爱的小生命作为田地里最后的蓬勃书写着生命的华章，它把最柔美，最朴实的情感献给大地。人们小心翼翼收获着，脸上的波光彰显对初冬这个美丽生命最诚挚的敬意。人们小心翼翼用锄头把香菜从地里刨出来，仔细将落叶剥离，剪除，码放整齐，好让那绿色的生命保持整洁完美。
　　 香菜被装进袋子里，放进筐子里，还要用棉被盖好。人们喜欢吃香菜，就是图个新鲜，香菜离开土地后，农家人会想方设法留住它的鲜美。冬季来临，寒冷可以抽尽树叶的体液，却不能将香菜变成新的落叶，这是人们精心呵护的缘故。
　　 风，是冷的，可在这群人身上，我们却丝毫感受不到季节的凄清。风在天地里肆虐，我们的心也在天地里飘浮，从落叶到牲畜，再到主宰天地的人，在这个寒冷的天地里，我们却咀嚼出了不同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