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冬日之花(散文)
今天,十二月六日,周六。明天就是大雪节气了,天气却异常地暖和,宛如春天。阳光照进窗子,暖暖的。这样的日子,最适合出门走路了。于是,我背上水壶,再一次走进我家的后花园——卧虎山公园,也被叫作房山岩地质公园。
公园里的冬日,正展示着另一番繁华。那些看似枯寂的枝头,依然有别样的生命在默默地绽放。迎接我的,首先是一大片芦苇。它们在低洼的池边挤挤挨挨,阳光里一朵朵银白或土褐色的蓬松花穗,在几乎没风的空气中,像一幅丰盈的油画。阳光穿过朵朵花穗,纤细的绒毛泛着朦胧的光晕。这景象,倏地将我的思绪拽回遥远的故乡。
我拿出手机,翻出今年“十一”回老家时拍的照片——老房子上铺着的苇箔。苇箔是1985年翻盖房子时,父亲亲自编制的。那时候,我家门前有一个大坑,在它的南边,隔着一条窄窄的土路,有一大片长满芦苇的沼泽。1983年初冬,父亲用镰刀割下芦苇,用排子车拉回院落。编苇萡,是一项需要巧手且耐心的劳作。父亲用母亲事先搓好的线绳为经,以挑选出的芦苇杆为纬,像女人织布那样,用双手来回穿梭着编织。编苇箔是一项工程,有投苇、去皮、刷苇、停经子……等工序。苇箔按用途有不同分类,如用于遮盖砖坯的“坯子箔”、建筑吊顶的“灰箔”,以及装饰居室的“子箔”。元代马祖常《都门一百韵》中“荜门仍苇箔”以及《清平山堂话本》里“苇箔之中出双玉手”的描绘,都让这寻常的芦苇和匠人的手艺,在历史的尘埃中闪烁着光泽。此刻,眼前的芦苇正因为没人收割,才得以最自由的姿态生长、枯萎和再重生。此时,它们虽不再是被编织的材料,却成了冬日大地上的一道纹饰,养人心神。
沿着小路继续漫步,路旁是叶子早已落尽的灌木丛和荒草坡,里面有零星的木荆。木荆的枝条上缀满了种子脱落后留下的空壳,密密麻麻的。这些小小的空壳,薄如蝉翼,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如撒在褐色枝桠间的满天星斗。这满眼晶莹,又让我蓦然想起了另一种“壳”——棉花壳。
棉花壳,在我老家,它有一个最质朴也最贴切的名字——花落儿,是棉花采摘后落下的外壳部分。在提花柴(收割棉花植株)前,它们成排成垄地在阳光里亮着。棉花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花朵,但它自然地裂开,露出最原始的肌理与脉络,一朵一朵,像花一样。在现代花艺中,棉花壳也被用于点缀干花花束,或是嵌入花艺设计。但无论它成为什么,都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不亢不卑地顺应时光的流淌。而在医药古藉中,棉花壳还是一味良药,能温胃降逆,化痰止咳,常用于缓解噎膈、胃痛呃逆与咳嗽气喘。
童年时,我身子单薄,脾胃虚弱。每逢难受时,母亲便会取出悉心收藏的棉花壳,用小药罐细细地熬煮。在熬煮时,母亲守在一旁,不停地查看火候,专注的眼神里满是关切与焦急。现在想想,那碗色泽深沉的汤水,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母爱的另一种形态,缓慢而持久。
木荆丛旁,散落着几段被人割断的荆条,我想起父亲。父亲曾是用荆条编织盛物器具的好手。趁粗细合适时,他把荆条先割回家备着,到了农闲时分,他会坐在院子里,将那些柔韧的枝条浸水、捋直,手指翻飞间,结实耐用的荆筐或箩筐就编好了,盛草装粮,用起来非常方便。如今,有的器物已然坏掉不用了,父亲也已至耄耋之年,很多年都没有再编过了。但那份通过双手将荆条变为生活之用的匠心与勤勉,却一直烙功在我的心里。
再往前走,一棵高大的栾树又吸引了我的目光。它的叶子早已落光,一身枝干裸露在冬日天空下。然而,眼前并非一片荒芜,它的枝头挂了很多蒴果,我觉着那是它献给冬天的倔强花朵。
我捡起一棵蒴果,细细观察,它的外表有清晰的棱线,三片近乎膜质的、淡褐色的果瓣合围,像极了一盏盏微缩的小灯笼。它们簇拥在枝梢,仿佛一阵小风,也能让它们像风铃那般唱起来。
人们常常赞美春花秋叶,其实,冬天里的栾树,也是很美的,正如眼前这一树“灯笼”,在如洗的蓝天下,倔强地亮着,以简素与沉静,孕育着一种“萧条之美”。
我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坐下,拧开水壶,喝一口温热的水。我缓缓扫过手中的芦苇明穗,木荆碎星,又抬头看栾树的灯笼,以及远处巨雕“金蟾”岩壁上深赭色的褶皱,忽然觉得,冬天哪里是冷清与寂寞?它们分明是春花和秋果的延续,是时间凝结而成的雕塑。
我想,只要你愿意将身心融入自然,它定会敞开一个广阔的世界,以唯有这个季节才能孕育的“花”,来欢迎你的到来。
这些无声的“冬日之花”,既是冬日的无私馈赠,也是希望的种子,在我记忆的花园里,它们将一直郁郁葱葱地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