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冬深,春浅(散文)
大雪节气,竟逢着仲春般的暖意。
刚推开房门,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哐”的一声,风把门撞在身后。寒气扑面,这才忽然想起——今日是“大雪”,已入仲冬了。
裹紧外套,埋头朝前走去。我和马大姐约好,今天去她家压饸饹面,也想趁机显摆一下我那半生不熟的“厨艺”。
自女儿高中住校,我就很少下厨了。即便她周末回家,也多半是领她去饭馆“改善伙食”。学校食堂不差,可天天吃,孩子总会腻。女儿深知我的厨艺深浅——除了辣炒茄丁等寥寥几样,几乎没什么合她胃口的。于是索性带她外食。
后来她去外地上大学,连假期也难得回来。单位食堂的饭菜,对我这从小吃糠咽菜长大的农村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一日三餐,方便得很。家里常年只我一个人,便更懒得开火。
同事朋友都知道我不做饭,因而也格外照顾我,尤其在“吃”这件事上。其中吃得最多的,就是马大姐的手艺。
马大姐老伴走了好几年了。我与她女儿轻轻——本名小芳,是近十年的好友,也是通过她才认识的马大姐。小芳叫我李子姐,按说我该喊她阿姨,她却坚持各论各的,只让我叫她“马大姐”。相似的农村出身、同样因是女孩而受过冷暖的经历,让我们一见如故。自她知道我独自生活,便总是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
大姐做面食是一绝。面粉在她手里,就像一群听话的孩子,只要她动手,没有做不出来的花样。不止我,身边的朋友们一提起她做的主食,都得是悄悄咽下口水,继而赞不绝口。好些日子没吃大姐做的饭菜了,说真的,还真是馋得不行。
今年八月,大姐换了心脏起搏器,刀口到现在还时常疼——主要是她闲不住,影响了愈合。11月16日她原叫我去董大姐家吃饸饹面,偏我不在燕山,便成了遗憾。马大姐家才有手摇饸饹机,董大姐画牡丹画葡萄是行家,做饸饹面真不行。饸饹面里必须加榆皮面才筋道,压出来的面才能又细又长。和面、压面,对如今的大姐都是考验——她不是左撇子,伤口恰在右肩前侧。那天若我在,这力气活本可以替她,让她也吃一顿现成的。
正因为这份遗憾,我才主动约了大姐。本想从头到尾包办这顿饸饹面,顺便展示一下我那份屡屡被母亲夸过的“天生好手艺”——母亲总说我虽不常干活,但干起来却像模像样,比动作快活儿糙的姐姐与手慢而活儿精致的妹妹都强。这是母亲的信任,我可不能辜负。
谁知到了她家,菜码、卤子,大姐都已备齐。还好事先说好,和面、压面……这些后续活儿必须归我。
时间尚早,我和大姐在她朝阳的卧室里边听音乐边说话。她从柜子里取出两件中款外套,颜色素雅合宜。我刚要开口,大姐就笑得像朵花:“小芳给买的,好看吧?我可喜欢了。”那笑容早就泄露了全部心意。小芳的审美,无容置疑,那衣服款式与颜色绝对没得挑。
“大姐,我路上还想呢,要不要包点饺子让小芳带回去。”收着衣服,我说道。
“不用,待会儿再蒸点野菜包子,你拿些,给她带些就行。”
原来大姐早有安排。每次来这儿,总是连吃带拿,主食副食、荤的素的,大包小包,从不落空。我跟大姐开玩笑说,我一来她家好像那啥进了村,这光那光的。
看看时间差不多,我进了厨房。大姐已经把混合好的面粉摆在盆里:白面、玉米面、豆面、荞麦面,还有自制的、必不可少的榆皮面。我连着和好两种面,将包子面放在一旁饧着。手摇饸饹机拆开泡在水里,锅里的水坐在灶上,点火。我用竹铲把面装进饸饹机,水正好沸腾,和大姐交换位置。我压面,她捞面,面条在滚水里翻腾起舞。热气氤氲里,一递一接,一挪一换,像双人舞蹈。那说说笑笑,又默契得像合作了半辈子。
刚把一大盆饸饹面端上桌,小芳就推门进来。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原来她刚从窦店办事回来。小芳身兼数职:薆来小院打理人、燕山文协副主席、向阳妇联主席……我都数不清。她还是区作协会员,做公益,搞创作,天天忙得脚不着地。快一个月没见了,自然欢喜得很,也顾不得“食不言”的老规矩,一边吃,一边聊个不停。
饭后小芳歪在沙发上小憩,我和大姐开始拌馅儿包包子。苋菜猪肉馅儿,苋菜还是之前跟大姐一起去农庄主家地里摘的。“还有那次摘的马齿苋呢,留着下次你来,咱们一起吃。”大姐说得漫不经心,我的心里像身边沸腾的锅水。窗外寒风正啸,眼前却是绿盈盈的苋菜、热腾腾的蒸汽,还有大姐那似含着期待再聚的笑脸儿,仿佛一派暖融融的仲春景象。
说起仲春,想起一件发生在仲春时节的事。那是2023年,夜里我突发高烧,身子抖个不停,像发了疟疾。穿上羽绒服,又盖上两床被子,可还是冷得要命,那种难受劲儿直让我觉着活不过那晚了。家里没有别人,第一时间我想起马大姐,哆嗦着给她拨通电话,同样哆嗦着只说了一句“我难受”。可是,说完又后悔了——她不会开车,而那时又是深夜,让大姐知道不是让她干着急吗?可是,不到一刻钟,大姐就来了。她满脸是汗,进门后先摸摸我的额头,就钻进厨房烧水,喂我吃了药,给我捂好被子,又返回厨房。吃了药,身上发了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醒来,一阵淡淡的清香飘来,肚子里咕咕地叫:我觉着饿了。大姐端过一碗花椒芽炝锅面,那溢着椒香的汤面下肚,又一次大汗淋漓,顿觉浑身轻快了好多。
母亲常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马大姐既是朋友,更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亲人。
包子出锅,大姐给我和小芳各装好一份。怀揣着满心的温暖,我踏上了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