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某地养老机构遭遇火灾，为摸清其他养老机构消防安全底数，由各单位抽调人员包联全县境内的养老院，督导整治消防安全。
　　 驱车四十里，来到县域东北角的这个半山区乡村，穿过乡政府西边的小路，我们来到秋叶红老年公寓门前。一位老人扒着虚掩的门缝向外张望，看到我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们也礼貌地冲他点了一下头，询问老板在不在，才发现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并不回答我们的问题。一位敦敦实实的汉子骑着电动车从后院拐了过来，介绍自己是老板，姓张，我们说明来意，他顺手将大门关好，抱歉地向我们说：“他总想出去。”由于先有通知，早已知晓来意，于是他带我们在院子里巡视一遍，顺便简单介绍情况。
　　 这是这个乡唯一的一家养老院，服务于全乡二十几个村子和临近的外县几个村庄。老张两口子以前经营一家塑料厂，也算生活富裕，几年前因为一场大火烧掉了全部家当，只得重新白手起家。正好这里合同到期需要转租，也因为年迈的父母需要照料，更看到看到很多老人由于各种原因缺少照料，就接手了这个院子，五六年过去，也算小有规模。
　　 与城里的养老院不同，这里没有高档的活动室，没有娱乐项目。院落不大，却干净整洁。老人们的房间是普通的两排农村平房，每排有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三位老人，屋内陈设简单但温馨。正对大门第一排的住的几乎全是失能老人，稍微情况好些的带着典型的“脑梗”姿势来回蹒跚，还有的坐着轮椅或者小椅子，懒洋洋地坐在房间门前的阳光下，漠然地一直盯着我们。一位中年妇女正在照料一位卧床老人，利落地掀开老人的被子，露出他赤裸的身体，右胳膊用力托起老人的双腿，将身下的床垫卷起，放下后又抱起老人的上身，把床垫整个扯出来，换上新的，放平老人，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费力，毫无知觉的老人任由摆布，妇女看来习以为常毫不迟疑。老张向我们介绍这是女主人，她也疲惫地冲我们微笑一下：“一天无数次这套动作”。后排稍显热闹，能够简单活动的老人有的几个人一起打扑克，有的推着老板四岁的小女儿在院里来回兜圈，有的围在一起聊天，偶尔有个话题互相扯上几句，时间长了就这样静默着，大家总在一起，有多少话题可以从早到晚聊下去呢?厨房买来蔬菜，众人七手八脚帮忙择菜，算是一天的活动。
　　 由于正值整改期间，几个工人正在整理屋檐上凌乱的线路，院子东侧正在新建几间厢房。老张是个大嗓门，始终在滔滔不绝地说，语气中有热情，也有些牢骚。他说，原以为有几间屋子，心里有“为老人做些事”的热忱，供养老人们食宿就足够了，但没想到这里边的“门道”很多。最为头疼的就是消防问题。尽管前几年那场刻骨铭心的火灾使他们对消防安全足够重视，但毕竟不够专业：这个院子原来开办幼儿园，要改成养老用房，消防标准完全不一样：应急照明亮度不足，老人视力差看不清；卫生间没有防滑扶手，洗澡时容易摔倒……食品安全、员工培训、卫生、医疗，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忽视。调解老人间的矛盾、和各种性格的老人家属打交道，锻炼了他们性格的张弛自如。农村人收入有限，提升设施标准，就要提高运行成本，势必增加入驻费用，这对收入不高的农村家庭是一个负担，也是他们不愿升级基础设施的原因。但有时望着这些老人们，他觉得把条件弄好一点，自己少挣一点，就算为社会做出了贡献。
　　 与城里人还有不同，村民受养儿防老观念影响更为严重，子女觉得把老人送进养老院是一种耻辱，老人更是对“养老院”心存恐惧，来这里都是最后的选择、无奈的选择。除非生活不能自理，或者子女受生活压力所迫，也有少数子女为给自己的下一代腾出婚房而把父母送养老院，在这种被迫的集体生活中走过余生。
　　 正因如此，这些老人都有些心理压力，有的老人意识清醒，抗拒护理人员擦洗身体，有的独自在屋里大吵大闹，有的在寒冷的天气执意打开门窗，有的不知哪来的神奇力量翻过墙头跑到外边玩失踪，有的夜间忽然犯病联系家人送医治疗……很多事情可气，但急不得，想想这些老人，又觉得可怜。渐渐地，他们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默默付出爱心，让老人安心，让家属放心。他们的热心服务也迎来更多老人亲属的真心赞誉。
　　 接下来每次去，老张夫妇对我们很热情，每次给我们预备水果饮料，让我们觉得无功受禄。其实对于工作任务，作为不同岗位的我们并不内行，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仍能从院里的变化中看到他们的努力。不断有老人的家属前来探视，有的像在完成任务，挑剔服务水平有些不足，却放下东西就走；也有的陪老人吃过饭，帮老人擦洗身子。无论哪一种，被探视的老人脸上像过节一样，目光一直送着家人离开大门。望着他们，我们经常感慨人到老年时的境况。
　　 这些老人，他们离开相守几十年的家园，一切财产、个人爱好都不再拥有，家里的一切事务都似乎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在这里呆坐着，除了一日三餐和睡觉，就这样默默的呆坐每天十几个小时，不知会有多么百无聊赖。
　　 无论是原来的“敬老院”还是现在的“老年公寓”，“送养老院”似乎越来越与孝道毫无关系，更多的是面对生活压力的无奈选择，成为老去之后的必然常态。
　　 小路的西边是小学，每天早上、中午和傍晚，小路上塞满了车辆人群，都是去路西边接走孩子明天再来；路东，老人们扒着门缝，也在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