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叫什么来着？”
　　 “哈喽-哈！”
　　 “怪别扭的，你是魔鬼吧！难道你们那儿的人都用这稀奇古怪的名字？我要是来了，岂不也要……”
　　 “别说那么难听嘛！不过，他们也是这样叫的……你到了后，想一下子达到我这等身份，难啦！你以为人人都当得了魔鬼、人人都可以取‘哈喽-哈’这样的名字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成儿戏了？”
　　 “不管怎么说，活在阳世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取这样的名字来让人家叫来叫去的。比如我，用‘夏侯别’这样的名字既朗朗上口，又新颖雅致。”
　　 “在阴曹地府，像我这样做‘去灵’工作的人，是需要考证才能上岗的。等拿到资格证后，人家才正式给你一个名号。男人的名号都叫‘哈喽’，女人的名号叫‘哈嗝’。有了名号后，你才好在那名号后面安上一个你喜欢的字——不论什么字都行，作为你的名字、方便大家呼叫就行了。等名字取好后就要向上面去报备一下。等执行任务时，登记的就是你报备注册的那个名字了。你不知道，很多人取后面那个字时太随便了。比如我那个‘哈’字，就是我不假思索取的。但这个带‘哈’字的名号，算是最低一级的，‘哈’之上是‘乐’的名号，那就是专门的执法者了，负责拿人性命的。要想达到‘乐’这个层级，估计要奋斗个五六年吧，有的最后都还不够格……我只知道这么多。”
　　 “什么什么，你是‘去灵’的人，什么意思呀？”
　　 “‘去灵’就是‘去灵师’。简单说吧，人在死去之前是需要有段时间‘去灵’的，以此作为阳人与阴人的过渡期嘛。也就是考虑到人在阳世生活的时间太久了，一旦消失，他的亲人与周围人是会万分悲痛的，一下子也接受不了。故而才需要我们这些‘去灵师’去帮他。我们依附到那些将死之人的身上去，把他原本的灵魂拿走，换成我们派去人的灵魂，从而达到控制他的目的。将死之人做出来的一些令他的亲人与身边的人很反感、甚至是相当出格的事，其实那并不是他本人做的，是依附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即‘去灵师’帮着做的。而其他人是不知道这些的，所以他们才不明真相地认为，人在死时脾气性格都变得古怪和自私、令人可恶——简直就不是从前的样子，这也就达成了我们的目的——让活着的人不再为死去的人伤心欲绝，这是我们希望的。试想一下，要是人人都以面目可憎的样子刻骨痛恨阴曹地府，谁还愿意去嘛！”
　　 “你们考虑得可真是周到啊……不过，这套方法对我来说就不怎么适合了。我要是不那么听之任之地配合，你们会拿我怎么样？”
　　 选在这山涧溪流旁、说起来也是相当隐蔽的谈话，却进行得并不怎么顺利。前来与之接洽的魔鬼哈喽-哈，通过一番交流，他已感知到眼前这个已列入死亡名单上的夏侯别是个难以对付的刺头——令他心里有点发怵。“看来只得忍耐住，与他商量着办这事了。只要他最终愿意在规定的时间上车，就不必还去按那套墨守成规的规矩办了。”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因为，在指定他专门来为夏侯别“服务”时，他的上司乐嘟风就特别强调说，对此人只能智取不能武斗之类的话。他准是哪家的关系户吧，不然不可能享受到这般待遇。
　　 “尽管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有人会照章办事的。你也应该早已接到通知了吧？既然你死亡的事已然决定了，这就无法改变了。你在阳世的户口，很可能也已经注销了。我来的目的，只是为你这趟人间旅行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我办的就是这最后一道手续。”
　　 “你还是原路返回吧！因为我不需要‘去灵’。倘若你真要以‘去灵’的名义，强行进驻到我的体内来，让我在死去之前，定要给我的家人与身边人留下不堪的印象，那我也就不再客气了。因为你要毁掉我的一生，我肯定会奋起反抗的。假如我要窝囊地答应你，便不是我的性格了。”
　　 “这个也不是专门才针对你，这是每个人在死去之前都要走的一个固定模式。”
　　 “倘若你真要让我走这一步，我便可以不按你们阴曹地府为我规划的一切去做，我说到做到。只要我生为阳人还在吐出最后一口热气，便决心不去做阴人了……”
　　 哈喽-哈听到这句话后，立马就大惊失色了。
　　 “那就由着你的意思去办吧！我便不依附在你身上好了——我也保证不拿我的灵魂控制你的灵魂，你可以自由地去做你最后一个月想做的事。但有一点，我也得把话说在前面，你必须这样照办，这也是每个人事先须做的事。”
　　 说罢，魔鬼哈喽-哈就躬腰去取他带来的一个黑色箱子里的东西。
　　 很快，他就取出来了，并且展示开来，是一件通体黑色、镶了金边的闪光衣服。
　　 “这个，你总该穿上它吧？”
　　 他以相当坚定的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穿这个干嘛？我有自己的衣服！”
　　 夏侯别没有要接过那衣服的意思。他只站在那儿，专注地望着它。从衣服上释放出来的冷冷的寒意，也没能让他退缩和畏惧。
　　 “穿上它，对你有好处。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将要‘走’的人了，便不会与你计较什么。”
　　 “怕没有你说的那好吧？他们会……算了！”
　　 此刻，机警的夏侯别已经看出问题来了。那衣服上寒光闪闪的金边，必是捆住自己的绳索。他一旦将它穿上身，便会如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般受人控制，令你欲罢不能。
　　 “还是暂时不穿它的好！在阳世，我还有几件事要去办，穿上它不舒服。倘若真要穿上它，那成何体统？人走茶凉、谁还会与我往来？你设身处地好好想想，是不是这理儿？”
　　 “你就有点为难我了。对你我已经一放再放，多少规矩我都没对你实施。如果是其他人必是要穿上它的，万一被巡查的乐嘟风他们那些人发现了，我肯定会下地狱的。”
　　 “山高皇帝远，你为什么要让他们看见呢？在这里，还不是你的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夏侯别说罢，不等哈喽-哈完全反应过来，他就像一阵风似的远去了。
　　 “那你在腊八那天必须按时赶到，这个就没任何商量的余地了。时间一到，接你的车就来了！”
　　 哈喽-哈奋力追出十几米，总算把要说的话像扩音喇叭那样送到夏侯别的耳边去了。
　　 “知道了。放心吧，我一定赶到。保证不会让你们久等的！”
　　
　　 二
　　 为完成“请君入瓮”的非凡任务，在夏侯别面前一再退让、最后都到了退无可退这个程度的哈喽-哈，竟没表现出任何的沮丧神情，也没有选择就此离开，而是在进行冷静地思索后定下基调，他决定将自己隐藏起来，像幽灵那样跟随着夏侯别，他要看看对方接下来到底要做些啥事，必要时也好助他一臂之力。不过，他采取的步骤是尽量不去打扰他，不露破绽地先去窥视他的一举一动，然后伺机而动。他也害怕因自己的一时不慎而招致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却说夏侯别这边，他像拿到了尚方宝剑似的胸有成竹了。他起初心里也没底，到底哈喽-哈是不通人性的阴人、魔鬼，也仅仅是临时派来为他服务的，本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却给了他帮助完成最后心愿的机会。他在心里是感激的。
　　 他回到家后，就开始辗转反侧了。好在失眠的那一夜，也没影响到其他人——因为在他住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他的家人都先后去了阴曹地府。因为不知他们到的什么地方——阴间那么大，像茫茫阳世一样，如果再想团聚那应该就是天方夜谭了，即便指望也没用。
　　 夏侯别有很多未了的心愿。他年龄倒是算不得古稀——也就才七十三岁光景，可早年间落下的严重肺病让他自知来日不多了，这不阴间才“及时”派人送来了死亡通知书。他却打心眼里没啥准备。
　　 “你们可不能这样不负责任。虽说我的病有些加重，可也还没到该死的程度。再说，我的活着既没影响到他人，也没对他人构成威胁。何必嘛！”
　　 那天，给他送来死亡通知书的那个人，一身黑衣打扮，样子很神秘。
　　 夏侯别对陌生人大倒苦水。最后竟耍赖地说：“倘若要我现在马上就走，我定是不会配合的，你们也应该想得到……”
　　 “我们也没有要你现在马上就走，只是出于完成指标的原因，你先把名额占到，延迟个几天也无所谓，我们是不会计较的。”
　　 “几天可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没办，我不能说走就走。这次一旦走了，可是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了。我是个做事认真且彻底的人，我以活着的这几十年办过的大小事情担保，我是不会丢下一个个‘烂摊子’让别人去骂的。”
　　 “那好吧，我得去请示，我无权定夺。”
　　 几天之后，给他送来死亡通知书的那个人又找到了他，大谈自己如何如何在帮他，终于才让他的事情有了转机，“允许你多留一个月。不过，你也要抓紧着办，这可是好大的开恩了。倘若想再宽余时间，那定是不行的了。”
　　 那个看不到脸面的“黑衣人”，其实就是后来为他“去灵”的哈喽-哈。说罢他就扬长而去了。留在原地的夏侯别想了好久，觉得这时间应该是宽裕的了。便马上起身，去谋划自己要办的那些事了。
　　 现在的时间正是他争取来的多活那一个月的第二天。经过一夜的思前想后，他把第一件要办的事锁定在刘家匾的任姓人家。只因他的读者任相芝在半年前的电话中请求过他：“夏侯老师，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你的书简直是在写我的家事，越读你的书越觉找到了知音……我的女儿就是你书中所写那个感情的受害者‘林馨’，但我不希望‘林馨’的悲剧在现实中的我唯一的女儿身上重演。求您救救她！求您了……”
　　 夏侯别是个有点名气的作家。他写的家庭问题小说销量很好，常有粉丝与他联系。他们与他交流，一面探讨作品中的人物，一面剖析作品中涉及到的社会问题，像任相芝这种含泪求他帮忙疏导正读初中的女儿的心理问题的人还是头遭遇见。
　　 他想了想，当即就应承了下来，并要了地址。只是他正忙着赶写另一部小说的手稿，迟迟未能成形。
　　 按照地址，他坐车又步行，终于叩开了任相芝的房门，家里只母女俩在。一见是小说家这个真神上门来，母亲不加掩饰的高兴起来，女儿却不为所动地阴沉着脸，不打招呼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谈话很快进入到正题，夏侯别引导女儿出言，母亲识趣地走开了。屋里仅剩下彼此都觉陌生的两人。
　　 “你是逗比吧？”夏侯别温和地问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女孩。她释放出的不友好已被他收到了眼底。
　　 “你是来作我妈妈的说客吗？”女孩瞪眼说道。
　　 “也是也不是。”
　　 “不是，那是啥？”
　　 “我是来找人的。”
　　 “我们这儿可没你要找的人！”
　　 “我是来现实中找寻我小说中的主人公的。”
　　 女孩一惊。对方能这样说，是她没想到的。
　　 “遗憾的是，我把我小说中的主人公写成了悲剧，但我现在觉得我应该把她写成个喜剧。”
　　 “为什么？”
　　 “因为那对早早恋爱的男女学生，他们到了最后，还是意识到了一切。既然他们已经知晓到了问题的所在，那就应该给他们一个光明的前景。事实本应如此，昨天的问题不能为明天作注脚……”
　　 “噗嗤”，小女孩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在夏侯别起身离去时，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将他送出门去。她忽然问道：“叔叔，你能送我一本你写的书吗？”
　　 “这个我能办到。只要你喜欢，我还可以送你第二本、第三本……”
　　 “喜欢！”女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当她再问道“叔叔你还会来吗？”时，作家夏侯别就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走了，他只朝她招了招手。他远去的背影伛偻，步履蹒跚。
　　 回来的路上，夏侯别腿上的疼痛病又犯了。之前，他腿上的病没少折腾他。严重的时候，他拄着拐杖也不能动弹，整夜整夜不间断的疼痛，几次动了他想死的念头，“要是取下你能让我不疼，我一定要把你取下来……”对于特别疼痛的腿，他一边用力拍打它，一边紧咬牙关愤怒地说。
　　 早上只顾赶路，而忘了把拐杖拄上。现在就只能自个儿承受不拿拐杖的苦了。“谁叫你忘记、谁叫你忘记了……”他又开始拍打左脚左腿了——它总是让他痛不欲生。
　　 李医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夏侯别摸黑到了他家后，已是掌灯时分。好在他的眼睛还能借助天光走那一段艰难的路程。
　　 “李医生，快给我看看，我这腿又不行了。”夏侯别老远就吼叫似地说。
　　 “老哥子，你那腿杆什么时候行过嘛！”李医生边开玩笑边走近他。“又累着了不是……叫你少动点，你比哪个都爱跑！”
　　 “你给我弄点止痛药嘛。我想让它缓解一下……”
　　 “治断根是不行的了，也只能维持一下了。你也不要有过高的奢望哈。”
　　 “只要活着一天，就得管它一天嘛！”
　　 当晚回家，夏侯别又是熬药，又是贴膏药。他原以为它可能在那个夜晚会不宽恕他，结果它只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到了后半夜，它的疼痛就减轻了，总算为他的明天储存了体力。
　　 这一天下来，一路跟随着的哈喽-哈，对夏侯别所做的事没觉任何不快，反倒觉得有趣。甚至连他那颗被恶魔困住的心也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认可。他也有些困倦了，他找了个地方去躺下，他第一次对夏侯别表现出不一般的信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