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人面桃花(随笔) ——读崔护《题都城南庄》
崔护流传于世的诗歌不多,仅有六首,但每首都是精品,尤以这首《题都城南庄》最为著名。
关于这首诗,孟棨在《本事诗》中记载了一个故事。崔护素有才名,到京城参加科举,不第,无颜回乡,便滞留京都,以待明年再考。时值春暖花开,崔护便想向城南乡村一游散心。在一户农庄门口,崔护感到了口渴,便敲门讨水喝。开门的是一个妙龄少女,知道崔护的来意后,便给了他一杯水,同时站在桃树下看着崔护喝水。春天嘛,满树桃花艳丽,崔护看到桃花之下的少女绝美的面庞犹如桃花一样娇艳欲滴,简直惊呆了。他试着搭讪少女,少女不说话,也不生气,就这样静静看着他。水喝完了,崔护只能无奈离开。到了第二年,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崔护想到了那位少女,便又来到了城南农庄,可惜的是门上锁了。透过门缝,可以看到桃花依然盛开,只是家里没人了。崔护讪讪而回,在门上题了这首诗。
故事充满了暧昧的气息,在春意萌动的时分,不期而遇的才子佳人,素不相识的浪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消失和那种淡淡的惆怅,为这首诗做了最好的注脚。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故事。遇见是缘分,遇不到也是缘分,遇到的喜悦与遇不到的失落,又都无法明言,只能消弭在这浓浓的春意中,灼灼的桃花下。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随性,偶然会遇见,刻意却偏偏遇不到,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着意料之外的不确定。美在偶然,不在刻意追求,情在若有若无之间,将发未发之际。美好发生在春天的桃花下,似乎一切都有可能,又一切都无迹可寻。这正如青年女孩的心事,谁都猜到,谁能懂?
在这个故事背景下看这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诗就是写了两个场景,第一个场景是去年在这里,看到美人和桃花相映增辉。“人面桃花相映红”是千古名句,而且人面桃花还成为描写美女的固定成语,可见这句诗的影响之大。这句诗有几层含义:1、首先当然是实写,桃花灿烂娇艳,美女容光焕发,美好的事物总是在一起争相辉映,自然比单个事物都要美得多。想想美女站在桃花下或者桃花丛中的画面,那真是美不胜收,难怪女性拍照都喜欢躲在花丛中,也算感悟这首诗这句话了;2、古人本来就有用桃花比喻美人的习惯,所以人在桃花旁边,自然会让人觉得这一定是美人。推而广之,如花美眷,花容月貌,花季少女,几乎所有带“花”的词句都成为女性美好的形容了;3、桃花在春天开放,春天是一年内最好的季节,同样青春也是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候,所以人面桃花相映红,就是说美女也正值妙龄,在绽放着生命,展示着最美的姿态;4、春天万物萌动,本来就是爱情萌发的季节,而桃花盛开正象征着爱情的美好,所以有个词就叫“桃花运”。美女在桃花之下,自然会让人想入非非,会让人越发感到美女的可亲可爱。桃花、美女,青春、爱情,就这样出现在这一句诗中,而作者实际上什么都没说,这就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第二个场景是今年又来。和去年相比,桃花还是桃花,春天还是春天,所不同的是人不在了。人去哪了,不知道。人会不会再来,同样不知道。因为不知,所以有失望,又有希望,这就是人生的常态。蒙曼老师说,古典诗词中最让人惆怅的是今非昔比,其实就是物还是那个物,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人的境遇不同。从而人的心情不同,得到的感受就完全不同。确实,李煜看到雕栏玉砌仍在,可是江山已经易主,姜夔看到桥边红药还生,可是城池已空无人烟,这样对比产生的悲凉感是巨大的。同样,崔护看到桃花依然娇艳,春光依然美好,但最重要的人面不知哪去了,事实上就是他的感情寄托没有了,他的憧憬对象没有了,他的希望所在没有了,那其他一切还有什么价值?关键还在,崔护对这个女子只是朦胧的情愫,所以也谈不上深切的悲哀,但就是满满的失落之感,这就是中华文明中典型的惆怅感觉。
一场偶遇产生的心动,当然不是真正的爱情。作为文人,崔护完全可以表达对女子的思念,甚至为其悲伤流泪,就像阮籍当年为一个不认识的妙龄美女的死去而恸哭。他可以伤感美丽的失去,可以伤感青春的失去,可以伤感温柔的失去,但其实唯独不应该伤感爱情的失去。当然,也有文人会把一次见面的怦然心动视为最美好最纯粹的爱情,就像李宗盛看到一个漂亮的空姐感到了爱情从而挥笔写就《鬼迷心窍》。崔护其实收敛得多,他只是感慨曾经的人面桃花,如今空有桃花而已,但背后的深意就各自理解了。我理解为一种朦胧的失落,也许李宗盛就会理解为失去爱情。诗无达诂,不同的理解都对,才是诗歌的魅力所在。
孟棨的故事还没完。崔护留诗以后,过几天又到了农庄,发现家里正在办丧事,一个老人正在悲悲戚戚。他大惊,问老人,老人知道他就是崔护以后,恨恨的说就是他害死了自己女儿。原来自从他第一次要水喝以后,女儿就神不守舍,第二年他带着女儿出去了几天,回来后女儿看到崔护的题诗,更是悲痛欲绝,没几天就离开人世后。崔护也万分伤感,便进去哭灵。随着他的哭声响起,却惊奇的发现女孩睁开了眼睛。最后是大团圆的结局:崔护和女孩在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样的情节,足够媲美《聊斋》中故事了。但是,将爱情落实,反而失去了韵味,古典诗词中的爱情太多,朦胧的情愫却很稀罕。如果崔护和桃花女真的一见钟情,那怎么会一年也未曾联系,听到对方消息就要死要活?讲不通啊。本来,孟棨的故事还是真假难辨,加上这个结尾,明显是穿凿附会了,反而成了狗尾续貂。
说到底,崔护的诗带给人的不是传奇曲折的故事,而是朦胧的暧昧,青春的骚动和若有所失的惆怅,这才是一个人内心深处无法言明的感悟和触动,这种微妙细致的情感,崔护仅仅用了人面桃花的这个意象,用两者的分和聚两个场景就自然生发了出来,从而打动了万千读者。每个人都有过青春岁月,每个人都会有过多情和怀春的感触,每个人都会暗恋过自己遇过的美好,这些暗恋很多都无疾而终,就像没有发芽的种子。崔护的这首诗,会让人不自觉的想到自己当初的暗恋,会让人会心一笑,会让人心头一颤,这才是本诗的价值。
一首七绝,吟崔护事:桃花灿灿春光里,少女婷婷哪处寻?崔护南游何怅惘,空留墨渍在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