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琴键之间(小说)
一
婚礼现场的热浪一阵阵扑来,人被喜庆的氛围融化了。古原坐在偏角落的圆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大红喜字贴满了宴会厅的每一面墙,舞台上的新人正被司仪逗得满脸通红。高尚的儿子——那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年轻人,此刻正举着酒杯,满面春风。
“古老师,您也来了?”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古原抬头,是当年师范的老同学李红兵,鬓角头发有些花白。
“红兵啊,坐坐。”古原挪了挪椅子。
“没想到高尚还请了咱们这些老骨头。”李红兵坐下,掏出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去,“听说您老伴不让您来?”
古原笑了笑,没接话。老伴确实拦过,说那些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可高尚连着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里特别提到:“老赵还问起你呢,说好久没见古老师了。”
老赵是他们共同的同事,去年中风后便很少出门。古原握着电话,忽然觉得,这把年纪,见一面确实少一面了。
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古原听着,忽然想起八十年代初那架旧风琴。
二
那时他们在同一个农村中学,古原教数学,当二班班主任;高尚教语文,带一班。学校民办教师多,高尚是唯一大专生,在这群人中自觉高出一等。他说话时总微微抬着下巴,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其实就是这么一个形态而已。
学校那架脚踏风琴,原本放在音乐教室。高尚硬是让学生把它抬进了他的办公室。午休时分,常常能听到他边踩踏板边弹《游子吟》,声音穿过薄薄的木板门,在空旷的校园回荡。
“浪漫。”有老师私下里说,不知是赞叹还是讥讽。
高尚那时正谈恋爱,对象是供销社的宋玉梅。姑娘个子高,爱盘发,脸上青春痘有些明显,便用雪花膏厚厚地遮盖。那时候雪花膏金贵,她抹得尤其多,于是得了“半斤雪花膏”的外号。
变故发生在一个平常的下午。高尚的高中女同学路过学校,几个老师便在操场打篮球。宋玉梅恰巧来送东西,远远看见高尚和女同学说笑。其实并无什么,可那女同学一见宋玉梅,竟“嗖”地钻进了女厕所。
这下捅了马蜂窝。宋玉梅认定两人有事,从傍晚闹到深夜。古原已经睡下,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宋玉梅满脸是泪:“古老师,高尚不行了,在屋里发急呢!”
古原趿拉着鞋跑到高尚宿舍。一张旧床板上,高尚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手脚抽搐着。古原二话不说,骑上那辆二八自行车,连夜请来周围诊所有名的刘大夫。打针后,高尚渐渐平静。第二天一早,他照常站上讲台,仿佛昨夜那场惊惶从未发生。
婚宴上爆发出阵阵笑声,司仪正在讲新郎小时候的糗事。古原望过去,高尚坐在主桌,穿着西装革履,正和亲家公碰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头发稀疏了,腰身有点佝偻了,但那种微微抬下巴的姿态,依然如故。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高尚端着酒杯一桌桌走过来,笑声洪亮,步伐稳健。古原看着他越来越近,忽然想起高尚父亲高老师蹲在校园槐树下吃饭的样子。
那是高尚婚后不久,学校缺历史老师,便请了退休的高老师来代课。老先生知道大家对儿子的看法,常在人前批评高尚。一天午饭,大家顺着台沿蹲成一排吃白菜炖萝卜,高尚端着碗走过,嘀咕一句:“又吃这个。”
人刚走远,高老师就开口了:“我在家套犁,叫高尚来帮忙。这小子把肚带系反了。我说你都二十好几了,连个犁都不会弄。你们猜他咋说?‘你也没教过我啊!’”高老师扒了口饭,慢悠悠接着说,“我就回了句:‘你娶媳妇,我也没教,你咋就会了?’”
老师们哄然大笑,白菜萝卜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古原!”高尚的声音把古原拉回现实。他已经走到桌前,酒杯举在半空,“真没想到你能来。”
“老同学的喜事,当然要来。”古原起身,端起自己的茶杯,“我以茶代酒,祝贺。”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高尚的手很稳,眼睛看着古原,又似乎透过他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他问“这些年,你还好?”
“挺好,教书,退休,带孙子,闲时还玩玩文字。”古原简单地说。
“听说你评上高级职称了?恭喜。”
“都是以前的事了。”
高尚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桌的招呼声引走。古原看着他走向下一桌,那个背影渐渐与多年前组织部办公室里的身影重叠起来。
三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高尚调到县委组织部。古原想考省委党校,学校、乡政府都盖了章,最后需要组织部同意。打听后才知道,公章正好归高尚管。
古原兴冲冲地去了。办公室里,高尚坐在办公桌后,背后是满满的文件柜。听完来意,他沉吟片刻:“这事我得请示部长。”
第一次,古原满怀希望地离开。过了几天再去问,高尚笑着说:“这几天部长在开会。”
第三次,第四次……不是部长不在,就是还要研究。报名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古原急得嘴角起泡。最后一次,他直接问:“能不能盖?”
高尚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部长说了,农村教师不能报考党校。”他抬眼看看古原,又压低声音,“副部长还透露,要查乡政府,处分给你盖章的人。”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了。那年,古原没能报上名……
婚宴到了高潮,新人开始逐桌敬酒。古原看着年轻的新郎新娘,忽然想起自己考上党校的那年往事。
是两年后了。偶然遇到一个远房亲戚,说认识组织部的人,能帮忙盖章。古原本已心灰意冷,被这么一说,又燃起了希望。巧的是,那年高尚调整到了其他科室。章盖得很顺利,古原考上了,还是那届学员里年龄最大的一个。
党校毕业后,古原调到邻乡中学任教导处副主任。他扎扎实实干了三年,学校教学工作被评为全县优秀。接着是“普九”验收,他带着老师们整档案、查作业,常常忙到深夜。乡教育专干老石拍着他的肩膀说:“领导说了,验收通过就给你转正。”
就在这时,高尚下派到乡里任副乡长,分管教育。
老石比古原还急:“你快去找找高乡长,转正的事他点头就行。”
古原摇头:“转不转正,无所谓。”
“你这人!”老石急了,“自己的事都不上心,怎么干好工作?”
僵持了一个学期。终于在一个没课的下午,古原去了乡政府。高尚的办公室比当年在组织部时更宽敞了。
“高乡长,恭贺高升。”古原站在门口。
高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古老师!稀客稀客,快坐。”
“学校事多,一直想来看你,来迟了。”
“理解理解,教育工作嘛,千头万绪。”
寒暄不到十分钟,古原说还要回去上课,便告辞了。走出乡政府大院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身看看影子,觉得是一个讽刺,希望却不长。
一周后,老石带着教育组的人来学校宣布人事任命。古原继续担任副主任,新任主任是另一个年轻人。老石宣布时没看古原的眼睛。
后来古原才知道,转正名额给了乡里一位领导的亲戚。
四
婚礼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席。古原也站起身,准备去和高尚打个招呼就走。
“古老师留步。”高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礼盒,“今天太忙,没顾上多说话。这个,一点心意。”
古原推辞,高尚硬塞到他手里:“当年……很多事,身不由己。”
古原看着礼盒,又看看高尚。这个男人曾经是他的同事、朋友,也曾是他的障碍。如今他们都老了,头发花白,腰背微驼。那些关于风琴、公章、转正名额的往事,在岁月的长河里,渐渐模糊了清晰的轮廓。
“都过去了。”古原最终说。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古原打开那个红色礼盒,里面是一盒精致的茶叶,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高尚工整的字迹:
“老同事,保重身体。有空常联系。”
古原合上盒子,慢慢往家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时,他看见几个老人围着一架旧钢琴,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正在弹奏《游子吟》。琴声有些生涩,但旋律依旧熟悉。
古原驻足听了一会儿。琴键起落之间,他忽然想起师范毕业那年,他们一群年轻人也曾围着一架风琴,高尚弹琴,其他人跟着唱。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那时的天噢那时的地
那时祖国一定更美
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
那时的你噢那时的我
那时成就令人欣慰。
一阵冷风吹过,几片叶子从树上飘落。古原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礼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远处的琴声渐渐听不见了,街道上车水马龙,人间烟火正浓。
一切都过去了,唯有这琴声,这支曲子,还是那么友好。
关系更近一些,有些事更难办,古原嘴里念叨着“身不由己”。身不由己,手不由心,高尚的手,只在琴键之间,要求乐曲之外的事情,本来就不在曲谱的音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