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瀑布是住在远方。
　　 这种想法，已占据我心头几十年。打从我走进学校，在泛黄的诗页里相遇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起，心里早已有瀑布的模样与规模。何等壮阔与震撼，在我的想象中，注定坐在名山大川里，文人墨客笔下才有的景致，是我这个凡人一生难以抵达的遥远风景。
　　 于我，这个乡下丫头而言，瀑布仿佛只在书页里登场，在荧屏上亮相，是一种难以抵达，注定与我遥遥无期的完美景致。于是念想如养在心中的小蛇，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天长大，霸占着我的一整颗心脏。
　　 我生活的这西南一隅的边境小县，四周皆是熟悉的、起伏的丘陵，它们肩并肩、手拉手，互相团结守望，让日子慢下来、静下来，好似一池吹不起涟漪的春水。我从不敢奢望，那诗中被想象过的、咆哮的银河，竟会与我脚下生活的这片土地有丝毫的关系，哪怕就是那么一丁点。它于我，像一个遥远而又古老的传说故事，虽一直美丽着，却永远无法相遇。我与它亲近，唯有隔着屏幕、在文字里，总是不尽兴，有种说不出来的生硬与介怀。
　　 直到我临近四十，入秋艳阳高照的一天，因一次文学采风活动的举行，才真正走进自幼生活的这片土地深处。此行的目的地，马关县一个名叫夹寒箐的镇子。这名字叫得贴切，只简单三个字，便仿佛将山间的溪箐与寒意刻画得淋漓尽致，全潜藏在大山深处，带着一种淳朴、宜人的凉爽惬意。
　　 道路蜿蜒曲折，像一条遗落山间灰扑扑的丝绸带子，曲折迂回、慵懒地缠绕着山腰。车行其间，摇摇晃晃、颠颠簸簸，就连窗外的静美景致，也被摇晃颠簸得晃荡起来。闪闪烁烁中看到葱郁的树木，一坡山又一山坡，因气候适宜草木青绿，细看多是些常见的松与杉，间或杂着些叫不出名的阔叶树种，树下栽种着砂仁、草果等矮小的香料植物，青葱繁茂的枝叶将山体层层包裹严实。车在片片无边的绿意中越走越渺小，仿佛缩成一个点，沉入一种虔诚的静默状态。
　　 沿途空气清甜，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凝心静气分辨，混着泥土与腐殖叶那原始的气息。我仿佛回到童年，躺在家母的臂弯里看星星，将睡未睡状态，却也心安至极！
　　 听着同行人的诉说，车子越过一个个山湾，迷迷糊糊中引擎熄火，步行走进绿色深处，我才有幸遇见瀑布群。它们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有的气势磅礴，有的温润如玉……
　　 我们最先走进的是锡产瀑布，它住在绿茵茵的、狭窄的山谷里。“未见其形，先闻其声。”在这里被恰如其分地见证，是那么直接地表达与演绎。那声音初入耳，如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雷声，隔着厚土，闷在层峦叠嶂之间，仿佛大地深沉的鼾声。临近，雷声便渐渐舒展开来，化作千军万马奔腾而至，裹挟着无可阻挡的气势，鼓荡着，轰鸣着，不仅充斥整个山谷，更像一股有形的力量，蛮横地挤占着我的耳膜，震荡着我的胸膛，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这声音仿佛有魔力，能涤荡心中所有的杂念，让我怀着一颗被震颤的心，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朝拜那声音的源头。
　　 待我着急忙慌地顺着栈道往下走去，一路雾气纷飞，越来越大，心想着就快要抵达，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是尊重，是厚爱，我们相见要有仪式感。当转过最后一道逼仄的山弯，天地间豁然开朗，宛如诗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泻而下的瀑布，毫无保留地、整个地、带着侵略性地闯今我的视野，仿佛走进童话世界。那是一道挂在山梁上的白娟吗？不，太过于单薄，太过于静止化。是掩映绿色中一片流动的、奔腾的、凝结的白云吗？似乎都不足以去修饰描绘。它就从碧绿的山崖之巅纵身一跃，那段垂直的崖壁，仿佛被一柄巨斧劈开过，袒露出青灰色、坚硬的肌理。那奔腾的水，便从豁口处奔涌而下，坚决地坠落，一场义无反顾、悲壮而又辉煌的奔赴赶场。成千上万吨的白花花水流，就这样没有指挥地聚集，凝聚成一股浑然的、有着统一使命的流水，奋不顾身地挣脱上游河床，离开所有的温存与牵绊，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告别赖以立足的过去，将自己彻底地、完全地交给断崖，如滚动的白云团垂直落下，任其召唤与呐喊。
　　 铆足劲奔赴的高潮，并非触底时浪花飞舞的瞬间，而是在半空中那份咄咄逼人的气韵。那股蓄势待发的水，在决绝坠落的过程里，撞在嶙峋的岩石上，毅然决然地选择“粉身碎骨”。虽如此坚决放任，但它没有消逝，而是幻化作亿万颗飞溅的、晶莹的水珠，汇聚成一片白茫茫的、永不消散的水雾。
　　 四溅飞舞的水汽，宛如瀑布活过来的精灵，顺着峡谷四散飘飞，擦拭我的脸颊，涂抹我的眉梢，清凉爽快怡人，仿佛是夏日独有的灵魂慰藉，炎热在那一刻被统统驱散，身心得到洗礼，灵魂得到摆渡。
　　 当我正陶醉于这片混沌的白与震耳的轰鸣中，山间涌入的阳光，如技艺高超的魔术师，间隙性地从稠密的叶缝间漏下几缕金线，巧妙落入那片迷蒙的水雾中，精准地幻出一道道淡淡的七彩虹。虹彩是那般虚幻，那般羞怯，好似一个即将醒来的美梦，又仿佛一点点的惊天动地的温存，近乎奶奶那慈悲的眼神。
　　 我痴呆地站立在瀑布前，如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胸腔满是复杂情绪，既惊叹，敬畏，又有渺小感，身心轻盈之感。幼时死记硬背下来的诗句，此刻才具象化，千钧重量具体化。它不再是缥缈的、属于别人的意象，而是我眼前这真实的、咆哮的景致，所作出的确切注脚。我呆呆地望着，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念头：那坠落而下的白，何尝不是来自九天之上迷途的银河？
　　 领略过锡产瀑布的雄浑，所缺失的心脏一角早已被找回，高涨的情绪已找到归宿。殊不知，同行的向导却说，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处光坎瀑布。于是，我们怀着一种饱餐后又被盛情邀请赴宴的好奇，赶着黄昏奔赴另一处山坳。
　　 光坎瀑布，果然又是一番天地。若说锡产瀑布喂养我干涸的灵魂，那么光坎瀑布如万马奔腾涌入我心中。虽说生在大山深处，正在被挖掘中，但高落差给予的咆哮，远远地就听得，却迟迟寻觅不到。“好事多磨”在这被呈现。随着曲折栈道一路往山谷里走去，声音越来越明晰，目标虽已锁定。
　　 费尽周折走近，果真不辜负，水声琤琮，如琴如瑟，全是高音，清响入耳，那么清晰明朗，如春雷炸响。数道清流汇聚，集聚成一股，团结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决绝离开上游，从长满青苔的岩壁间垂直下落，仿佛脱缰的野马，未曾染尘的、个性的。岩壁黝黑，衬得那水色愈发清冽洁白，而壁上苔藓经年累月，青翠欲滴，仿佛藏着古老的、不愿言说的宝藏秘密。水帘之后，竟有深浅不一的岩穴，幽深莫测，不禁让人想起西游记里水帘洞。这里的一切都是舒缓的，闹中藏着娴静，与咆哮的锡产瀑布比拼更胜一筹。再次被巨力震撼的心灵，无法洗涤、抚平、熨帖，却满足长久的渴望。
　　 我站立潭边，任粗犷、绵密的水汽，无声地浸润我的衣衫与万千思绪。先前觉得瀑布遥远的念想，此刻想来，是何等的可笑，又何等的可悲。会心一笑，挥一挥手，算是对过去做告别。
　　 诗与远方，无需用脚步丈量，转身就能遇见华丽。曾看似遥不可及的壮丽与幽美，却被我用一颗习惯于漠然、熟视无睹的心，理所当然地忽略。眼前瀑布造化鬼斧神工、惊天动地，润物无声，美一直默默守护，藏在我生活版图的角落里，藏在我自以为熟悉到乏味乡土怀抱中，等待我不经意的到来，一次虔诚的探访。
　　 返程路上，车厢里恢复欢声笑语，那瀑布的轰鸣，仿佛有魔力，固执地在我耳旁回响，锡产瀑布与光坎瀑布的回响交织成一首自然的交响曲。我不再是来时的那个我，以为无法抵达的远方，如今就在脚下，被震撼、被洗礼……一颗悸动的心，被道道飞流辟开一道深深沟壑，一股奔腾的活水冲刷而下，将日积月累的生活琐碎尘埃与心灵麻木，荡涤去不少。
　　 自此，我的乡愁里，增添震耳欲聋、飞流直下的白。那倾泻而下的道道洁白，凝固的光阴，是流动的山魂，是我与脚下这片土地，重新缔结的、永不磨灭的契约。它告诉我，最遥远的星河，或许正藏在最近的山谷中；而最深刻的抵达，往往始于足下，是对身旁世界的、一次重新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