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期，我从学校转到县教育发展研究中心跟岗。三个多月的换位体验，我感受颇多。
　　 最近刷到一个段子，讲了这样一种现象：你上了车就巴不得公交车拔腿就走，你还在车下时又恨不得车子慢慢地等着你；你上了车就巴不得别再上人，你未上车时又恨不得车上的人往里再挤一挤；你走路时讨厌汽车，你开车时讨厌行人；你打工时觉得老板太抠门，你当老板时又觉得员工没有责任心；你自己是个孩子时觉得父母管得太多，你自己当了父母后又觉得孩子不听话；你是顾客时觉得商人心太黑，你当商人时又觉得顾客太挑剔……
　　 真实吧？真实！撕裂吗？撕裂！
　　 从一线教师到教研员，我就有这样类似的撕裂感！
　　 君不见，在教研员看来，一线教师哪哪儿都差劲儿：观念落后还不学习，方法老套还不借鉴，水平不高还不虚心，能力不行还不努力……恨得牙痒痒道：我随便施展一下都不像你那个样子！而在一线教师的眼中呢，又觉得教研员高高在上、狐假虎威：不了解实情不说，还动不动就叽里呱啦、指手划脚，一节课不上不说还夸夸其谈、瞎指挥……甚至怒火中烧道：你凶你来！
　　 实话实说，在一线当教师时我是比较讨厌学校和上级教研部门组织的校本研修、集体备课、成绩分析、培优补差、视导检查等等的。为什么？他们说的道理我们都懂，也都觉得应该。认真备课、认真上课、认真辅导、认真实验、认真批改作业、认真教研……重不重要？当然重要！应不应该？当然应该！可是实际上呢，我们按照要求认真干了，学生就一定能考出好成绩，就一定能让领导满意吗？二者是必然的因果关系吗？显然不是！学生能不能考出好成绩，完全是由教师因素决定的吗？或者说多大程度上与教师有关？多好是好？多好能让领导满意？
　　 特别是不考虑学情而用同一把分数的标尺来衡量学校和教师的工作，是何等地简单粗暴！我们县域内不同学校间的学情差异之大令人咋舌，同一学校内不同班级间的差异也很大——这些差异很大程度都是掐尖招生、优先招生等土政策人为导致的！不管不顾巨大差异而用同一标准去考核评价，何以科学，何以服人？
　　 特别是一些兜底学校面对的学情是，学生的学习基础普遍很差，有些科目平均分就二三十分——须知他们的学生是经过其他学校筛选了几遍后剩下来的。学生的学习信心消磨怠尽，兴趣了无，情绪冷漠，态度普遍消极、不端正，普遍处于被动、应付、敷衍、作秀、演戏、混日子、得过且过的厌学状态，提不起心气，打不起精神。学生的学习生活寡然无趣，时间空间几乎完全被课堂和作业占据，没有一点自己自由的自主的时间空间，没有一点积极的休闲娱乐项目。试问，中小学生正处于玩童年纪，必要的休息放松、适当的娱乐休闲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真的好吗？而周末和节假日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泄洪口，报复性地玩耍就不难理解了，要么通宵达旦地追剧，要么捧着手机废寝忘食。五加二等于零的现象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面对这么差的学情，我也许给不出较为科学或让领导满意的教育教学方案来，但是一些领导、教研员的建议却是进一步延长时间，补差培优，是进一步增加作业量、增加考试频次，以考代练，以练促学！真的令我无言以对！因为以我一线教师的经验看，这样的做法不仅不会取得预想的成效，反而还会适得其反，陷入越差越补、越补越差，越差越考、越考越差的恶性循环！
　　 教育的本质是育人，而非量产考试机器。当学习变成纯粹的分数追逐，学习便失去了生命成长的温度与意义，变成了令学生窒息的沉重包袱。学生在无休止的刷题中耗尽心力，哪还有余力去思考、去创造、去感受生活中的美好？长此以往，不仅身心健康受损，人格发展也难免扭曲。真正的教育应当点燃兴趣，唤醒内在动力，而不是用分数、排名、升学、就业来恐吓驱赶学生前行——极为撕裂的是，这些话也经常出自那些领导和教研员的口！
　　 别说差生不能这样教，就算是优生也受不了！古话说得好，文武之道张弛有度，读不在三更五鼓，功只怕一曝十寒。而现在的中小学生被要求、被允许的唯一正确的事就是不停地所谓读书学习，然后考试、排名、升学，没完没了，不分白天黑夜，不分春夏秋冬。如此伤天害理、大逆不道，能搞好教育吗？如此急功近利、唯利是图，教育能搞好吗？我看，搞烂倒差不多！别说学生了，就让成年人去见习一周、一月、一年试试！更何况学生一试就是十多年啊！曾经，十年寒窗苦读是对读书人刻苦学习精神的礼赞！但今天的十年寒窗苦读早已变了当年的衷心！这个苦是完全没必要和无谓的，也是无所价值、得不偿失的！
　　 领导们如此努力地要培优补差，你以为真的是在乎学生的全面发展、长远发展吗？在乎千家万户的未来幸福，在乎一地一域的人才根基吗？他们更多在乎的不过是自己一人一时的政绩、官帽、仕途罢了。他们在错误政绩观、教育观、质量观的挟持下，逆风飞翔，一路狂飙。从一分三率到升重点中学人数、升名校人数、升清北人数，制造噱头，贩卖焦虑，操控舆论，故弄玄虚，哗众取宠，自我标榜，自证价值，从中渔利……
　　 当然，再差的学情都不能成为我们不认真备课、认真教研的理由！只不过现实地讲，学生基础差了，学习内容简单了，老师们需要的准备就会轻松一些。拿一位老师的话说，随便往讲台上一站，随便一发挥就够学生喝一壶的了！我其实更想说另外一个意思，凡事要找到主要原因、抓住主要矛盾。当前的教育困境的主要原因、主要矛盾是什么？显然，是唯分数论的体制机制、唯升学论的环境氛围。与之相比，什么备课、教研、提升教师的教育教学水平充其量是战术问题。不去抓战略问题，而去抓战术问题，既本末倒置，又轻重不分。
　　 另一方面，跟岗半期来，视导了二十多个学校，聆听了五六十节课，组织了十多场研讨活动，实话实说，我们一线老师也有极大的提升空间，而且也很有必要，也很重要。不少一线教师以课节多、杂务多、检查多、资料多、压力大等为说辞，不读书、不学习、不钻研、不进步，没有对现状的剖析，没有对改革的思考，没有专业发展的自觉，没有教育前行的方向。不读课标，对课标知之甚少，更谈不上熟悉和理解；不钻研教材，对教材的处理较为简单粗暴，要么按经验来，要么想当然；不关心教育形势的变化，不学习党的教育方针政策，不了解教育改革的进程、发展的现状；不读书，不开阔眼界，不吸收新的学养，不学习现代教育理论，不锤炼现代教育技术……凡此种种，也令人着急。
　　 那么我是否就找到了开门的钥匙？要说找到了，也找到了，要说没有，也没有。或者说，知道问题的所在，却就是没办法去解决。根本问题出在教育评价，而这又根源于教育观、人才观。什么是人才？国家、社会与家庭、个人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国家、社会眼中的人才肯定是对国家、社会有用的人，即所谓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建设者、接班人。同理，家庭、个人眼中的人才是对家庭、个人有用的，只要能挣钱养家糊口对家庭就是有用。有些时候骗子也能搞到钱，对吧？但肯定于国家、社会是有害的。国家社会当然着眼于大的方面，着眼于长远未来，希望培养有国际竞争力的人才，有创新精神、实践能力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人才。家庭和个人往往管不了那么多，他们关注的往往是当前眼下能不能读个好幼儿园、小学，能不能升个好的初中，能不能进一个好的班，能不能每次考试都有个好成绩、好排名，能不能考个好大学、选个好专业，最后能不能进个好单位、找个好工作。人才观不同，教育观就不同，教育评价自然也不同。中央明明已经三令五申要破除五唯，并且已经在大力推进教育综合评价改革了，但为何一到实际就走形变样儿了呢？原因就在于此，在于国家、社会与家庭、个人的观念不一、需要不一而不停博弈。地方政府教育行政部门游离在两者之间，时而站在国家角度，时而又站在家庭角度，一边宣扬素质教育、均衡教育的国家意志，一边又高举一分三率、以学定教的应试大棒；一边高喊教育双减，一边不断突破学生的在校时间红线；一边高喊认真贯彻党和国家的教育方针，一边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边推出五项管理，一边推出周周考、月月考、堂堂清、日日清……如此两面骑墙，教育不乱才怪。
　　 这种博弈应该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直到形势完全明朗。什么形势？人口形势，就业形势。
　　 人口形势，勿庸多言。学校教育适龄人口急剧下降，学位供给远大于需求，升学门槛不再，分数便不重要了。应试教育不攻自破。
　　 就业形势，逐渐明朗。好岗位越来越少，且好岗位需要的是真才实学的素养素质而不是一卷高分数、一纸高学历。挤破脑袋也是可望不可及的。如此，以卷面分数为核心的应试教育同样不攻自破。
　　 再回到刚才所言之撕裂的现状中来。再问两个问题，一，当领导、教研员还是一线教师的时候，他教得怎么样？有像他们今天说的那么厉害吗？二，当教师升级为领导、教研员后又会怎么管理教育教学？会理解当初的自己吗？诚然，如前所述，这种“车上车下”的现象不只是教育界才有，各行各业、各个地方都存在，故而没必要只看教育的瓜。
　　 再谈谈我个人的看法。从理论上讲，教育教学似乎并不深奥。古人早总结出了传道、授业、解惑三大任务，因材施教、闻斯行诸、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等几大原则；现代教育理论指出教学不外乎教育者、受教育者、教学内容、教学手段四大要素，以及直观性、启发性、巩固性、循序渐进、因材施教、理论联系实际、科学性与思想性统一、量力性等八大原则。从实践上讲，似乎也比较简单容易，每个人从小都接受过教育，都经历体验过，即使没成为专业教师也要成为家长，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于是每个人对教育教学都有自己的理解和观点！这也是众说纷纭的一个原因。
　　 但真实的教育教学，尤其是应试体制下的教育教学要复杂得多、艰难得多。
　　 一难难在学生多且异。老师们面对的是四五十人的班级，且一般都要教两三个班级。每个人都不一样。如果要因材施教的话，每人一案，可能吗？分层吧，分几层？无论分几层，总有些学生在边缘上。分层教学的时间空间呢？给第一层上课时，第二层、第三层干什么？可以做其它学习任务，但怎么不受干扰呢？分层的空间在哪里？另一个问题，现在的学时是课程计划规定好的，每学期多少周，每周多少节，每节多少分钟。现在的教学内容、教材都是按这个计划来编制的，教师从哪里挤出时间来让三层的学生都完成规定的教学内容？分层作业面临同样的窘境。分层布置、分层做都没有问题，问题是怎么讲评？讲第一层的，第二层、第三层的干什么？如果说这些都可以忍受或想法克服，但一个终极问题是考试它不分层啊！所有学生，无论你是什么层次面对的都是同一张试卷。是不是说某一层次的学生只做试卷里相应层次的试题，其余的就不做？分层教学还可能面对教育公平的质疑？家长可能提出为什么把我的孩子分到C层呢？层次高一点的题你平时都不给孩子做，考试怎么做得起？
　　 二难难在教育教学是交往活动。教师、学生是这个交往活动中最重要的两个方面。教师作为主导者起着关键作用，但教师也有情绪、情感，也渴望在交往活动中得到积极的反馈、正向的激励，对吧？当我们一进教室就看到学生们一副神采奕奕、求知若渴的样子，我们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当我们说出上一句，学生们立即心领神会答出下一句，我想每个老师都会越讲越有劲儿。当一下课就有学生追着问问题，我想就算是辛苦一点老师们都愿意。怕的是当我们满心欢喜、满怀期待地走进教室去，结果看到一群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学生，怕的是老师讲了半天，学生却在开小差、讲小话……我经常给打这样一个比方，领导在台上讲话，下面的听众都聚精会神，领导肯定越讲越带劲。反之，下面的听众心不在焉、自行其是，领导肯定讲起都没劲。再说具体一点，50个听众，有1个人没听，那置之不理就行了。有两个人没听，问题也不大。有10个没听，也能忍受……那有40个没听，45个没听呢？大家觉得这有点夸张了吧！但我告诉你有些学校有些班级的课堂就是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可能大家都觉得这种班级、这种课堂是班主任不努力、教师不努力，但我想说有些时候板子还真不能全打在学校、教师的身上！每一个孩子进入学校的第一天都是欣欣然和满怀希望的，每一个班级也是如此。但为何堕入此境？应试教育体制才是根源。
　　 我们今天花很大力气让老师们去补差，该不该？该！但实际成效呢？有的领导甚至提出“消灭”差生的口号！其实这是无视教育规律，尤其是应试教育的规律的！统计学上有个正态分布的规律，即在一个自然的系统中事物的分布、事情的发生都遵循中间大两头小的特点。两头小而不是没有。所以差生的出现本身就是客观的。经常有人拿万世师表孔子举例，说他弟子三千也才七十二贤人。一个自然的班级中优生、中等生、差生就应该成正态分布。所以有差生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试题的设计命制也是按这样的规律设计的，所以考出来的成绩也应当是正态分布的。至于今天的学校、班级出现较严重的两极分化的现象，其实是过度的人为干预造成的，是纵容掐尖招生、优先招生导致的。如此一些偏僻落后的学校就只能招些差生了。是的，作为专业的教师应该克制自己的情绪情感积极地投身工作，应该牢记育人使命，不放弃每一个学生。但当差生成堆的时候还怎么补差？当差生们在考试、分数、排名、升学面前都自我否定、自我放弃了，我们的老师还怎么满面春风、满怀信心地给他们补？
　　 进一步地讲，现行应该教育体制机制就规定了必须有差生、有多少差生，就规定了必须有落榜生、有多少落榜生，却让我们去培优补差，去拼排名升学，意义何在？充其量不过是零和博弈！
　　 三难难在难以复制，没有必然。一个被事实证明过有效的方法拿到另外一个学校、另外一批教师、另外一批学生身上就一定奏效吗？未必。同一个方法，你能拿出十个成功的例证，我也能拿出十个失败的例证出来。是的，教育这个事，怪就怪在很多方法都可以成功，却又难以复制；怪就怪在有些方法适用于某些学生，而换一些学生就失效了。正所谓教无定法，贵在得法。而行政化、功利化的应试教育却以简单粗暴的一分三率将师生们探索教育教学方法的时空彻底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