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局长王潭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寝食难安，说话往往前言不搭后语，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市纪委巡查组不日将下县巡查，心里有鬼的他产生不祥的预感。六神无主之际，他想起了昊天。
　　 昊天是老朋友李岩的儿子，自小看着长大，参加工作后曾得到自己提携。现在，他就在市纪委工作，年富力强，能力出众，是单位的业务骨干，已作为后备力量重点培养。有这么一个内线做后盾，王局的心稍有安慰。想到这里，他暗自庆幸，幸亏有先见之明，事先培养了这么个眼线。
　　 迷茫中看到光明，他抓起电话。刚响两声，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是昊天，王叔您最近身体好吗？”语气中透着关心，王局甚慰，这孩子没有忘本。“还是小天挂念老叔，托你福，我身体好着呢。”王局乐呵呵地回道。
　　 几句寒暄，迫不及待的王局切入正题：“天儿啊，市纪委马上来我县巡查，听说你是巡查组副组长，恭喜啊！老叔眼看快退休了，工作多年，难免得罪些人，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可要多照顾啊。”
　　 “王叔放心，这个我懂，您的好我都记着呢。”昊天的回答如沐春风，王局心里吃了颗定心丸。
　　 巡查活动如期而至，小县城掀起一股廉政风暴，大小贪官人人自危，旌旗所指，摧枯拉朽。在这股洪流面前，跳粱小丑一个个显出原形。
　　 终于有一天，浪潮拍到王局头上。种种迹象表明，他将被列为审查对象。不利消息接踵而至，他有一种压迫感，心力交瘁，体重直线下降。思前想后，他决定登门向昊天求救，大难当头，救命稻草必须要抓住。
　　 这时候就不必讲究什么长幼尊卑了，有句话叫求人的是孙子，那怕对方是晚辈，身份摆在那里，只要能帮自己消灾就是大爷。大丈夫能屈能伸，官场里滚爬，这套“厚黑学”王局还是非常有悟性的。
　　 诚然，面子上有些寒掺。试想，一个呼风唤雨的单位土皇帝，沦落到向小字辈“奴颜婢膝”的地步，岂不有点讽刺？但为了前程和命运，王局也就顾不得这些。
　　 破财才能消灾，总不能两个肩膀架着一张嘴去求人吧？尽管自己有恩于他，但此一时彼一时，天下哪有不吃腥的猫啊，王局这样想到。送礼自然投其所好，昊天是个文人，对字画非常感兴趣，他是知道的。于是，从赃物中翻箱倒柜，他精心选出一帧《富贵荣华》图。这是件古代名画，存世孤品，有市无价，以昊天的眼光自然瞧得出其艺术价值。
　　 抚摸画作，他看了又看，心肝仿佛被揪了一下。当初为了得到它，自己可是煞费苦心，宝物就要易人，委实难以割舍。几番纠结，他狠心地把脚一跺，洒泪出门。
　　 天色已暗，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王局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于暮色之中。
　　 贵客临门，昊天受宠若惊，毕恭毕敬道：“王叔太客气了。您是长辈，有啥事说声就是，亲临寒舍，这不是打脸小侄吗？快请坐。”说着递上一支烟。
　　 王局接过，“随手”将画放在茶几上，故作关心地说道：“小天啊，怨叔平日公务缠身，也不常来你家。瞧你家里这寒酸的样子，老叔看着就心疼。我这里有副字画，送你装点门面，算是叔关心不周的赔罪礼吧！”说着说着，看似无心地顺手一碰，卷轴展开，穿透岁月的古风雅韵瞬间复活。
　　 “《富贵荣华》图？”昊天惊讶地张大嘴巴，半天也没合拢。他虽说年纪不大，在书画方面可是行家，对此画早有耳闻，没想到今日竟送上门来，简直如同做梦。“这、这……这太珍贵了吧，我、我可从来没有想到。”激动的昊天语无伦次，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稍顷，他稳了稳情绪，惺惺作态道：“王叔您折杀小侄了，如此厚礼岂敢接受？心意领了，你还是请拿回去吧。”“跟叔还客气啥，都说宝剑赠英雄，名画就该放在识货的人手里，再不收我要生气了！”这两人各怀心事，一个存心做戏，另一个割肉却又故作大方，把官场之风演绎到极致。
　　 昊天别看年轻，那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个中猫腻岂有不知？他暗骂一句“这个官场老狐狸，明明求我还装清高。既然送上门来，不收反为不美。”于是，他拱手谢道：“恭敬不如从命，小侄受之有愧。”
　　 礼物收下，接下来该亮明个态度。他收敛笑容，满脸郑重道：“王叔，您可能也已经听到消息，现在正准备对您审查。我虽为副组长，办案还是闫组长负责。当然，我的意见还是有一定分量的。放心，如有不测，我会出手相助。亲帮亲，都是自己人，相信事情会过去的。”
　　 等的就是这句话，王潭感激涕零，要不碍于身份，当场就想蹦高。有这块压舱石做底，他陡然间有了胆气，腰杆一挺，连日来罕有的精神。月光朗照，澄碧似水，满屋敞亮，他心里就像打开了一扇窗。岂不知，这只是镜花水月的昙花一现，暗流涌动，暴风雨就要来了。
　　 这场风暴来势汹涌，没几天他便被双规，行动失去了自由。王潭倒也不着急，该吃吃该睡睡，仿佛鞭子不是打在他身上一样。事先做足了功课，该走的门路都跑了，该藏的赃物早做了处理，他不信巡查组能找出把柄。
　　 初始，情况正如王潭所料，巡查组一时还真拿不出证据。尽管线索表明这是一条大鱼，但办案讲究人赃俱获，这样才能办成铁案。可王潭是个混迹社会的老江湖，深藏不露，对外向以清廉示人，穿着朴素，行事低调，居家俭朴，银行里个人及家属帐户寥寥，案件一时陷入僵局。
　　 这下王潭就更嚣张了，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沉默不语，心想只要你们拿不到证据，就不能给我定案。何况我还有昊天从中斡旋，最后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想到这，他更是坚决，就一句话：我是冤枉的。
　　 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老油条，巡查组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作为办案负责人，老闫顿感压力沉重。他是老同志，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像王潭这样棘手的刺头，还真鲜少遇到。
　　 老闫也是从大风大浪中闯过来的人，久经沙场考验，面时困境，似毫不乱方寸。一番斟酌，兵书给了启发，兵不厌诈，他决定采用三十六计中的十三条：打草惊蛇。
　　 连夜突审，审讯室灯光昏暗，老闫阴沉的黑脸真像个阎王。他“啪”地一拍桌子：“王潭，不要心在侥幸，你还真当我们不知吗？实话告诉你，双规前我们已掌握证据，现在只是给你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争取宽大处理。实话告诉你，你的行踪早在我们监视之内。如不信提醒一句，前几天你曾秘密接触藏赃地，没说错吧？”
　　 最后这句声如炸雷，惊得王潭浑身一哆嗦。的确，几天前因风声吃紧，他把所有赃款赃物都集中到一处隐秘的地方。难道真被他们盯梢了？作贼心虚，他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到底是混官场的人，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岂肯轻易服输？沉默片刻，他平复了心态，做出一副无辜相：“如此，我实在无话可说，那就用事实说话吧！”看似无奈实则挑衅，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他是豁出去了。
　　 说归说，终归心里没底。他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内心纠结不已，既想蒙混过关，又怕确有其事罪加一等。最后，他决定外出探风，视具体情况再做打算。有昊天在，相信他会帮忙的。
　　 第二天，他施出苦肉计，捂着肚子狂嚎：“哎哟，不好了，我肚子疼得难受，快救救我！”老闫暗自好笑：鱼儿终于上钩，好戏就要开演。你会演戏，我自当配合，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想到这里，他故作焦急状：“马上送医院，谁愿随行前往？”“我！”声音洪亮，昊天自告奋勇。老闫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王潭，我听你消息。”王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天随人愿，一切按设计的剧本进行，他有种小偷得手的喜悦。
　　 去往医院的路上，明媚的阳光洒下一地金辉，王潭心里又看到了希望。上天开眼，昊天独身陪行，真是天赐良机。他长舒一口气：“小天啊，咱不去医院了。实话告诉你，我没有病。今天是父亲忌日，我想给他上坟，求父亲保佑我平安渡过此劫，你不会拒绝老叔吧。”
　　 一听此话，昊天暗骂：“真是头老狐狸，事到如今还来这弯弯绕，给我也留一手。也罢，看破不说破，就陪他把戏演下去，吃人嘴短，谁让咱收了人家好处呢。”想到这里，他爽快答应：“好，我听叔叔您的。”
　　 路边就有超市，买罢祭品，二人踏上下一个行程。
　　 车子穿行在一条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左转右拐，行至一幽深偏僻的树林，王潭突然喊道：“到站了！”。照他本意，是想独自上坟的。奈何昊天不放心，说此地人烟稀少，透着一股邪气，执意陪同，有个意外也好照应。王潭拗不过，只好答应。
　　 二人穿过荆棘丛生的灌木丛，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茔地。一座坟头冷清地静卧在那里，孤寂中透着一股杀气。昊天下意识地四周环视，山高林密，荒草野径，空无一人，静得有些吓人。那茂密的枝丫遮住了阳光，树影摇曳，遍地凄凉，阴森森的，如同进了阴曹地府。
　　 到底是年轻人，胆子小，身处诡谲之地，昊天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说王潭真会找地方，把茔地选在此处，的确无人打扰，活人反倒要被死人吓坏了。
　　 对此，王潭倒是浑然不觉。只见他跪在坟前，点燃香纸，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至于说些什么，昊天也听不清楚。不过听父亲讲，王潭这人特别迷信，想来是求魂灵保佑的话，他也懒得计较。
　　 “好了，心愿已了，我们回去吧！”王潭如释重负，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与眼前的环境格格不入。真是匪夷所思，面对父亲的坟茔，他竟然笑得如此开心。昔日美好形象轰然倒塌，昊天颇为不齿，心中暗说：“真是逆子，你爹若泉下有知，还保佑你才怪！”，
　　 接下来事情的进展证明，他死去的老爹的确没有保佑这不肖之子。就在王潭自以为得计之时，昊天一声口哨，老闫神兵天降，率队突然出现在现场，王潭瞬间懵了。原来，昊天一直开着手机定位，老闫尾随跟踪着呢。
　　 “王大局长，你的表演该到此结束了！”老闫的话冷冰冰的，王潭只感后背发凉，仿佛他老爹从坟里冒出来似的。不过，他还心存侥幸，真相大白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他强打精神，胡搅蛮缠：“今儿我父亲忌日，难道上坟也违法吗？”都落水狗了，还死鸭子嘴硬。老闫冷哼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当然，坟里没有棺材，有啥你自己清楚。你父亲早死了，这坟头的土都是新的，明显是近日新堆，你当我们看不见吗？挖！”
　　 一声令下，众人齐动手，刨开上面积土，大家眼前一亮。只见成摞的现金堆积着，文物古董及奢侈品琳琅满目，简直就是一座金库，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局长，平日里以清廉面具示人，原来竟是一个巨贪！
　　 捉赃在场，王潭像泄了气的皮球，当场瘫软在地。此时他才明白，老闫审讯时说的话不过是施诈，敲山震虎之计，一时不慎着了道，真是自掘坟墓啊。
　　 懊悔之余，他把目光投向昊天，恨得咬牙切齿：都是这个小王八羔子坏了好事，我拿你当自己人，你却出卖我。也怨我疏忽，把他当孩子看待，咋没防一手呢？谨小慎微一辈子，到了在这小河沟里翻船，真不该啊！
　　 转念一想：不行，我落难也不能让他好过，下水得找个垫背的。他贼眼珠一转，大声喊道：“报告领导，我戴罪立功，检举揭发昊天。他私收贿赂，将名画据为己有。”说罢，偷眼瞄向昊天，心说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也甭想解套。
　　 “老奸巨猾，罪行败露还想反咬一口。”老闫心里说到。他目光如炬，早将王潭的阴暗心思看透。为让其死个明白，他兜头一记棒喝：“实话告诉你吧，昊天是我们安插的一枚契子，目的就是引蛇出洞。自始至终，你的行踪尽在我们掌握之内。你贿赂的字画昊天当时就已上交，这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不收你能放心把戏演下去吗？”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昊天发话了：“你枉为长辈，不懂自爱，贪如硕鼠，实在令人不齿，让我如何敬重？论私情，你的确有恩于我。但我更是一名共产党员，是人民的公仆，监督、执纪、问责是我神圣的使命。共产党人不讲情面，只要违法，天王老子也不例外！”句句铿锵，掷地有声，透着凛然的威慑和震憾，空气一片凝重。
　　 恍惚间，天际飘来一片浮云，地面暗影掠过，像野马，又像浪涛，王潭阴霾的心愈发不能平静。他无力地垂下头，如斗败的公鸡。四周的树木伸出无情的大手，陷入天网包围的王潭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