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窝囊的丁大有(小说)
(一)
1943年冬季的一天下午。
听到妹妹被鬼子的飞机炸死的消息后,躺在炕上的丁大有肺都快要气炸了。他默默流泪的同时,也把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给妹妹报仇,但却又无能为力。他恨自己这个病恹恹的身体什么也干不了,他甚至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他这辈子活得确实有些窝囊;他更恨日本鬼子,这伙强盗的飞机不单单是炸死了他的妹妹槐花,也炸死了老龙头战地医院的好几个医生和一些八路军伤病员。“不行,我不能再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下去了,我得给他们报仇!”想到这里的丁大有陡然间来了劲,他挣扎着从炕上爬了下来,塔拉着鞋来到了院子里。
“当家的,你起来的正是时候。村长让村民们赶紧往村西边的芦苇荡里转移,说是小鬼子知道了战地医院的情况后,有可能明天会来扫荡。”刚从外边跑回来的丁大有媳妇见此情景,竟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下好了,我正愁咋弄你呢!”
“我没事,还能走。”丁大有见妻子想往屋里去,赶紧又喊住了他,“村长在哪?”
“在街上了,正组织人们转移呢。你也赶紧一点,我先收拾上点吃的、用的。”
“你们先走就行,不用管我。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们。”
“你能行?”妻子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丈夫。
“能行,就是稍微慢一点。我感觉好像忽然有了一股力气。”丁大有说完,慢慢地向院外走去。临出院子,他又回过身来大声说道:“你照顾好孩子们,别让他们乱跑!”
“你干啥去?”
“我去找村长,有点事。对了,你走的时候,给我留下块菜饼子,我觉得有些饿了。”
“行,能吃东西才有力气!”
“槐花的坟在哪里?”
“在咱村的坟场里,就那一处新坟,牺牲了的八路军伤员埋在别处了。”妻子不知道丈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夜幕降临时,丁大有背着一个看似很沉重的东西来到了槐花的坟前。
坟时今天下午才堆起来的,泥土很新鲜。
“槐花,哥知道你是好样的,也很勇敢。你是在掩护战地医院的伤病员时,被鬼子的飞机炸死的。我听你嫂子说,你救下来的那个王师傅没再受伤,已经安全转移了。哥知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样做,对啊!妹妹,你等着,哥很快就会为你报仇。”累坏了的丁大有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妹妹的坟前说着。末了,他用手支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家中走去。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又背着一个东西来到了坟场。
(二)
寂静的夜里,丁大有烧了一锅开水,用大白碗舀出一碗后,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着。那些深藏在脑海里的一幕幕往事,便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出来。
丁大有的家和大多数穷苦百姓一样,穷得叮当响。他这辈子之所以还能娶上媳妇,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妹妹。他的妹妹其实早就有个中意的小伙子,但见哥哥实在找不到媳妇,便听从了父亲的劝说,用自己给他转亲来了个媳妇(所谓转亲,就是三家子的姑娘转着与三家子的小伙子结婚。转亲比换亲的好处是下一辈的孩子既有姑,也有姨)。他总觉得这辈子亏欠妹妹得太多,妹妹家的事他也便格外上心。
今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以崔殿武为首的六个土匪突然闯进了他的家中。
崔殿武皮笑肉不笑地对丁大有说:“我崔三爷看上你妹妹了,想请她去给我做个压寨夫人。你若是识相的话,就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帮着我说说好话。这样,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亲戚,就是一家人了,你这里我还能多少照顾着点。你妹妹到了我那里,要吃要喝,随她的便。不比在家里忍饥挨饿强?你要是冥顽不化,不识抬举,可别怪我心狠手辣,我那几个兄弟可不能白白地死了。”
但无论崔殿武咋说,丁大有就是一言不发,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崔殿武悠闲地抽完一支烟后,朝着一个土匪歪了歪脑袋。土匪心领神会,一下子抓起了吓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没头带脸地踢打起来。
丁大有的媳妇声泪俱下地恳求崔殿武放过孩子们。
“放过他们可以,你带我去找你小姑子。只要找着人了,我自然会放过他们。”崔殿武说着,恶狠狠地瞪了土匪们一眼,“谁叫你们停下的,继续给我打。再不说,就给我往死里招呼。”
丁大有的媳妇闻声立即扑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孩子,但却被两个土匪给硬硬地拽开了。
孩子们一声声的惨叫,就像刀子一样割在丁大有的心上。此刻,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两眼瞪得溜圆,脖子上、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古铜色的皮肤上蜿蜒爬行。他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怒吼一声,朝着崔殿武踢了过去:“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去你娘的吧!不识抬举的东西!”早有防范的崔殿武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后,一脚就踹在了丁大有的胸口上。
一口鲜血从丁大有的口中喷了出来。倒在地上的丁大有仍想挣扎着爬起来,但他的胳膊被扑上来的两个土匪牢牢地扭着,根本反抗不了。
“求求你们别打了!我带你们去!”丁大有媳妇突然大喊起来。
“早这样,不就啥事没有吗!真他娘的不知好歹!”崔殿武站起身抻了一个懒腰,又弯下腰在丁大有的脸上“啪啪”地扇了两巴掌。“大舅子,你给我听好了,限你两天的期,给我送去五十个现大洋,那样,你就可以把你妹妹给活着领回来。否则的话,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你他娘的还真以为老子看上她了?实话对你说,老子只不过是想找个乐子,她哪有那么好的命!”
自此以后,丁大有就落下了病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起来。
那一次,多亏了一个练武的王师傅和他的徒弟在半路上杀死了那几个土匪,将妹妹救了下来。而今上午妹妹舍命护住的那个伤员,正是救她的那个王师傅。
(三)
义和庄惨案后,丁大有媳妇的娘家弟弟和弟媳都被日寇杀害了,家中只剩下了两个孩子。丁大有知道后,赶紧让他的媳妇将两个孩子领回了自己家中。这样一来,他家的日子就更加艰难了。
今年7月份,突发的大海潮又一次淹没了新迁户周边的土地。连年的上大潮,土地盐碱化程度已经非常严重。秋后,地里所产的那点粮食,没过多长时间就被吃光了。望着四个整天饿得肚子咕咕乱叫的孩子,丁大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自从上次挨了土匪的毒打后,他就落下了病根,一干重活就心口疼,还时常咳嗽咯血。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罢一顿平时里很难吃到的干野菜杂面后,丁大有将四个孩子叫了过来:“孩子们,今晚上的饭好吃吗?”
“好吃!”
“好长时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了!”
孩子们不停地说着,脸上洋溢着一股满足与喜悦。
“爹,是不是你挣到钱了?”十一岁的丁福生从爹娘那极不自然的表情里,似乎预感到了点什么。
“你爹的身体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到哪里去挣钱啊。”
“那为啥咱家有粮食面子了?是我姑又给咱送来的?”
“咱不能老靠着你姑帮衬,她带着三个和你们一般大的孩子也不容易,要不是你姑父在部队上发点薪水,他们的生活也维持不下去。”
“爹,到底出啥事了,你就赶紧说吧!”福生着急了。
“孩子,鬼子扫荡义和庄后,好多人家都家破人亡了。有一个姓张的人家,孩子们被鬼子全杀了,只活下来了两个大人,年龄比我稍大点。前几天,你娘听说他们想收养一个孩子……”
“啥?你是想把我们中的一个送了人?”福生没等父亲把话说完就叫了起来。
正在一起玩耍的那三个孩子也闻声跑了过来,瞪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丁大有。
“孩子,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凡有一点办法,我和你娘也舍不得把你们中的一个送了人。”丁大有流下了泪水,“你娘到那户人家去看过,人挺面善,日子过得还行,最起码饿不着。”
“爹,你和我娘准备把谁送人?”福生气呼呼地看着爹娘。
“小巧,过来,让爹再稀罕稀罕。”丁大有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冲着一脸惊恐的小女儿说。
“不,不!”小巧吓得直往哥哥们身后躲。
“咱家有三个小子,为啥送我妹妹?”
“福生,这里边数你大,你应该最懂事才行。你舅舅和你妗子都没了,只剩下了你两个弟弟,我咋能把他俩送人呢,就是饿死,他们也不能离开咱家。你们四个里,最合适的也就是你妹妹了。”
“爹,我吃得最少,别送我了,你要是觉得我吃得多,以后,我还可以少吃一点儿。”小巧哭喊着扑到了娘的怀里,“娘,你说话啊。”
丁大有一把把小巧搂了过来,泪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再次流了下来。
“姑夫,你把我送给人家吧!”丁大有媳妇的娘家大侄子走到了丁大有的身旁,抓起了他的手。
“孩子,听话,人家要的就是一个女孩。”此时的丁大有尽管心如刀绞般难受,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他总不能看着孩子们都活活饿死。
“爹,你可真窝囊!我咋摊上你这么个窝囊爹!”丁福生气呼呼地说道……
丁大有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天已亮了起来。
(四)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二百多名鬼子和伪军在松下俊男少佐的带领下,乘着十多辆汽车直朝老龙头村扑来。不大一会儿,鬼子和伪军就将老龙头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汽车刚一停稳,一队队鬼子兵就急不可待地跳了下来,端着长枪凶神恶煞般地冲进了墙倒屋塌的医院。
“报告少佐,里边没人!”一个鬼子兵跑步过来向洋洋得意的松下俊男说。
“什么?给我进村搜!”松下俊男怒吼道。
没过多长时间,两个鬼子兵就押着羸弱的丁大有朝这边走来。
松下俊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他把明晃晃的军刀搁在丁大有的脖子上,大吼道:“八路的哪里有?八路的伤员到哪里去了?他们的医疗设备埋在了哪里?快快如实回答。你若是不老实,哼哼,我活埋了你!”
“哈哈哈哈——”丁大有一下子直起了腰板,挺起了胸膛,“小鬼子,想不到你还会说我们中国话。莫说是活埋,你就是凌刀子割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是吗?”松下俊男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出,“就凭你这小身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坚强。”
话音未落,松下俊男用军刀在丁大有的身上“噌噌”地划了两下。
刹那间,鲜血顺着刀口流了下来。丁大有晃了晃脖子说:“小鬼子,你还有啥招,尽管使出来吧。昨天上午,我妹妹槐花被你们的飞机给炸死了,好多好多的伤员都被你们的飞机炸死了。八路和伤员去了哪里,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但有一点,既然被你们抓着了,不说出点啥来,你们是不会放过我的。这么着吧,八路军埋医疗设备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走,我带你们去扒出来。”
“哈哈哈哈,用你们支那话说,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早这样,不就少受点罪吗?”松下俊男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哼,跟我走吧。”丁大有忍着疼痛,艰难地迈开了步子。
路上,鲜血仍不断地从丁大有的身上滴落下来。
“看到了吧,就埋在那里。”来到坟场后,丁大有用颤抖的双手抚摸了一下槐花的坟堆,转眼又看了看那一溜昨夜刚刚堆起的坟头,泣不成声地说道:“妹妹,我把鬼子们给你带过来了。亲人们,你们睁大眼睛看着,看看我是咋样亲手宰了这帮畜牲给你们报仇的。”
“你在那里磨磨蹭蹭地干啥?到底埋在了哪里?”松下俊男不耐烦地说道。
丁大有轻蔑地“哼”了一声,右手食指指着一处个头稍小一点的坟堆说:“八路军的医疗设备就埋在了那里。是我自己挖,还是你们亲自挖?”
“你的狡猾狡猾的有!你挖!”松下俊男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丁大有慢慢地走了过去,用手一点一点地扒拉着坟上的泥土。
所有的日本兵都远远地站在一旁。
“就在下边,你们过来几个人帮一下忙。”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后,丁大有气喘吁吁地说道。
松下俊男摆了摆手,六个日本兵立即跑了过去。
“看到了吧,这就是!”见鬼子兵靠了过来,丁大有将刚刚露出泥土的一个巨大的地雷猛然间引爆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丁大有和六个鬼子兵都被炸得飞了起来。
被吓得四处躲闪的日本兵慌乱之中又踩爆了另一个地雷,松下俊男也在爆炸中受了伤。
“八嘎!”松下俊男像被按在地上等着屠宰的猪一样嚎叫起来。
这一幕,正巧被想回家找父亲的丁福生看在眼里。他咬紧牙关,默默地躲在茂密的芦苇丛里,两眼紧紧地盯着外边发生的一切。让他想不到的是,他那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父亲,竟然能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
这两颗地雷,正是丁大有找村长要的……
小雨老师辛苦了,给您敬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