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还在下着，风时缓时急，如鞭的雨柱打在蚕室的茅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几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家雀，停在操作间的草棚边那根横杆上，只要正在里面忙碌的几名青年不挥手驱赶，它们就停在那里，不会贸然飞入外面的雨幕中。
　　 正是仲夏的季节，在这南方的山区里，按说不会出现这种连绵的阴雨天气。冒雨摘来的桑叶摊放在操作间竹架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铺了石板的地面全都被桑叶上滴下的水打湿了。
　　 尽管三名知青用自己的毛巾擦干了一背篼桑叶，可擦干桑叶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蚕儿们进食的速度。新鲜桑叶入蚕匾，蚕儿们闻香而至，啃噬声和室外的雨声混合，组成一首催人的交响，让人更加焦急。
　　 已经过了正午，放在值班室桌子上的小闹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先前晾干的桑叶已经全部投入，可那些蚕们却全然没有吃饱的迹象。
　　 梁思勤看着操作棚中摊开的桑叶，心想这雨要是再下两天的话，蚕儿们怕是要断顿了。她的目光朝棚外移去，只见雨还在下着，顺着屋檐下落的雨滴早就组成了倾泻的雨帘。透过蚕架间的空档，可以看到值班室里两张用竹子搭起的简易床上，军绿色的被子摊开着，散发着潮气。那是她和林幼琴在养蚕季里的住所。而身体瘦弱的男知青李山川，则在外面蚕室的一角临时搭了个床铺。自打蚕儿进入了三龄，三人就从知青点搬了过来，守护着娇嫩的蚕们。这就让煮熟一日三餐的任务落在了没进入蚕室而是在队里参加日常劳动的穆俊毅和王庆渝身上。
　　 好在两人在家时也经常煮饭，而穆俊毅和梁思勤一样，老家是北方的，儿时就跟着祖母学过蒸馒头和窝窝头的技巧，就知青点这相对简单的饭食还难不倒他们。何况作为主食的杂合面馒头两个女生才蒸了不少，这两天就煮点稀饭，把馒头蒸热，再切点泡萝卜就能对付了。
　　 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是穆俊毅等五人插队落户到这里的第一个盛夏。按照国家的规定，他们点还在领国家的供应，但一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他们也将和山民一样，参与到了挣工分养活自己的行列中。好在他们落户的生产队山地多，出产以苞谷和红苕为主，要养活自己也不是太难。
　　 麦收后，知青点也分到了工分粮，这是对他们五人辛勤劳动的肯定。两百多斤小麦成了他们面食的主要来源。再加上胡豆、麻豌豆、红饭豆等小杂粮，分到手的粮食还过得去。负责生活的梁思勤和大家商量，提出要未雨绸缪，在这个过渡时间攒一些粮食，为第二年国家停供后打下基础，大家都觉得应该这样。女生林幼琴说：“我们来这里是插队落户过日子的，是得要精打细算，趁现在还在吃供应，多攒点粮食，万一遇上灾荒年才不会饿肚子！”大家都是头称是。
　　 他们没按当地山民煮麦粑的吃法，把麦子连麸带面扯成条状煮进稀饭里，而是担到大队面坊去磨成了面粉，再加上那些小杂粮打的粉，发酵蒸成杂合面的馒头或发糕。这种方法让那些小杂粮都有了细粮的滋味儿。这种新鲜的吃法一时成了山里主妇们热门的话题。
　　 在这个桑蚕的主产区，养蚕是必不可少的副业。每一个养蚕季，生产队各户都要养或多或少的蚕。满山遍野嫁接改良过的桑树，给了山民们干好这项工作的底气。
　　 而生产队集体养蚕，却是从以穆俊毅为点长的知青点在这里安家后才开展起来的。发展集体经济公社要求好些年了，再不拿出点实际行动，队里也无法向上级交代。经过一季春蚕的试养，队里的干部和社员都看到几名知青的热情和能力，将养蚕量从最初的一张纸增加到了两张。那一长溜用竹子建起的宽敞的蚕室里，架起了六排四层的架子，上面放满了蚕匾。
　　 生产队的蚕室虽然只定了三个知青管理，余下两名体力好些的男知青还得参加队里的劳动，但到了养蚕最紧张的时候，整个知青点都和社员家中一样，全力以赴，都投入到采摘桑叶，换匾除砂，投食养蚕，转运蚕砂等活儿上面。
　　 生产队采用的是把蚕种分到各户养的方法，桑树划到各户，收入也全归各个家庭，当然，队里也不会给养蚕计工分，只是交公的蚕砂要按量计入投肥，给予一定报酬。这种方法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到了蚕入三龄后，整个生产队都见不到一个闲人，都在自己家里忙碌。
　　 而生产队蚕室养的蚕收益却是集体的，知青挣的是工分。一季春蚕下来，卖茧收入了两百多元现金。在七十年代初期，在一个工只合三角多分钱的山区生产队里，这个收入算很不错的了。队干部们一合计，也给三名知青每人发了十元钱的奖励。这三十元钱的宝贵收入，成了知青点改善生活的基金。知青们用它买了几十斤苞谷，还买了一大背篼胭脂萝卜，泡进了坛子中，弥补了无菜下饭的遗憾。这些物资都为他们今后的生活打下了基础。
　　
　　 二
　　 这会儿，梁思勤将被桑叶上的雨水浸得透湿的毛巾拧干，搭在草棚边的横杆上，让风吹着，不安地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期待着这雨能尽快停下来。只有雨停了，让桑叶在树上风干，采摘回来的桑叶才能直接喂蚕，否则只能用毛巾将桑叶逐片擦干，这就太费事了。
　　 桑蚕已快进入四龄了，食量有增无减，几乎在不停地进食。每天光蚕砂都要清出好几箩筐，把杂物间堆得满满的，都影响进出了。这些蚕砂只有等雨停路上不滑了，才能转运到生产队位于对面山腰处的晒场去。那里有专门堆放蚕砂的大茅草棚。蚕砂将在那里堆沤发酵，腐熟后就成了上好的肥料。
　　 一阵深深的疼痛从扭伤的脚踝传了过来，让梁思勤差点就叫出了声。那是前天下午她冒雨去采摘桑叶时，不小心扭伤的。尽管穆俊毅趁雨小的时候背着她去了大队合作医疗室上了药，又拿回了松节油和一袋去痛片，仍无法这么快就解决问题。
　　 风似乎更大了，偏午的天空竟然如同黄昏。一阵低沉的雷声滚过，展示着夏雨少见的缠绵。远处的稻田里传来了青蛙们不停歇的聒噪。
　　 林幼琴见梁思勤眉头紧锁，忙走过来，将她扶到一根条凳上坐下，问道：“又痛起来了？要不再吃颗药止下痛吧？”
　　 “算了。俊毅说了，这药不能多吃。我坐一会儿就行了。”梁思勤想起那天穆俊毅背着她去大队合作医疗点的事，感觉当初自己邀约穆俊毅到一个知青点落户的决定是那么正确。通过一年多的相处，两人的关系也渐渐明朗，成了一对令人羡慕的情侣。
　　 李山川将胳膊伸到棚外，使劲儿拧着手里的毛巾，对梁思勤说：“思勤姐，脚踝伤了最疼了。要不给穆点长说一下，明天你就在知青点休息一天吧。”
　　 “我没事，就是心里着急。眼看又要添桑叶了，但桑叶还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就是那些用毛巾擦过的，也并不干燥，比平常天差远了。蚕吃了水分太大的桑叶，会生病的。也不知那些社员家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
　　 “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全体动员，擦水，晾干！又不能生火来烤……”林幼琴说。
　　 “想都想得到。”李山川又开始了擦桑叶的动作，“我们这是养蚕区，社员家家养蚕。这连阴雨一下，每户人家都喊恼火！”
　　 又是几声低沉的雷声，蚕室外的桑园里传来一阵蝉断续的鸣叫，一听就知道被雨水从树上冲刷了下来。李山川探头一看，果然见一只蝉在树下的积水中挣扎，一个健步冲过去，把那蝉捞起带回到棚里，任它在草棚的茅顶上停歇晾干翅膀。那上面已经停了好几只同样命运的蝉了。
　　 梁思勤的目光朝远处望去，雨幕中的山道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这边走来，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李山川双手作出望远镜状，打量着远处，高兴地说：“是穆点长和王庆渝！肯定是给我们送饭来了！看，都背着大背篼呢，哦，对了，还提着东西，肯定有好吃的！”
　　 林幼琴说道：“也难为他们了。这么大的雨，还要给我们送饭来。”
　　 “咳，这就叫做爱情的力量！”李山川玩笑般地说，“只要有两位姐姐在，那穆点长和王庆渝还不屁颠屁颠地按时把饭送来？我是沾了两位姐姐的光了！”
　　 梁思勤的脸上露出了笑来，对李山川说：“贫嘴！”
　　 林幼琴一点都不掩饰心中的得意，说道：“那到是！这点困难应该难不倒他们！”
　　 说话间，穆俊毅两人已走了进来，头上戴的竹笠根本挡不住连绵的大雨，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只背上的背篼用透明的农膜遮得严严实实的。
　　 李山川走上前去，从穆俊毅手里把一个瓦罐接了过来，放在桌子上，又接过王庆渝递给他的那个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包用白布包着的杂合面馒头。馒头上锅蒸过，还冒着缕缕热气。
　　 穆俊毅二人这才把背篼放下，直起身来。
　　 穆俊毅见梁思勤坐在条凳上，脸色有些发白，忙问道：“又疼起来了？你这个伤要多休息才行。”他把背篼上的塑料布小心地揭了，鲜嫩且干燥的桑叶就展现在了大家面前。
　　 正为拿什么喂蚕发愁的梁思勤眼睛一亮，忍着脚伤一瘸一拐地走到背篼前，高兴地说:“天哪，这么干燥的桑叶，送得太及时了！俊毅，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没啥。这些天你们三人不是全在蚕室值守么？我们就趁昨天下午下雨的间隙去知青点后面的桑园采了几背篼回来。”穆俊毅轻描淡写地说。
　　 一直没说话的王庆渝补充道：“我们把堂屋全腾出来了，又从队里借来了挡席，把桑叶在上面摊开，让穿堂风吹……折腾了大半夜，这不，总算干得差不多了……”
　　 两位女生赶紧将背篼端进蚕室，把蚕网铺上，开始给吃得快完的蚕们添叶除砂。
　　 穆俊毅和王庆渝知道，这一波操作下来耗时非短，忙把带来了稀饭盖好，免得它凉透，也加入到除砂添叶的行列中了。
　　
　　 三
　　 “来来来！蚕要喂，饭也要吃。”
　　 知青们把蚕们都喂了，蚕砂倒在了杂物间，穆俊毅赶紧把饭莱摆了出来，招呼大家吃饭。
　　 大家这才在操作室里的方桌前坐了下来。熬得正好的稀饭，馏过的馒头，还有一盘拌了油辣子的泡萝卜。除此之外，那一大碗特别的，平时很难吃到的佳肴——爆炒地木耳，成功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地木耳是一种地衣类的真菌，只有在夏季久雨后，才会在浅浅的草丛中出现。地木耳营养丰富，软烂可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考虑到娇嫩的蚕们受不了葱蒜等调料的刺激，炒制时只加了盐和红油豆瓣。但就是这样的菜，对五个知青来说，也是难得的美味了。
　　 李山川的鼻子尖，抢先从蚕室跑了出来，梁思勤的脚踝疼，林幼琴就扶着她。三人看到比平常丰富的饮食，都面带喜色，梁思勤问道：“怎么还有炒菜呀？”
　　 “没想到吧？”王庆渝眉飞色舞地说，“这些地木耳是今天早上给大家送饭回去时，在水库堤坝上看到的。就长在草洼里，好大一片。我和俊毅就采摘了一些品相最好的。”
　　 林幼琴说道：“地木耳弄好了的确好吃，就是不容易打理，爱沾草梗。弄不好就是一股土腥味。”
　　 “那你尝尝今天这个有土腥味没有？”王庆渝问了一句。他和林幼琴都是外向性格，又都爱唱歌，一年相处下来，就相当熟络，离恋人只隔着一张窗户纸了。
　　 林幼琴挟了些一尝，惊喜地说：“又软又入味，一点怪味也没有！这是你炒的？”
　　 “我哪有这手艺哟。是俊毅上的灶！但清洗我全程参与了的，保证干净！”
　　 穆俊毅只是一笑。他和王庆渝二人也没在知青点吃饭，就在蚕室的操作间一起解决了。
　　 一顿普通的饮食让几位年轻人吃出了大餐的感觉。饭后不用人指派，王庆渝和林幼琴就收拾了桌子，拿到屋后的石台上去清洗了。李山川则又开始了擦桑叶的工作。
　　 穆俊毅见梁思勤也要去擦桑叶，忙叫住了她：“你别忙着动，我给你上药！”
　　 “上药？又是松节油？我觉得那油作用不大。再说擦了它味道也大，我怕熏了蚕。”
　　 “不是松节油，这药也没什么熏人的味道。”穆俊毅耐心地解释道，“是我当车夫拉货时的一个小偏方，老面加栀子。有一次我的脚扭了，一直都不好，是位老车夫告诉我的，把栀子弄碎，和在老面里敷伤处，第二天伤处就变乌了，提出了淤血，脚伤很快就好了。”
　　 “有这么神奇？那好，快给我敷上吧。”
　　 穆俊毅从挎包中拿出一团在知青点就和好的加了栀子粉末的面团，给梁思勤的伤处敷上，又掏出特意洗净的手绢，把上了药的脚踝包了，这才对她说：“上了这药以后，就不能再站着了，要躺下才行，否则就没有效果。”
　　 梁思勤不相信地摇了摇头，说道：“还有这种说法？骗我的吧？”
　　 “你怎么就不能听我一次呢？”穆俊毅有些着急地说。
　　 “是呀，思勤。穆点长是为了你好，你就躺下休息下嘛。”女生幼琴也劝道。
　　 梁思勤这才不犟了，躺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
　　 王庆渝将背篼抓在手里，对穆俊毅说：“你在这儿守一阵吧，我们三人去把剩下的桑叶全背过来。”
　　 穆俊毅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他也怕自己一走，梁思勤又会起来去做蚕室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
　　 或许是见穆俊毅在这里，自己终于放松下来的缘故，等穆俊毅将蚕室里那些蚕匾挨着查看了一番，返回到休息室时，昨晚一夜未眠的梁思勤终于睡着了。穆俊毅将被子给她掖好，悄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