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巧。我每天早晚两次遛狗，习惯了，出小区西门，左拐，去浐河边……路上，要过一个丁字口。红绿灯，常有公交浐灞4号线车和530路车，我让车，车让我，司机在车上，我在路口。一天，我外出，上了530大巴，刚刷完老年卡，司机说了句：“老先生，今天不遛狗了？”我一愣：“噢……”，估计是在那个路口总遇到的：“噢，早上遛过了，这不，出去一趟。”司机客气，笑颜可掬。我却留意了一下车前的窗台置放的司机彩色的服务卡，镶在有机玻璃中：照片，姓名，工号……“哦，你也姓胡，巧了。”“哦，您贵姓？”“免贵，胡，古月胡，和你一家子，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可不道一般树上无有两般花，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句话写在元代戏曲家郑廷玉的杂剧《布袋和尚忍字记》的楔子里。从此，成了民间同姓宗亲的认同。五百年，从明初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起。
　　 天下谁人不识君？“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百家姓》，胡姓为一宗。我姓胡。
　　 也是巧了，手机上几次刷到同一个短视频，有个胡姓年轻人在认真地走访“胡姓”，他问：有自己的家谱吗？知不知道自己的字辈？又是谁的后代?
　　 这些年他遍寻大江南北，野心勃勃，信心满满，编起全国胡家总谱来。中国自古是个农业的封建的宗法社会，皇天后土，认祖归宗，续写族谱，这就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任性。佩服他的执着，便微信里加了好友。他的微信名“竹溪果笑”。小伙子今年三十三岁，是个体商户，很健谈。
　　 “本家，您好，我是贵州毕节安定堂胡**，国字辈，祖籍江西，很高兴能够认识宗亲。”
　　 我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一笔写不出两个胡字，本家……我是陕西的。”人家是有堂口的人，我还在门外呢。他给我介绍胡家的祖庭在哪儿，天下又分了多少支……我向讨要他编撰的《胡家通谱》。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到哪儿去？我想知道。
　　 手机微信里，他给我发了《通谱•卷一》。他说：“本家，现在纸质版的也正在印刷中，上一批已经被领取完了。过两天新的印刷出来，兄弟会给你邮一份过去。”他很认真。他一口一个“本家”叫着，很热忱。自然，隔着屏幕。
　　 南方有建祠堂修族谱的传统，这些年，网上你会时不时见到，各地、各姓，都在搞归宗联谊会，那横幅拉得，花篮摆得……人人喜气洋洋，红光满面。几年来，每年的冬天，我都要到海南旅居躲冬，春节前后，就见到万宁人祭祖，气氛热烈，仪式庄严，愈演愈烈。彩车游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几乎要闹翻了半座城。南方的村镇里，总有庙宇般的建筑，红砖黄瓦，金碧辉煌，不用问，必是某姓家族的祠堂。
　　 北方倒是静悄悄的。我记得我们蓝田孟村胡家是有过祠堂的，是有过祖宗的挂像的，老一辈称挂在墙上的老两口“爷的像”“奶的像”。我没见过。听年轻人讲，文革“破四旧”给烧了。老一辈人却说，早年，腊月里，是让南原里另一支胡家人把“爷”把“奶”给接走咧，都是一个“爷”一个“奶”哩，接走咧，就再也没送回来么。于是，莫衷一是。十几年前，我回老家，乡党们曾提过修谱，他们觉得我行，让牵个头，可是，农村这些年，青壮打工在外，老幼留守田园，进了村，几乎不见个人影……一年一年拖下来，这几年，见了面，不再有人提，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也老了。
　　 那些年，和长辈聊修谱，也知道了我们孟村胡家一族，也是有着辈分的排序，“字辈”：……奉、景、明、普。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到我这一辈还顺着，我是“明”字辈。以前的，我没记住，以后的，就乱了。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字辈”呢？什么梓萱啊什么家驹啊浩宇啊欣怡啊……爸妈都是大学生，孩子的名字，怎么雅，怎么来。现在重名的太多，老师点名，一声“张伟”，五个同学站起来答到，喊一声“子涵”，十个孩子应你，也只能靠“姓”来区别谁是谁了。过去，问到一个人的名讳，你就知道他是哪一辈人。常有小孩是长辈，老人却是小辈的现象，逢年过节，老头儿去给小孩叔磕头，也是多见的，谁让人家辈分高呢。你发现没有？在过去农村，地主富农家里的辈分往往都低，我们老家就这样，有钱人结婚早，孩子生养的早，一代代，就自然而然拉低了他们家在族群里的辈分。穷人家则相反。
　　 “问我故乡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
　　 元末，多年战乱，中原十室九空，大量农田荒芜。明朝建立，朱元璋搞起了大移民。山西填河南、山东、湖北、四川。按“四家之口留一、六家之口留二、八家之口留三”的比例强制迁移，达百万人之多。山西的平阳、潞州、泽州、汾州等地的移民，中途经山西洪洞县广济寺的大槐树下，办理手续，领取官府的“凭照川资”，然后，肩挑车推，携妻负子，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故乡。
　　 我们是不是也是从山西大槐树来的，我不知道。说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来到了白鹿原，就扎下了根，开了荒，起了垄，播了种……从此，一年夏秋两料，一茬小麦一茬包谷，黄土地里刨食吃，靠天吃饭。这原上缺水，干旱，一口井十几丈深，要饭的上门，宁给一个馍，不给一碗水。日子也是过得煎熬。却繁衍起来，最早三兄弟分家，老大沟东，老二沟西，老三住到了半沟里，叫“胡家沟”。如今，三个村，隔着鲸鱼沟，地畔相连，鸡犬相闻，郁郁葱葱。
　　 祖上也曾阔过。胡姓出自妫姓‌。据《元和姓纂》等史籍记载，胡氏可追溯至上古圣君虞舜的妫姓后裔。三千多年前，周武王封舜帝的后裔‌胡公满‌于陈（今河南淮阳），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胡公满因此又称“陈胡公”。他的后代以他的谥号“胡”为姓，形成了胡姓的一支。‌另一支以陈为姓。所以说，天下胡、陈，本是一家。胡姓和陈姓有着共同的祖先，都是周朝时期的陈国开国君主陈胡公（妫满）的后代。也怪了，我家四个妯娌三个姓陈，我媳妇姓陈，我两个弟媳妇姓陈，我侄媳妇姓陈，还有，我婶娘姓陈，我堂弟媳妇也姓陈。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公元前478年陈国被楚国所灭。
　　 自然，明初大槐树移民后，胡氏宗族在全国各地的分支流转，我是不清楚的。据载：陈国灭亡后，逐形成胡姓十六支，河南胡氏为正宗。胡氏祖宗胡公满的陵墓用铁汁浇铸，现存于淮阳。‌‌北方以安定、洪洞支系为核心，南方以华林、明经支系为盛，台湾支系多源自闽粤。‌‌堂号：安定堂、新蔡堂、淮阳堂等。至此……我还是不明白：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到哪儿去？
　　 林海雪原，胡彪打虎上山，遇到座山雕那帮土匪，土匪喝问：“春点不对，盘儿不亮，什么蔓？”胡彪不慌不忙答道：“烧干锅！”胡姓在江湖黑话里是“烧干锅”，锅烧干了便糊，糊乃胡也。比如，赵，灯笼蔓，王，虎头蔓……
　　 蔓者，姓也。这是旧社会的事。
　　 比如，张作梗，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称为诗人，他在诗里写道：我们的族谱，因时间是一场场灾难后遗症——变得支离破碎……
　　
　　 2025。12。09。浐灞半岛云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