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时光碎片(散文)
七十年代,村小学已成规模,基本各村都有,至少俩村有一所小学。
村后的枣林旁,勤劳的耕牛拉着专属于它的老牛车,运来红砖、红瓦。村民们自发加入,卸下砖瓦,码成垛子。老牛又把河沿上的鲜土拉来,堆成土堆。年纪大的老把式指挥着年轻力壮者倒水和泥,再撒上一层麦秸,大家上去踩,把麦秸和泥和匀实。麦秸全部被踩进泥里,用三齿耙倒泥,让麦秸和泥更均匀。倒泥是个累活,需要有把子力气才行。三齿实实在在地插进泥里,又把泥翻过来,一下又一下。
“老大,你这力气不白出。这学校盖起来,你家最受益,你儿子是咱村里最聪明的孩子,将来准能考上大学。”
老大,是村小学成绩最好的学生胡春风的父亲。此人向来话不多,在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他咧了咧嘴角,“谁知道呢?熊孩子不正经念书,整天胡哆嗦!”
“我看着行,咱村从我记事儿起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
“嗨!你说远了,多少年了,连个初中生也没有啊,最多就是村小学毕业。”
“这也不能都怪孩子们,也怪我们三个民办老师,一个是四年级毕业,一个是三年级毕业,还有一个念到二年级,怎么能教好孩子们呢?”胡老师长叹一声。
“这也不能怨你们仨,就是咱村的孩子笨,一年级四十来个人,考二年级才上十二个人,不是笨?”
那时候,每次升级都需要考试,不合格者只能留级。有的孩子在一年级留三四年,觉得没面子就辍学了。有的孩子为了不回家干农活,死活都赖在学校里,上一年级也天天跟快活王似的,所以一年级阵容一直强大。三个老师分工明确:一人教一年级,一人教二三年级,一人教四五年级。
这边和泥,那边瓦刀叮当响个不停。小工们把红砖搬到墙基处,哗啦一扔,转身又搬一大摞,少说也有十来块。瓦工们紧忙活,谁也不想落个怠工之嫌。村小学是一个村子的希望,谁不希望自家孩子将来有出息呢?
墙基够高,和泥完毕。大铁锨嚓一声插进泥里,青筋暴起的手臂一哈腰,足足二十来斤重的一锨泥被端起来,啪嗒一声,扣在墙基上。另一侧的鲜土随之覆盖,一双双脚丫子也跟着泥土一下一下地踩踏。一层泥,一层土,一层踏踏实实的脚印。四个方向的泥窝和土堆同时缩小,墙体渐次增高。年长者总是边踩墙边讲道理:“踩墙要用力均匀,要踩实,不能深一脚浅一脚,否则墙会不结实。盖一座房子不容易,一定要结实才行。做人也是这样,虚头巴脑的东西不会长久,肚子里的学问才是走出去的本钱。”孩子们似懂非懂,脚下的力道却有了方向。
全村人齐心协力下,六间红砖土墙大瓦房教室赫然站在村头。六间房中间加一隔断墙,实际上分为两间大教室,一二年级一间,三四五年级一间,学生竖列坐开,隔道为界。老师上完一个年级,布置作业,再上另一个年级。即便这样,邻村因人少没有学校,十来个孩子也来这里上学。那时候,没有铃声,也没有时间概念,老师说几点放学就几点放学。课间时间也很长,玩闹够了累了才回教室。胡春风不像他父亲那般安分,疯得不像样子。老师一说下课,他立马从窗户跳出去。那时,窗户和门都是空的,连个框都没有,门窗在大家眼里只是个名词,同样来去自如。
秋天的落叶撒满大地,孩子们放学后大都去搂树叶,为家里做饭准备柴火。胡春风总是拿个玉米秸绕着地面划一圈,占一大片,说是他的,谁也不能搂他的。别人也学他占一片,他就硬抢,“你说树叶是你的,你叫叫它答应吗,不答应就是我的。”有时候,他贪玩,去得晚,树叶少了,他就用秸秆横在筐子上截住,再撒一层树叶,就跟满筐一样。他要是发现别人筐满,就会软磨硬泡,哀求着姑奶奶、天王爷分给一点,要不然到家会挨打,屁股要开花等等。他的伎俩次次大同小异,次次有效。有时候他看别人不注意,把人家筐里的树叶倒进自己筐,抬腿就溜走。人家找上门,他母亲说:“不就是把烂树叶子嘛,改天给你搂一太平车子。”
胡春风顽皮归顽皮,老师布置的作业总是全对。大家都认定他是村里未来第一个大学生。
可是,令人费解的事情发生了。五年级毕业考试,十二个人只有一人考上初中,却不是他。他父亲脸上的皱纹似乎一下子加深了些许,他却毫不在意,摇头晃脑地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师也觉得可惜,就和他父亲商量,托关系走门路也得让胡春风继续上学。胡春风的父亲老实巴交,祖辈都是靠着土地营生,哪有什么关系可找?后来,三位老师商量好,一起去找初中校长说明情况。胡春风幸运地被破格录取。他父亲跪在学校里泣不成声,三位老师也跟着落泪。那个场景我当时并不理解,直到为人母,才体会到当年四个男人无声的泪水有多大含金量。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胡春风上初中后成绩平平,毫无出色可言。校长还特意多次找各科老师了解情况,最后不了了之。
初中三年眨眼结束,胡春风第一轮预选就被淘汰。他父亲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抹带着希冀的光亮。相反,他的母亲笑容多起来,经常满面红光,数落着吃啥。有时候,左邻四舍都能听到:“春风啊,今天我赶集称肉去,回来蒸大包子吃。”原本胖胖的身材,像气吹的一样,眼见着胖。她脸上的横肉把皱纹都撑开了,一笑起来眼睛就是一条缝,她还自诩说眼小迷人。有人说她见钱眼开,有人说她财迷心窍,有人说她不知道好歹……村里人说啥的都有。
一天,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110警笛声。紧接着,巷子里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奔跑声穿过,消失在村外树林里。
深夜,村头一户人家打扑克的人们散场。一出院门,有人发现场院后边有隐约火光,便提议大家一起去看看。近几年,偷牛、抢羊、盗粮仓事件频发,一直有怀疑,却没有把柄,谁也不敢多言。有人悄悄去叫人,剩余的几个蹑手蹑脚凑过去。麦秸垛后,胡春风正坐在火堆旁烤手。大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然退回。院子里,主人熄了灯,大家布置好天罗地网,静待新账旧账一起算。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场院方向黑乎乎一片,一个黑影快速临近,一纵身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跃进院子里。暗处的眼睛都瞪得滴溜圆,牙根开始暴国粹。黑影先到窗根听了听,差点儿与埋伏的男主人撞个对脸。黑影听见屋子里有鼾声,便转身抽开院门的门闩,缓慢敞开一道缝。他走到牛棚,解开牛缰绳,牵着往外就走。他伸手开门的刹那间,男主人大吼一声:“打这个该死的偷牛贼!”黑暗中,一顿拳脚相加,黑影想逃跑却插翅难飞。“抓贼啊!在村口老六家有偷牛贼!都去抓贼啊!”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喊起来。一个肥胖的女人第一个冲到现场,扑倒在黑影身上,伴随着声嘶力竭地哀求:“别打了!别打!”
黑影终于开口了:“别打了,我是春风啊!”……男主人又狠狠地踹了一脚,“打的就是你这个死孩子!”
“大爷,叔,哥,爷爷都别打了!”……
大家才慢慢停手。女主人拿来手电筒一照,“哎呦,真是春风啊!你这孩子怎么干这勾当呢?”胡春风趁机爬起来就往外跑,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啪啪啪……就是一顿响亮的耳光。胖女人疯了一般冲过来,抱住男人的小腿跪倒在地上,“你打死他嘛?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他,他是我的命啊!他死了,我也不活了!呜呜呜……”胡春风趁机跑出了村子,瞬间被沉沉的黑夜吞没。
他的父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央告:“老少爷们儿,看在我这老脸的份儿上,给这个死孩子留条活路吧!他要是不改,我就亲自打死他。”
俗话说,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村里被盗的几家都是胡春风作案。他佯装看打扑克的,实际是踩点,踩好点等夜深人静人睡熟的时候行动,他们多是团伙作案。偷牛,是胡春风一人送到村外二里地处,别人等着,只管牵走,事后他们分赃。
83年严打风暴席卷全国。商河县也不例外。县城大街上,几辆卡车载着荷枪实弹的民警押着罪犯,罪犯脖子上挂着名字与罪行,游行示众,观看者人山人海。
自那时起,人们再也没有见过胡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