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说文》给出的解释是“懑也”；而“懑”，《说文》的解释是“烦也”。杜甫流传下来的诗中有很多在题目中就含有“闷”字，如“遣闷”“释闷”之类的诗。想想倒也合理，毕竟他年轻时是觉得自己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而无论是中年还是老年，他只能看着唐王朝的君臣四处逃窜，自己却根本连发挥才能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人生境遇，难免使有那样抱负的他在心中产生不平，“闷”就自然而然产生，终于到了不得不靠文字来排遣的地步。
　　 下面我挑选几首，看看他是怎么排遣“闷”的。
　　 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
　　 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
　　 黄鹂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太剧干。
　　 晚节渐于诗律细，谁家数去酒杯宽。
　　 惟君最爱清狂客，百遍相看意未阑。
　　 “遣闷”是本诗的主题，“路十九曹长”，路氏中排行第十九、担任曹长的一个朋友，“戏呈”，朋友间的玩笑。
　　 “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江浦”，江边；“雷声喧昨夜”，昨晚上雷声响了一夜；“春城雨色动微寒”，春雨让春城有了寒意，是那天早晨的感受。
　　 “黄鹂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太剧干”，“并坐”，是同一个方向；“交”是依次；“愁”，是人的感情，人愁所以把愁投射到物上。两只黄鹂并排着，一只一只依次叫着，在为潮湿发愁。白鹭群飞，白鹭鸟一起飞起；“太剧干”，不好理解，“剧”，有人理解成“戏耍”，李白的“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就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理解成“为占据而戏”，也就是为占据地方而相互戏耍，似乎更好。这样就是：白鹭都抢着占据已经不多的“干”的地方，位置被占的被迫飞起，飞起后不甘心再次落下，结果就有了看上去在不停飞落的景象。
　　 “晚节渐于诗律细，谁家数去酒杯宽”，“诗律细”，在作诗方面感觉越来越自如，是经验之谈，任何事做得多就经验足，是熟能生巧，是现在所谓的一万小时定律。“酒杯宽”是人情世态。再好的友情，单方面的输出都难以维持。当时的杜甫穷困潦倒，常去别人家喝酒。去得多后，酒杯里的酒越来越少，酒少了，杯就“宽”了。所以才有了下一句。
　　 “惟君最爱清狂客，百遍相看意未阑”，只有你啊，那真是铁哥们，到你那多少次都不嫌弃我。
　　 王嗣奭在其《杜臆》中对这首诗的理解是：“同此雨色，同此微寒，莺则‘坐’，鹭则‘飞’；‘坐’者‘愁湿’，‘飞’者‘剧干’，皆失其性也。非莺真‘愁湿’，鹭真‘剧干’，闷中览物，若莺、鹭同此闷者，所以为‘戏’也。又说到自身，晚节漂零，诗律渐细，若得酒伴与之谈诗，岂非闷中一适，谁家可以数去而不自惜其酒乎？此亦‘戏’也。”他说的“闷中览物，若莺、鹭同此闷者”是有道理的，但把这样的一种情感表达归结于“所以为‘戏’也”，是他的见识的问题。还有他把“谁家可以数去而不自惜其酒”也归结于“戏”，同样是见识问题。当然这也是明清文人被八股文影响的结果。他们把“题目”看得太重，认为任何文章都是为了表现“题目”的。在这种想法支配下，他们不但自己写不出好文章，连前人的文章也被他们读成了垃圾。本来所有有生命力的文章都是作者的经历，可在那群呆子的心目中，所有的文章都是为了表达某个概念，和个体经历关系不大，所以“天下文章一大抄”。当然这种思维的流毒很深，现在好多所谓的文章都是这种思维的结果，看上去是文章，读下去什么都不是，因为你看到的是许多前人的杂拌，而不是一个具体个体的独特经历。
　　 这首诗从大环境写起：昨夜的雷声，今早的雨；看到的景色：并坐的黄鹂，不断飞起的白鹭；回到自己的体验：作诗诗律细，做客酒杯宽；最后一句夸对方，你不一样，你对我一直很好。
　　 杜甫的《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名义上是遣闷，其实是有所求，还不算是真闷，真正算得上遣闷的是他晚年的《解闷十二首》，这组诗被编在一起，看起来是有意为之，其实应该是不同时也不同事，是闲极无聊到极点时，为了破除那种无聊而特意找到的突破口。逃避真正的苦难其实就是真实的人性，只不过不同的人逃避的方式不一样罢了。下面我们来看看杜甫在愤闷时是如何逃避的。
　　 其一
　　 草阁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飞初。
　　 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女得钱留白鱼。
　　 多年前，或许是经历，也或许是病，我有些抑郁。在一次出差中，我早起，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段路后，坐在那个城市已经建好但还没运营的一座公交车站的座椅上。我被一种“灰色”的心情所控制，什么都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干，甚至连坐在那都不想。但我却不愿意让这种心态控制我，想努力让自己从这种心态中挣脱出来，于是我拼命分散注意力。我看天空的云彩，看走过的人，甚至也看不远处一条流浪的狗。可所有看到的一切，我都觉得没意义，但当时我就是那么认真地去看，好像它们是我唯一的希望。有过那次经历后，再读杜甫的这首诗，我明白了。它对于所有的读者来说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它唯一的意义是让老杜当时有一个转移注意力的事情。
　　 “草阁柴扉星散居”，当地人的住所，住房很简陋，并且相互间隔开着距离。“星散居”，象星星一样，一颗一颗分散在天空。
　　 “浪翻江黑雨飞初”，大雨来临前的气象情况。“黑云压城城欲摧”是年轻人的想象，而这里就是简单地概括。
　　 “山禽引子哺红果”，应该是雏鸟刚出窝，山果熟了，鸟父母教它们吃那些红了的果子。
　　 “溪女得钱留白鱼”，是过往的人甚至可能是老杜自己，他们用钱换了渔家女的鱼。
　　 四个场景构成一首诗。有人想找到其中的联系，也似乎找到了，但我却不太认可。在我看来，这就是四个独立的场景，是诗人用来排遣烦闷的工具。“星散居”“雨飞初”；“山禽”“溪女”；“引子”“得钱”；“哺红果”“留白鱼”，这精巧的对仗本身就是落寞的老杜的游戏，让他从其中得到快慰。我们常觉得鸦片是一些人从世界解脱的工具，其实读书、写作、作曲甚至求佛问道何尝又不是人们从世俗中暂时解脱的工具呢？只要喜欢，认真去做了，我们就能让自己疲惫的心灵在那些还仍旧能保有喜欢的地方得到一段时间的休息，让我们重新觉得人生其实也还值得。
　　 其二
　　 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
　　 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游。
　　 “商胡”，胡商，少数民族商人。应该是他来向杜甫告别，有生意要到扬州去。杜甫就想起了年轻时曾去过的地方。这当然是人生常态。胡商不一定是朋友，当地人都知道杜甫是读书人，是从外地来的，到过好多地方。初次到外地的人当然希望从曾经去过的人那里得到一些指导，老杜当然也乐意提供指导。不过，他是官宦子弟，年轻的他出游，游的是名胜古迹，他能给人家说的当然也只能是名胜古迹。说到高兴处，就想让这位胡商替自己问问那里的物价如何，“为问淮南米贵贱”。要是不贵，我还想再去一次。“诗与远方”，不仅仅是年轻人的梦，其实也是所有不甘于平静生活的人的梦。
　　 这本来是生活中的一次偶然，而这偶然让老杜无聊的生活有了一次活力，无聊的他记录了下来。可后世的书呆子们喜欢替他的每个字找出处。所以后面的“米贵贱”，他们就找到了王导和王述的故事。据《晋书》记载，这位王述，三十以前大家都觉得他没啥学问。王导因为他也是名门之后，想给他谋条生路。见了面，却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就问他江东的米价怎么样。这个问题让王述觉得受到了侮辱，睁眼看着王导半天没回答。要是按这个思路，那得到的结论就是说到名胜古迹，商人没兴趣；而说到物价，杜甫没兴趣。可这样硬解之后，最后一句怎么理解呢？总不能说，实在无话可说，老杜最后只好说：“你先去吧，我要是高兴也会去。”
　　 其三
　　 一辞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瓜忆故丘。
　　 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为觅郑瓜州？
　　 在异乡，过得又不太如意，思念故乡当然是很正常的事。在外十年，看到秋天的瓜就想到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产的瓜。宋朝张礼曾经花了七天时间，遍历长安城南各个地方，写了《游城南记》，其中有“济潏水，陟神禾原，西望香积寺下原，过瓜洲村”。而这个瓜洲据说是由于瓜好而得名。而这瓜洲和郑审曾居住的郑庄相邻，所以他们认为这是杜甫怀念郑审的诗。
　　 其四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
　　 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
　　 “沈范早知何水部”，沈，是沈约；范，是范云。《梁书·何逊传》说范云看到何逊的对策文章，非常欣赏，和他结忘年交。以后每看到何逊的文章就赞叹不已。同时的沈约也喜欢何逊的文章，曾经对何逊说：“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己”。这里用何逊代指何水部，说这个何水部成名很早。“曹刘不待薛郎中”，曹，曹植；刘，刘桢。钟嵘在《诗品》中说“曹刘殆文章之圣”；“不待”，没等到；薛郎中，薛据，他曾为尚书水部郎中。据说薛据有诗句“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杜甫在这里把他的两句诗套用在自己的诗中，表示对薛据的怀念。
　　 其五
　　 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
　　 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
　　 这首诗是怀念好友孟云卿的。一般都认为“李陵苏武是吾师”是杜甫的观点，但我觉得这里应该是孟云卿的看法，是杜甫转述了他的观点。后面两句是杜甫记忆里孟云卿的性格及诗文特色。
　　 其六
　　 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
　　 即今耆旧无新语，漫钓槎头缩颈鳊。
　　 这首怀念的是孟浩然。“耆旧”是习凿齿《襄阳耆旧传》，在其中有“岘山下汉水中出鳊鱼，味极肥而美，襄阳人采捕，遂以槎断水。因谓之槎头缩项鳊”。孟浩然也有诗句“鸟泊随阳雁，鱼藏缩项鳊”、“试垂竹竿钓，果得槎头鳊”。杜甫这里说孟浩然去世后，再没有人能够象孟浩然一样把曾经的故事写成“新语”。
　　 其七
　　 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
　　 熟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
　　 这首诗是老杜作诗经验的总结。
　　 “陶冶性灵存底物”，钟嵘最早在其《诗品》中说：“阮嗣宗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说的是读阮籍的《咏怀诗》，能够提升人的“性灵”，天性中灵的那部分；颜之推在《颜氏家训·文章》中说的更加符合这里杜甫的意思，他说：“至于陶冶性情，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钟嵘、颜之推都在说文章对人性灵的影响；杜甫这里没有主语，主语应该是后面两句里的“二谢、阴、何”等前辈们的诗文吧？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用前辈们的文章营养自己，从而形成自己独特的经历。“存底物”，让自己成为自己的东西，也就是所有文学作品的灵魂，和别人有区别的独特经历。
　　 “新诗改罢自长吟”，据说苏东坡曾经对他的幕僚们说：“老杜言‘新诗改罢自长吟’，乃知此老用心最苦，后人不复见其剞劂，但称其浑厚耳。”俗话说“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我们看到已经完成了的东西，都夸它确实是精品，但我们看不到的是这些精品背后工匠们日费一日的打磨功夫。
　　 后面两句，“二谢”谢灵运、谢脁；“阴、何”，阴铿、何逊。“将能事”，擅长的地方；“苦用心”，特别着意的地方。也就是他们之所以成为他们的那些特质，他们每个人独特的经历及表达方式。
　　 吸收（陶冶性灵）前人精华（将能事，苦用心），让它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存底物），并在自己的诗文中表现出来。而表现出来后，也不是再不管不顾了，而是“新诗改罢自长吟”，是一个在自己生命历程中永不终结的过程。
　　 岁月给与有心人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经历，而这经历才是让你成为你最重要的部分。
　　 其八
　　 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蔓寒藤。
　　 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
　　 这首怀念的是王维。王维后期信佛，求佛问道在唐人眼里是一回事，所以称他为高人；他有蓝天别墅，和裴迪唱和有《辋川集》。在他生前，他的诗句就传遍天下，有相国诗名。
　　 其九
　　 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
　　 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
　　 这句里的“寂寞”，现在的我们习惯用现在的概念理解它，这当然会产生错误。杜甫在《梦李白二首·其二》中也用到了“寂寞”来说李白，他说的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人们用现在的概念，把它理解成“活着时寂寞困苦”。这其实是误解。喜欢吹牛的明朝人徐爱在《传习录》中说“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很漂亮的句子，但更为漂亮的是他给出古人心目中“寂寞”的意思，是指完全沉寂，比“盖棺”更久一些时间之后人们的反应。所以杜甫说李白的诗句本意应该是：各种尘埃一样的评论平息之后，李白会得到更大的认可，“千秋万岁名”。理解了这个概念后，杜甫这里表达的就不是讽刺，而是怀旧。在他的认识里，新皇帝应该会在接受到贡献的新荔枝时，因思念已经去世的皇帝而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