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残阳如血(小说)
依稀可闻的枪炮声不绝于耳,像一张密织的蛛网,从前天起就一直罩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上空。
战地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浓浓的气味,混杂着重重的血腥味,以及伤病员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硝烟味,特殊的气味也弥漫在萧瑟秋风里。
黎明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上套了一件白大褂的梦婕婷,掀起布帘子,迎着微曦走出简易的手术室,室内高挂的汽灯还没关上,灯光从背后映着她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刚刚结束了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作为医院里最年轻的医术最好的外科医生,她的冷静、果断和手术的精准在医院乃至整个战区部队里都是出了名的。自然,也包括她的美丽。
此刻,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她轻轻拉拉口罩,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明净清澈灿若晨星的双眸,习惯地望向还有些阴沉沉的天空,耳畔隐隐听得见山外零星的枪炮声,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她的神经。战争啊战争,美好的大千世界为什么会有这该死的战争?她咀咒。
“梦医生,祝贺您,又成功挽救了一名年轻战友的生命!”护士小敬端着托盘跟出来,脸上带着崇拜的笑容,“您这双手,真的太神奇了!”目光羡慕地落在梦婕婷柔若无骨的纤手上。
梦婕婷手指轻轻跳颤了一下,礼貌地笑了,摘下口罩,露出略显苍白却清丽绝伦的面庞。她的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顾盼生辉,此刻却飘浮着淡淡的忧虑。“只是暂时保住了腿,后续的康复仍然还很重要,还不可掉以轻心。”她接着小敬的话淡淡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大院的东墙上,那里生长着一棵黄色的野菊花,迎着微曦在风中缓缓搖曵,便自语地补充道:“愿他的生命,就像这株野菊花一样坚强!”
“嗯!”小敬连连点头,“姐,您听说了吗?日本人在卢沟桥那边挑起战争后,北平沦陷,天津失守,上海也被占领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恐惧,“连南京都……我们这里,还守得住不?”
“怎么守不住?不仅守得住这里,就是已经沦陷被侵占的地方也会胜利夺回来。历史上,中国还不曾被任何外冦战胜过!平型关、台儿庄,我们不是大胜了吗?”梦婕婷抢着话本能地斥道,心却猛地一沉。她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近些日子以来,报纸上的消息,街头巷尾的议论,逃难的人流,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兵,都让她明白,日本强盗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华夏和平宁静的日子或许真的不在了。
她望着北方的天空,想起了北平,想到北平城里的家,家还好吗?亲人们还健在吗?未名湖畔、临湖轩侧、博雅塔下还能见到父亲的身影吗?父亲是一名爱国教授,长期研究东亚问题,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宣传抗日思想,以唤起民众的觉醒。家里收藏的那些爱国、进步书籍,也让她比同龄人更早地懂得了家国大义。
“我们都做好自己的事吧。”梦婕婷轻轻拍了拍小敬的肩膀,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近来纷乱的思想,更想打个盹,实在是太睏了。
办公室很小很简陋,两三张旧木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世界地图、中国地图。
梦婕婷疲惫地坐下,目光扫过地图,她为华夏辽阔壮丽的河山骄傲自豪,也对东边那个孤形列岛小国的强盗行径恨得牙痒痒。她缓缓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精致的笔记本久久端详,屝页上老父亲龙飞凤舞的笔迹,“尽忠报国”四个滚烫的文字,让她的手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闪动,禁不住泪水盈眶。
她想念家,想念亲人了,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亲人们,您们都还好吧?
提起笔,她想在笔记本上和亲人特别是父亲对话,诉说思念。她有个习惯,高兴的时候,想和亲人分享,痛苦的时候,要向亲人诉说。她觉得亲人们就在自己的身边,和自己一块战斗,从来没有离开。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向彬彬有礼的院长竟失礼地推门直入,脸色凝重:“梦医生,快,紧急情况!前线马上要送下来一批重伤员,其中还有别的集团军的,情况危急,肯定需要立刻手术!人手不够,请你马上准备一下!”
“是!”梦婕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立正向院长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说道:“院长,国难当头,不管是我们十八集团军的,还是其他集团军的伤员,只要枪口对准日本强盗的都是好样的,都该抢救。我的责任,就是救治伤员,与死神斗争。我也是军人,手术台是我的战场,有任务,您尽管下达命令。”
已经走出门的院长头也不回地补充说:“别的集团军的,过几天是要接回他们自己的医院的。”
夜幕又快降临,天色愈加昏暗。医院里仍然纷乱如麻,人们紧张地匆匆进进出出,喊声、呻吟声此起彼伏,而从前线送下来的重伤员,还源源不断。
梦婕婷和其他医生护士们像开足了马力的机器,连轴转着。安抚、清创、截肢、缝合、输血……手术台上,她全神贯注,目光如炬,双手灵巧翻飞,汗水一次又一次湿透了衣衫。
穿上军装以来,她见过太多的鲜血,太多的残肢、失聪、失明……太多年轻的生命在她面前流逝。每一次,她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疼痛。当然,她也为自己的职业庆幸,感到职业责任特别的重大,她告诫自己必须尽职,必须精益求精,必须坚强,必须跟每一个伤员鼓励和力量。手里的手术刀必须精准,也不能停下。她知道,自己多用心坚持一秒,伤员就会减少一阵痛苦,就可能挽回一个鲜活的生命,就会多跟前线输送一份战斗力量,多为一个家庭留下希望,多给一个姑娘送去幸福。
天边再次泛起了鱼肚白。
梦婕婷踉跄地走出手术室时,实在挺不住了,眼前一黑,双腿无力,重重摔倒在地,瞬间没了知觉。
小敬眼疾手快丢下托盘,忙扶住梦婕婷,“梦医生!梦医生!”
见梦婕婷眼球在粉红色的眼皮下动了动,嘴贴近她耳边轻声说:“姐,您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了!您早该好好休息啦!”小敬十分心疼,话语带着哭腔。
梦婕婷微微睁开眼,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强打起精神问:“还有……多少伤员,需要……动……手术?”
“大部分都处理完了,只是……还有几个在观察室里候着……”小敬畏惧地瞟一眼梦婕婷命令而威严的目光,低声道,“院长说,让您去休息一会儿。他已安排其他医生去准备手术了,必要时他也要上手术台。”庚即又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说:“姐,友军伤员中有一个少校,也在你们北京大学上过学,好巧哟!他腹部中弹,失血过多,情况很不好。刚刚醒过来一次,却老是喊着要找……找一个叫‘阿雁’的人。应该是在呼唤他的亲人,或者他的恋人吧。喊声好凄楚,好让人心动。”
梦婕婷的心猛地一颤,眼睛放光:“他在北京大学上过学?阿雁?他找的是阿雁吗?”推开小敬,挣扎着欲站起来。
“是啊。听他同部队的伤员说,他是督战队长,叫……叫什么‘平’,两个字。昨天在督促大部队冲锋时,被流弹击中的。伤员们都不知道他要找的阿雁是谁?目的是什么?有个伤员说,曾几次听见他在梦里喊‘阿雁’。”小敬补充道。
“两个字的什么平?阿雁,阿雁……”梦婕婷念道,猛一下仰起头,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多年前,在父亲的书房里,她见过一张父亲与毕业学生们的合影,对其中一个站在父亲身后眉目俊朗的学生印象特别深刻。父亲提起过,他叫江平,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后来因为东边战云密布,毅然弃文从武,考入黄埔军校。
多年了,自己还不曾忘记过他。
难道……是他?
她也忆起,曾听男生们偷偷议论过,校园里有个令他们心仪的美女叫‘阿雁’。但没想过这个阿雁是谁。
“我去看看。”梦婕婷急忙推开小敬的手,不顾脚步如铅般的沉重,几乎是单腿跳着去到观察室。
观察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重伤员们脸上虽然是很痛苦的神色,却没有一个呻吟。
“忍受剧痛,不吭一声,只为不影响大家的情绪。多好的战友啊!”梦婕婷赞叹,很想告诉他们,亲爱的战友,您们喊出来吧,喊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一些的。同志们都充分理解您们!
那少校躺在一副担架上,盖着一床有补丁的大花棉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一身军装沾满干涸的血污,挂破的地方,扬起的碎布片在微微招搖,领章上的少校军衔还依稀可辨。昏迷中,他眉头紧皱,额上是豆大的汗珠,胸脯在激烈起伏,看得出他是在努力克制,承受着巨大的伤痛。
梦婕婷走近他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脉搏微弱,血压偏低,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她习惯地伸出手,要给他再检查一下伤口。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他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双目盯视着悬在头顶上的正看着自己的梦婕婷,神情不易察觉地一怔。
梦婕婷惊呆了,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晶亮,深邃,锐利,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依然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英气,似曾相识。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还充盈着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四目再次相对时,两个人都怔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少校的目光紧紧锁住梦婕婷,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惊讶,又似乎是疑惑,微微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阿雁……”
梦婕婷的心猛地一跳。他把她当成他心中那个“阿雁”了。她刚想开口解释,少校却头一沉,陷入了昏迷,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仍然喃喃地念着:“阿雁……是你吗?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我枉为……军人……”
梦婕婷轻轻为他拉上棉被,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心里想,这个叫“阿雁”的女孩是谁?肯定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是他的恋人吧?这个阿雁多么幸运,幸福啊,男友在生命垂危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她。可见,他们的爱多么忠贞。
人生,倘有如此真爱,足矣!
可惜,生不逢时,日本强盗发动的罪恶战争,不仅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和健康,还无情地拆散了多少如此真爱的有情人!梦婕婷深深为这对恋人惋惜,也更加憎恨日本强盗。
轻轻叹了口气,梦婕婷对身后的小敬说:“密切关注他的情况,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另外,可不可以想办法再打听一下,这个‘阿雁’是谁,现在哪里。”
梦婕婷缓缓退出观察室,脑海里突然一闪念:他极有可能是江平!虽然他一脸的战火苍桑,却依然眉目俊朗,掩饰不了他自身固有的翩翩模样。是他?很可能是他!
梦婕婷停下脚步,站在观察室外,双手紧紧拉着窗上的木栅条,望着担架上的少校,嘴唇激烈地颤抖,应该是他,应该是他!啊,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而且就可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这时,有两个护士走近担架,小心抬起少校,向手术室走去。
快快好起来吧,我亲爱的战友!梦婕婷向少校摇搖手祝愿。
少校被抬走了,梦婕婷还久久伫立在木窗前沉思。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和这个素昧平生的军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喜欢上他了,内心激动,浑身肌肉都在颤抖。这是怎么啦?
她一溜烟似地跑回寝室,关上门,对着镜子一瞧,自己满脸通红,红得烫人,嘴里喷出的气,也是烫人的,连眼睛也是红红的……难道这就是自己多少次在梦里憧憬过的爱莅临了吗?但是他不知道呀!难道这是一厢情愿的相思?一连好几天,她都觉得不好意思,见人都会忍不住害羞地笑。
她相信自己爱恋了,少女的心花在悄悄萌发。可是,在这战火硝烟里突然生出的爱情之花,会绽放吗?
少校手术后,连续昏迷了三天三夜。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梦婕婷只要有时间,几乎都会跑过去,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随时关注着他的病情,为他洗脸、洗脚、盖被、修指甲,为他的叹息,他的呻吟而神情慌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如此上心,或许是因为他那句“阿雁”,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军人的坚毅,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乱世之中,每一个挣扎求生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拯救和陪伴吧。其实,哪有什么或许,这些都是她自发的心甘情愿的。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时,少校终于第二次睁开了眼睛,这次的眼神尤其清明,像潺潺泉水,像万里晴空,眉目俊朗,熠熠生辉。他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警惕。
“你醒了?”一个温柔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柔柔响起。
少校循声望去,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梦婕婷。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脸上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却依然像清晨的露珠一样清澈明亮。
“是你……”少校认出了她,就是那天自己神情恍惚之中看到的“阿雁”。他很快又意识到,这不是阿雁。阿雁的眼睛虽然也如此美丽,却没有这么沉静,阿雁的笑容尽管也十分动人,却没有这么灵动。
“我是这里的医生,叫梦婕婷。”梦婕婷自我介绍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