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杏藏古寺(散文)
今年是一个暖冬,听人说附近有一座鲜为人知江矶寺,大雄宝殿前有两棵古树,一棵千年银杏树;另一棵百年香樟树。我一查导航,开车也就十多分钟。在周边居住几十多年,也未闻说这银杏映衬千年古刹。我在一个晚秋的季节,驱车前往江矶寺一探究竟。车到主干道路边挂着江矶寺路标的指示牌,一条弯曲小道穿过村落延伸至山峦,这条小道会车都十分困难,只有把车停在大路边,步行到江矶寺。
来的时候,秋已经深了,山道幽静,步行一里多,上一道坡,拐一个弯,便到了江矶寺。心里先是一空,两棵参天古树耸入云天,遮天蔽地,银杏树蓬勃如伞。许是今年气温偏暖,银杏叶绿油油的,没有观赏到一树金黄的银杏叶。全球气候变暖,大概晚秋季节已经观赏不到满树金黄。
古寺在山的怀抱睡着,银杏在寺的影子站着,满树华盖,掩映金碧辉煌的飞檐庙宇,这大约是一种相望,一种默契,距离近的都似乎听得到彼此的呼吸。迎面遇见身裹灰色的僧袍的僧人,清瘦爽朗,我双手合一:师傅,这银杏啥时黄?
僧人也双手合一:阿弥陀佛,这不好说,也许要一个月,也许半月,完全取决气候变化。
我飘了一眼寺院,依山北麓,坐南朝北,两旁分布寺院僧人住居三层楼房,应该具有一定的规模。
师傅,这寺院有多少出家人?就我一人。一问一答,简明扼要。
我惊讶这两栋三层楼的僧舍,就一个僧人坚守空寺,青灯独照,木鱼声声,没有禅定之心,只怕人走庙空,断了香火,古寺又成了废墟,这也许就是佛法的渗透力。
这棵古银杏树有多少年历史?我像个弟子不停地刨根问底。
起码一千多年树龄,有关部门却没有列入古树保护起来。
我仔细观察这棵古银杏树,树围需要两个多人合抱,树干粗壮结实,饱经沧桑,顶部有些枯空,还有枯枝坠落树下,周围生长粗细不同两棵银杏树,依偎在一起,仿佛三世同堂。寺院停了一台车,有一家人在银杏树底下捡白果,也就是银杏果。走过一看,满满一袋,差不多十余斤,银杏树底下白果被一家人拣得所剩无几。
银杏树寿命可达数千年,通常生长四十年后才进入盛果期,银杏分雄雌树,雄树只开像毛毛虫一样花,不结果,只有雌树可开花,在顶端分叉结出椭圆形白果。白果具有很高实用价值、药用价值、保健价值、对人类健康有神奇的功效。去年自驾到湖北随州洛阳镇银杏谷,也买了几斤白果,每次放10多粒白果煲汤,味道鲜美。我在古刹拍了一会儿视频照片,在僧人引导下,拣了斤把白果。
僧人告诉我,只要刮风,第二天满地白果。过了一周后,头天刮了一天的风,翌日,清晨起床洗漱完便驱车到江矶寺,银杏依然葱葱郁郁没有泛黄,一夜风雨,果真白果满地。冒着寒风,拣了七八斤白果。回家清洗干净,用盐水浸泡一夜,再晾晒干,放进微波炉爆熟当零食吃,还有一部分留作煲汤的佐料。
江矶寺位于九江新港镇江矶山北麓,始建东晋323年,早于“庐山第一古寺”之称的归宗寺17年。元末,朱元璋与陈友谅争夺天下,在九江鄱阳湖鏖战,开始因为陈友谅占有石钟山之险,朱元璋失利较多,相传朱元璋曾藏身于江矶寺,受寺庙僧人相救,他看见该寺庙十分破旧,就对搭救自己的老和尚说道:我若大事得成,你来找我,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并且还特意交代老和尚说:你日后来见我时,就说你是我的江西老表,无人敢拦。
时隔多年,九江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朝廷的徭役赋税丝毫不减,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老和尚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便飘然离开寺院来到京城,为九江一方民众诉苦!老和尚以“江西老表”为暗号相认,朱元璋减免了九江赋税,这就是江西老表称呼缘由。于是就用“老表”一词代指江西人。
江矶寺历毁历建,清乾隆年间最为鼎盛。地方志引述称,江矶寺所在为晋代律师昙珣讲经之地,亦是慧远的“别隐”之所,显示两地在东晋时期即存在法脉与行持上的联系。直到公元2011年11月3日,在东林寺释源功法师主持下,江矶寺新建大雄宝殿落成,古刹再次获得新生。
江矶寺内曾建有大型石刻经坛,环设八道短墙,两面嵌刻青石碑刻经文,书体飘逸,刀工精湛。问及僧人,才知这些文化遗存,早就荡然无存不见了踪迹,如今寺庙仅存大雄宝殿,银杏树下的碑刻残破不齐,而这棵穿越千年银杏树始终坚守这块天,挺拔屹立在江矶寺上空,承载着这段民间的记忆,见证了千年古寺衰亡与兴盛。
痛失文化遗存的流失,呼吁有关部门应该有所担当,整理保护好古树古寺文化。回家搜遍百度Ai,很难查找文化名人的题诗,只有明代金玫创作一首五言律诗《江矶寺》,收录于《古今图书集成》九江府部而存世。
欲尽看庐兴,兹山第一游。
矶流分楚越,帆影断汀洲。
石径依松远,云门得月幽。
从来题和少,郁郁此灵丘。
一个不见名传的人,写了一首体裁工整、结构严谨、情景交融、严格遵循对仗与平仄《江矶寺》诗,可见江矶寺低调不为人知,几乎被红尘遗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创作《江矶寺》的诗人,也扑朔迷离出现几个版本。诗中描绘了江矶寺周边的自然景观与幽静氛围,既有对庐山景致的向往、自然景观与人文典故交织相融。
江矶寺,南依江矶山,北面长江,距江畔几公里处,分布一片矶石,我曾经散步经常光临礁石,创作了《野渡无人》系列散文。诗中“矶流”“帆影”“石径”“云门”的意象运用,兼具空间层次与动静对比,呈现出江畔寺庙的天然景致,又烘托出远离尘嚣的意境。“楚越”暗引春秋时期楚越地域分界的历史背景,“云门”与佛教“云门宗”的禅意相关联,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厚度。而“题和少”,诗人由景生感,此处历来题咏稀少,正因为如此,这片灵秀之丘才更显得幽深蓊郁,灵气内薀低调,这既是对江矶寺未被世俗过多侵扰的庆幸,也暗含对自然本真正泰的赞美和歌咏。
时光转眼过去一个月,我再次来到江矶寺。夕阳下那一片浩大金黄,不容分说扑进眸子里,不是一棵树,仿佛众多枝叶茂密的树,深藏着一座千年古寺,在夕阳艳映下,古银杏树分外娇娆,一树金碧辉煌,紧挨着古寺,每一片叶子,仿佛都浸透了时光的折射,映衬淡黄色古刹寺院的墙壁,飞檐沉默地挑着天空,银杏却是这般恣意的黄,似乎积蓄了一整年的金色的阳光,都在这一刻,酿成稠稠的蜜,泼洒出金黄色的流光溢彩。
走近了,才看清那叶子,一片片,像极了鸭掌,风一吹,满树的鸭掌便活了,丝丝的响,声音并非嘈杂,清脆透明,像绸缎一样柔软。偶尔,零星叶子离开了枝头,并不急于坠地,轻轻打着旋儿,悠悠地,像是做一个极长的梦,梦里是碧蓝的天空,庙宇的黛瓦,大雄宝殿一缕袅袅香火青烟,缓缓生出青云薄雾,地上便铺开一层金黄地毯,脚踏上去,飒飒的、如极轻的叹息。
抬头望那古刹大雄宝殿,朱红大门敞开着,烟雾绕殿梁,门前一边悬挂一座锈迹斑斑的大钟;另一边伫立一面斑驳陈旧的大鼓。
古刹晨钟暮鼓,藏着对无常的叩问与对超脱的追寻,传递时光流逝,人世沧桑。银杏树下殿堂围栏聚集前来拍照打卡的游人。我摊开手掌,一片叶子恰好落在掌心,鸭掌那么大,如心似火,经脉分明,红黄透光,极像一张小小的地图,记载着它从青涩到金黄的全部旅程。我想该带回去,夹在书页里,成为一道永恒的风景,可我又想,这片叶属于这里,属于这阵风,这片光,这场与古刹之间,静默千年的相望与期待。
晚霞收尽最后一抹余晖,古刹曲终人散,银杏树静默下来,整个古刹只有一个僧人悟禅打坐,没有一颗禅定的心,又如何守得住这长夜漫漫的寂寞。这银杏,只怕是古寺的魂魄,一年三百日的青绿沉默,与山中树木并无两样,只为积攒这一个月的辉煌。而这辉煌,又不是为了炫耀,倒是为这寂静的古寺,完成一年一度的盛大对话。
昔日荣耀兴旺,今日落寂衰败,转眼成倥偬,江矶寺似乎被江湖遗忘在时光角落里,静卧在古银杏树下。古刹用它的静,它的空,它的千年如一日,听懂银杏辉煌夺目的绚烂;银杏则用绝世亘古永恒美,义无反顾的凋零,印证了古刹守护的,关于无常与永恒的禅机。它们隔空相望,心有灵犀,隔着人间烟火,千百年来,朝拜者踏出一条曲径通幽处,却又在精神上浑然一体。
夕映银杏藏古刹,落日熔金香火浓。
漫天金黄霞照明,古树新叶禅意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