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八达岭上的遥望(散文)
一
历史的风尘究竟掩盖住了多少古往今来的事物,在中国的版图之上,长城有多长?几千年的边塞狼烟已然散尽,历史也回归于应有的宿命之中,但屹立于山巅之上的长城,却以巨龙的姿态盘桓着,蜿蜒曲折,横贯古今。
一早上,我们便乘车前往长城。听导游介绍,我们此次去的长城是八达岭,位于北京的延庆县南部,是我国古代伟大的防御工程万里长城的一部分,建于明代弘治十八年(1505年),是明代长城保存最好的一段,也是明代长城最为精华所在。当我们经过一条峡谷时,看见了雄伟的居庸关。这座著名的古关城,据传是明代著名的将领徐达和常遇春建于明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城垣直上悬崖绝顶,以磅礴的气势夺人眼目。石岩与城墙的颜色相近,很容易混淆起来,猛然看去,岩是墙的坚固,墙是岩的延伸。这里不是我们的目的地,所以,一闪而过,也没有什么遗憾,用目光去巡视一番,也觉十分达意,仿佛这是大幕拉开之后的序场,后面将有更精彩的节目在等待着我们,让人充满了期待。
当一座巍峨的城门出现在眼前,引伸出两翼山上的城墙,横亘在前方时,八达岭长城真的到来了。我有说不清的激动,下了车,便快步走近城墙边,忘情地用手去抚摸,甚至用脸颊去贴附,感受着,那份清凉的感觉仿佛如清爽的甘露浇灌心田,任心中有无限的渴念,在这一刻尽皆消除。
这就是长城啊!这就是心心念念之中的长城啊!这就是西起嘉峪关,东到山海关的长城啊!这就是朝朝暮暮迎大海日出,送戈壁落霞,延绵千万里的长城啊!这就是在地图上看去,断断续续,好像锈迹斑斑,残缺不全的锁链,却象征伟大民族智慧和精神气概的长城啊!我禁不住心房颤动,眼睛湿润了。当年的古战场,而今已然成为人们瞻仰的圣地,古色依旧,新颜逐开,新世纪的开启,让古长城焕发出更多的活力。
“八达岭”的名称始见于金代诗文中。但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八达岭就已经是军事战略要地。汉代在八达岭附近已建有关口,北魏时期八达岭便筑有长城,是“畿上塞围”(捍卫北魏前期京畿地区的军事防御工程)的一部分,其走向大概与今天八达岭长城相近。据文献记载和长城资源调查,八达岭周边还留存早期长城遗迹,明代是八达岭长城大规模修建时期,现存关城、墙体、敌台等均为明代修筑。
穿过人流,踏着已经留下凹坑的砖阶,向着北边敌台走去。阳光下这条庞大的巨龙,在泛着铁青色的光泽,一块块方砖整齐排列着,如同巨龙身上的一片片鳞甲,历久弥新,依旧坚韧,硬度如钢。
走在古人留下的脚印上,依然能感受到不可一世的霸气。远方游牧民族的马蹄踏破山河的足音犹在耳边,血色山河被更多的泪水浸泡着,是杀戮与戕害让历史背负着太多的重量,千百年来,贯通山河的防护城墙,竟然修了上万公里。有多少名字叫范喜良的男人,尸骨填进沟谷,又有多少叫孟姜女的女人,泪水汇成滔滔的江河,冲垮了坚固的城墙。这里所演绎出的故事与传说,至今都在万口相传,长盛不衰。
城墙坚固依旧,我在历史与现实之间畅游着。万里的概念在山脉的这一边存在着,而我面前的这一段,却要用跋涉万里的雄心去征服。历史总是在重复着曾经的往事,让人不由自主穿越到那段时间结点之中。
走进敌台里,一个瞭望口前站在一位男人,正在那里瞭望着,恍惚间,怎么就觉得是忠于职守的士兵呢,一样的目光,一样的遥望,只是不同的是,发现风景的角度不同,让行为举止有着巨大的差别。一个是于树木林丛间发现敌情,然后,马上点燃狼烟。另一个因为风景的优美,而心情舒畅,悠然自得。有个女孩子走进来,和他站在一起,很亲昵地搂抱在一起。我猛然断了那个思绪,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
空心敌台根据所处地形、御敌方向、空间视线,布局和结构形式具有一定的变化。可初步划分为单筒拱无柱式、双筒拱二柱式、双筒拱三柱式、三筒拱四柱式、环形筒拱四柱式、环形回廊中室大拱式、无筒拱木柱楼板称重式等基本类型。其布局基本是边长较长的一边,面向应敌方向,总体看,空心敌台随地形和功能需求各有特色,极少数还有中空部分为两层的形式。
北五楼为空心敌台,平面近似正方形。基座为条石砌筑,基座以上墙体为城砖砌筑中层为环形筒拱式,顶层四周垛口保存较好。在军事编制上,不同时期长城的驻守,以及战时与平时驻兵人数均有不同。隆庆三年(1569年)以前,八达岭设把总一员,率兵镇守。在兵力部署方面,针对不同位置及情况要求不同。如,“极冲者一垛四五人,次冲者一垛二三人,稍缓者一垛一人。”武器方面则按敌台、墙体配备,包括佛郎机(一种小炮)、架子铳、神枪、神枪箭、礌石、号旗木梆锣鼓等。
长城外侧的两座大山,呈喇叭口形状排列着,八达岭的城墙正好锁住了这道关口。数千年前的防卫意识,不由让人感叹凝聚之力的浩荡与博大,那城墙下所枕着的白骨与涂满碧血的城墙,已经化为一道精神图腾,在浩荡宇空的衬托下,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二
长城上有许许多多的人群,各自为伴,踽踽而行。这中间有黄发碧眼的外国人,白色的皮肤于我们这些黄色皮肤相融合。此时他们兴致勃勃地站在垛口、敌台前,一脸的灿烂笑容,摆出各种姿势合影留念。他们是我们的友人,是我们的知交。也许在一百多年前,他们中间的祖辈便来到过北京,来到过八达岭。只是他们所做的事情,并不友善,是荷枪实弹闯进来的。没有人请他们来,怀有一颗狼子野心,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旅游观光那么简单。
一百年前的满族人也来了,就站在我所行进的垛口前,让这座石砌的产物充满了寓言般的色彩。山岭已经很险峻了,垛口已然很高耸了,凭这些,足够安泰吗?八达岭上的遥望,已然超越了古今。
那个叫康熙的满清皇帝,是第一个从沉梦中醒来的人。他在游览长城的时候,无意间读到题写在敌台前的一句诗。“万里长城万里空”,如同一声震撼旷世的警钟,把他从梦中惊醒。
在他的眼里,这些由一块块方砖垒砌起来的长城,不过是孩童们一块块摞起来的积木罢了。对于秦始皇大修长城,他不屑一顾。也因此他为曾经的前辈写了一首诗:“万里经营到海崖,纷纷调发逐浮夸。当时费尽生民为,天下何曾属尔家?”
历经世间坎坷的康熙,怎不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结点在哪里?他已经看清修建长城是件劳民伤财的事情,依靠这样一道城墙就能挡住入侵者的千军万马吗?长城是什么?长城最重要的结点在哪里?唯有人心,人心团结才是真正的长城,也唯有人心才是坚不可摧的。没有人心,再坚固的盾牌都是用泥土制成的。
不修长城修人心,这位满清皇帝不仅明白何为对立统一,还明白坚硬的柔软必将化去烽烟四起的对峙与厮杀。他颁布新政,即取消了汉人与“三北”少数民族的隔离,不再有南北内外华夷之辨,让横亘东西的长城从此成为了空无一人的城墙垛子。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从何而来,王的疆土都是经过长年的征战与讨伐而来,千百年来,长城都是作为尖利的矛与盾而存在着,丢弃了这样的防身武器,不等于引项待戮吗?
心之魔如影随形,不去心魔终将遗祸。不再对外族虎视眈眈,也就不再有崇山峻岭上的坚守。这个万人之上的满清帝王,想明白了以自身的杀戮在消灭杀戮,是往复循环的仇恨。后来的“康乾盛世”所呈现出的多民族统一与和谐,竟然是从不修长城开始的。
就这样,一代帝王不仅颠覆了旧秩序,同时也开创出新的纪元。
三
“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听到一声豪迈的吟哦,一下子把我从远古的时空,拉回现实的境况之中。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对着绵延的长城,发出无限的感慨。
此时,我们同处于北六楼上,这里已经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地界了。老者年龄已经不小,可是精神矍铄,身体强健,来到北六楼不见疲倦。我跟在他的身后,迈着同样的步伐,有亦步亦趋的感觉。我身边的同伴在一步步爬坡的过程中,都散落在各个阶层之中。每个人身体条件不同,就不必去强求什么,能来到这里已经是最大的奢求。
刚刚爬过“好汉坡”的老者,意气风发。一边走还一边抖动在手臂,好像还有无限的潜能,没有全部释放出来似的。在北六楼上,远远地看见北七楼处游人满满,我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以为能登上北六楼已经算是登峰造极了,没想到,前边的游客比我们更加坚韧。
我的叹息声,似乎被老者听见。他扭头看看我,露出诧异的神色。我知道他误解了,忙指一指前边的人群。
“他们可真厉害!”
“嗐!就他们哪?”他没有深说什么,只是指一指那边的山凹。我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条空中缆车正在运转着,原来,那些游客都是乘坐缆车上去的。
老者一拍胸脯,非常自豪地说:“我们才是真正的好汉,他们都不算!”他的爽朗话语也感染到了我。
“向前!向前!”他语音坚定,似乎在为登北七楼打气,那里还有一个大坡,一个个台阶罗列而上。阳光还算不上毒辣,却把每个攀登人的脸都照亮。那不是皮肤在闪亮,而是热汗与阳光搅拌在一起,反射出的油光锃亮。阳光很宽,台阶很窄,接受此刻阳光的照耀,同时回望与远眺那笼罩在头顶的历史深空,已然成为无限深远背景和强大的磁场。
登上北七楼,才知道长城的威名,才知道这一个多小时的付出,有多么的艰难。修建长城之初,还没有台阶,没有可以畅行的道路,工匠们却要背负沉重的方砖,一步步攀来,是如何忍受这般劳苦的?
当然,这里有人性的卑微和对生命价值的漠视。贵族的居高临下,王权的至高无上,都在一块块方砖上站立着。被神化和妖魔化的王朝在奴役着劳苦大众,也在驱使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爬上巍峨,攀上摩天苍穹。
劳苦大众的脚步是从千百年的苦难之中走来的。因为受压迫,受剥削,才有了拼死的反抗,那是千百年来积累在胸腔里的热血,渐渐变成焚烧地狱的烈焰。抵御外侮,抗击强暴,争取民族的解放与自由,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每个人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用无数生命筑成的长城,在不断地强大,不断地延伸着长度。
一个伟岸的身影,正是站在这里望向长城内外的无边原野。他的目光深远,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就是这个人领导着中国人民走出苦难的深渊,又从胜利走向胜利,最后建立了属于人民的共和国,他这样一个平凡的人也就此走上了神坛。一个时代在呼唤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英雄现身,雄才大略,目光如炬,以及他的博大而深邃思想,照亮了这个时代的夜空。此刻,我能感受到这份坚定信念的存在,被一阵阵清风徐徐送来,鼓动心房,震荡精神。
北八楼上的人群是山顶处流动的血肉,便是借助于身边这条长龙的蓬勃气势,充满了旺盛的精气神。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可以眺望的高度。很多游客都聚集在一起,依次在石碑前留念。我也排在队伍的中间,想拍一张图片,作为登上长城的纪念。游人越来越多,人们都在向这里集结,扒在垛口一览众山小。世界尽收眼底,便不再神秘。
下山的路总要比上山轻便许多,平坦的路与坎坷的路在相互交错着。我的眼里,平坦些的路如现在版的纸质书页,而坎坷些的路便似春秋战国时期的竹简,在面前徐徐展开。我在历史与现实之间轻飘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