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母亲的春天(散文)
母亲打来电话,说她从贵阳龙洞堡机场,跟旅游团飞到虹桥机场下飞机了,说要在上海那边游玩3天。末了,她还说:“儿子,你老妈的春天,到了!”
我一阵惊讶,母亲出门时,不是说她要回老家吗?怎么跑到那么远的上海了?70多岁的母亲出门旅游了?而且还能乘坐飞机?而且还说她的春天到了?一连串疑问,让我瞬间回过神来。
记忆中,母亲乘不了车、坐不了船,她经受不住车的颠簸、船的摇晃。一旦乘坐车或船,不出三五分钟,她就会头晕、呕吐,像是老天爷跟她开了一场玩笑一样,她一辈子都出不了远门。
以前,母亲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村子的风景,再远一点,就是小镇上的风景,最远的,就是去过县城看过县城里的风景。她曾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能乘车、乘船、乘飞机出远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听听外面的声音。因为,到她60岁为止,她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说起来,县城离我们老家不远,只有20多公里的路程。而乘不了车的母亲,每一次去县城,都只能自己的脚步丈量着从老家到县城的路。
这些年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相继成家,姐和妹都嫁在村子里,弟和父母亲守着老家的房子,让父母亲抱上了孙子、孙女和外孙子、外孙女。而我,是家里唯一上了大学且在县城里工作的人。在母亲的心中,我是她一生的骄傲。但我知道,并非我是兄弟姐妹中最优秀的那个。而是那个年代,家里极为贫困,为了能挤出钱来供我上学,一向成绩名列前茅的姐、妹和弟先后放弃了学业,成就了今天端“铁饭碗”的我。
饮水思源,我永远忘不了父母和姐、妹、弟对我的所有付出。到县城工作后,我总想接父母亲到城里安享晚年,以减轻姐、妹和弟的经济负担。但父母亲总舍不得老家那几亩地和豆腐生意,偶尔来城里一趟,没住两天就收起行李往老家跑。
十多年前,父亲突然离开了这个世界。父亲走后,母亲就像失去了这个世界最大的依靠,一夜之间变得沉默寡言。她常常坐在家门口那棵皂角树下,呆呆地望着远方,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什么。
父亲在世时,我们家最大的经济来源是做豆腐。每天凌晨三点,母亲第一个起床,先是将火烧旺,再在灶火上安上一口直径约一米五的大铁锅,加水、磨豆浆、煮豆浆……到需要做重体力活的环节,如搬滤豆浆缸、搬砖石榨豆腐箱等,就会叫醒父亲帮忙。
可即便心里满是父亲离去后的悲伤,母亲依旧没让田地荒芜,没让豆腐生意停歇。她说:“若地荒了,豆腐不做了,对不起你们的爸,也会增加你们的负担。”于是,她依旧深更半夜起床,依旧忙完豆腐生意,就忙那几块地里的庄稼和蔬菜。只是,她动作比以前慢了,力气比以前小了,眼神多了几分落寞。
在我心里,父亲离去后,母亲的生活从此就没有了春天。若说有,那她的春天就在她的豆腐生意里,在我们家那几块田地里,又或者,就在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的身上。
看着悲恸的母亲仍在日夜操劳,我们兄弟姐妹很是心疼,就商量着怎样给母亲养老,大家一遍遍地劝:“妈,您老了,什么都别做了,就让我们给您养老吧,老家和城里,您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我们能照顾您!”
起初,母亲总是不肯,总觉得离开了土地和做豆腐,就像离开了生活一辈子的家,成了无根的浮萍,没有着落。可最终,她拗不过我们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离开她劳碌了一辈子的那几块土地和豆腐生意,让我们完成给她养老的心愿。
一开始,母亲先到县城我家居住,进城时,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哪里都新奇,到哪里都要驻足半天。我和妻子、女儿耐心地陪着她,满足她的好奇心。
渐渐地,母亲就不习惯了。她不识字,出门怕走错路,怕坐错公交车,买菜怕着高价,连洗澡、洗菜都不知道拧哪个开关。再就是,我和妻子忙于上班,女儿忙着上学,平常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家里。更主要的,她在城里没有熟人,没有陪她说话消遣的人。
闲来无事,母亲就坐在家里沙发上念叨:“还是老家好,地里的活干,家里有豆腐做。这城里,连个熟人都看不见,连块土地都摸不着。”
我和妻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给她买了副羽毛球拍,周末陪她去公园、广场打羽毛球。一来二去,母亲居然和公园、广场里一些爱打羽毛球的老年人混熟悉了。平常我们忙,她就独自带着羽毛球拍去公园、广场消遣。
有段时间我出差,只能打电话向她问安。有一天,刚接通电话,她说她和老年朋友们玩得很开心,他们还给她找了一份轻松能挣钱的职业。
我急了,在电话里说:“不是说好的我们给您养老吗,怎么还无事找事做啊?”
她说:“儿子,你不用担心,你老妈我身体好得很,一闲下来怕会生病。这活都做好几天了,我能做,还不累。”
我问:“做什么活啊?还不累?”
她说:“先保密,你回来就知道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一阵无语,但远隔他方,只能打电话让妻子劝母亲,妻子说劝过好几次了,但母亲性子急,一劝她就发脾气,只能由着她性子来。
后来才得知,一向勤劳的母亲在家里闲不住,就找了一份做家政的活。听与她熟悉的老年人说,她做家政又细致又认真,让雇主们很满意,说她干活实在,不偷懒,让人放心。
半年后的一天上午,母亲对我和妻子说要回老家住段时间,我们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问:“妈,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让您生气了?”
她说:“你们什么都做得好,我只是想你姐、你妹和你弟了,想去陪她们住一段时间,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见拗不过,只能让母亲离开。
当天,我忙于手里的工作,没来得及打电话给姐、妹和弟,没问母亲到老家了没有。下午下班时,我的手机电话响了,手机屏幕显示是母亲打来的。接通后,我才知道母亲出了远门,去了大都市上海。
我忽然明白,这或许是母亲的春天来了。出门时,她骗我们说她要回老家,原来她是怕我们担心她年事已高而不让她出远门。到了远方,又怕我们担心找不到她,下飞机后赶紧给我打电话。
我赶紧查了下网络,飞机从贵阳龙洞堡机场飞到上海虹桥机场,需要飞行两个多小时。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或许,母亲以前晕车晕船是假象,那是她为了省下那虽然不多的车、船费来支撑家里的开销,不得已而故意为之。
如今,经济宽裕了,我们兄弟姐妹几家的生活也算富足,母亲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节俭。她也要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属于自己的春天。而且,这样的春天,并非靠花费我们兄弟姐妹的钱来实现,而是她通过自己的双手辛辛苦苦做家政换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依旧不听劝阻地做家政,依旧存了钱又飞去远方。
母亲说:“这,就是我的春天,是我和你们父亲的春天。以前,你们的父亲和我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靠自己的双手,游遍中国。如今,他已远去,我就代表我和他,一起奔向远方,奔向春天。”
是啊,母亲和所有人一样,需要拥有自己的春天。这个春天,并非别人所给予。这个春天,是她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而且,是她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挣来的。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最美好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