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似乎跟“民间故宫”这个词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先后走访福建的宏琳厝、培田古村，以及浙江东阳的卢宅，在这几处都听到了“民间故宫”的称谓。尤其是卢宅，当地人自信地说：“北有故宫，南有卢宅。”
　　 为何卢宅也能赢得这样的称号？是凭规模、形制，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气质？唯有走进它，才能一探虚实。
　　 我真正步入其中才明白，卢宅不单形制规模像“故宫”，更承载着一个家族“诗礼传家”的家风。
　　 卢宅，其实是一个古村落。但现在人们所说的“卢宅”，大多特指卢氏家族所建造并留存下来的古建筑群。
　　 探访卢宅，始于一条东西向的老街。老街西端入口处，“方岳重臣”牌坊静静矗立，显然，牌坊的主人是一位曾为国家担当重任的臣子。细看上面的落款，牌坊是为政绩卓著的卢仲佃所立。他是明朝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官至广西右布政使，从二品。
　　 这座“方岳重臣”牌坊，恰似观赏卢宅这场文化大戏的序幕，一登场便尽显家族荣光的分量。
　　 穿过牌坊，脚下是看似平整、实则凹凸有致的鹅卵石路。老街两侧建筑的封火墙翘角飞檐，层叠错落，在蓝天映衬下显得古朴素雅。这一切不仅烘托出卢宅的悠悠古韵，更让游客渐入佳境。仿佛时光在这里放缓了脚步，人的心绪也随之沉静下来，得以缓缓融入卢宅的厚重与深邃。
　　 在老街的一个丁字路口，大戏正式开始了。南侧临街的，是一面砖雕的照壁。照壁正对着一条不长的巷道，巷道之上，三座石牌坊巍然矗立，气势森然，其中“风纪世家”与“大方伯”坊，彰显着卢氏家族的科第功名与仕途显赫。
　　 “风纪世家”坊四柱三门五叠檐，花草瑞兽精雕细刻，其中饰有象征清廉的“缠枝莲”和能辨是非的神兽“獬豸”纹饰，坊上“恩荣”二字显示了它的等级。这座牌坊的荣耀属于卢格，他于明成化十七年考中进士，曾担任河南道、江西道监察御史及广东巡按御史等职。因其刚正不阿、执法严明，而被时人称为“铁面御史”，但他只是这个卢氏家族世代坚守法纪之风的代表。
　　 与三座牌坊相对的是卢宅的“大夫第”门楼，五叠檐，也气势恢宏。但进入卢宅，还得从门楼前的甬道往西再走几十米。
　　 这条甬道也是鹅卵石铺的，夹于两墙之间，颇为宽敞。经过了前面的预热，走在其上，仪式感拉满。虽然心情迫切，但脚步却不由得不疾不徐。
　　 在甬道的尽头右拐，便来到一座古朴的门厅前，这是卢宅的捷报门。
　　 捷报门就是肃雍堂的大门，结构上三开间，东、西次间为守护和打更人的居室。
　　 相传，卢宅的肃雍堂落成时，恰好主人家的儿子获乡试第一的捷报传来，故就称此门为捷报门。门厅上挂有“捷报”和“解元”匾；金柱上对联“衣冠奕叶范阳第，诗礼千秋涿郡宗”，道出了雅溪卢氏源出河北范阳，和诗礼传家、科第绵延的家风，题赠人是明成化状元王华。如果您不知道这个王华，那么他的儿子——鼎鼎大名的王阳明，一定知道吧。
　　 从捷报门开始，一直沿中轴线往北，是连续九进的门楼与厅堂，纵深有三百二十米。因肃雍堂是这条轴线上，乃至整个卢宅最为重要的厅堂，所以不妨称其为肃雍堂轴线。整个卢宅古建筑群，规划为几条如此南北向的轴线，如还有树德堂轴线、慎修堂轴线等。
　　 从捷报门走过庭院中的石板路，就来到了国光门。它其实是仪门，又称照厅，七开间，设三道门。中间的正门通常关闭，只有三品以上大员来访才打开，以示礼遇。“国光”之名取自《易·观》：“观国之光”，意为：“明习国之礼仪。”
　　 国光门后，就是肃雍堂。堂前的庭院更为宽阔，且从此后，厅堂两侧都有厢房，厢房前有回环的檐廊。
　　 肃雍堂院侧的厢房，现今有雅溪卢氏历史介绍，包括卢氏的起源、雅溪卢氏历代名人、民俗和各厅堂、书院的建造历史等。
　　 根据《雅溪卢氏族谱》记载，卢宅这里古时叫雅溪，曾是多个姓氏聚居的地方。卢氏世居河北范阳涿郡，北宋天禧年间南渡，迁居东阳的是卢氏先祖卢寔，卢寔的四世孙卢员甫在南宋中叶定居雅溪，从此卢氏在这里开枝散叶，其他姓氏陆续迁走，雅溪也就改称为“卢宅”。
　　 卢宅的地理位置颇为优越，不但有雅溪环绕，还能望见南面的笔架山，而捷报门的后檐枋特意雕刻“笔锭如意”，这两者配合，隐喻着笔架山的灵气飘进了卢宅。然而，决定卢氏命运和兴盛的，显然还是其自身的家风。
　　 他们自古尊崇儒学，重礼教，兴学堂，秉持“诗礼传家”的儒雅家风，家族人才辈出，仅明清两代，走出进士八人、举人二十九人、贡生一百一十九人，且多人在仕途上成就斐然，被誉为“婺之望族”。其中，卢睿是雅溪卢氏首位进士，于明永乐十五年高中——这荣耀的背后，藏着一位慈母的含辛茹苦。
　　 家族转折始于明初，担任粮长的卢道清运皇粮客死他乡，其子卢天保为不累及子孙而自尽。妻子贾氏（后世尊为“贤惠太婆”）咬牙扛起重担，坚信读书改命，竭力供四子求学。天道酬勤，长子卢华侍读东宫并参修《永乐大典》，次子卢睿高中进士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另外两个儿子卢圭、卢章，则留居故里，守家创业，置田造屋。
　　 贾氏以一介妇人之力，撬动了家族命运的齿轮，自此卢家步入兴盛，也为卢宅的修建奠定了基础。
　　 其中卢圭之子卢溶主持修建了肃雍堂，卢溶六世孙卢日光修建了世雍堂，而树德堂、怀德堂、善庆堂等由卢章的后人修建。
　　 “诗”是读书改变命运的坚持，“礼”是维系家族、教育子弟的规矩。崇文重教的卢家，还先后在卢宅内设立荷亭书院、雅溪书院和豸山书院等，延师讲学，书香不绝。琅琅的读书声，在卢宅的厅堂里萦绕，书香气也浸润了卢氏人家的风骨。
　　 书香人家的房屋与厅堂，名称里自然浸润着书香味。如高大宽敞、气派宏伟的肃雍堂，名字取自《诗经》“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即“肃，肃敬也，礼之所以立；雍，雍和也，乐之所由生”。可见雅溪卢氏重礼乐，敦教化。
　　 肃雍堂就像是整个建筑群的缩影，是卢宅的精华所在，卢氏家族的荣耀与辉煌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物证。
　　 肃雍堂五开间，建筑规制严谨，重檐叠拱如飞，梁枋间的彩绘与木雕精美绝伦。中厅两侧设东雪轩与西雪轩，后有穿堂与同寿堂相连。
　　 厅堂里挂有多块古匾，是卢氏家族荣耀的象征。其中，檐廊正中挂的是“荣恩四世”匾，为康熙皇帝御赐——卢氏族人卢玉祥曾是清代平定三藩之乱的将领之一，因战功显赫，家族四代获诰封一品荣禄大夫。
　　 还有“儒将风流”“纶巾风度”“望重法曹”“忠直名臣”等匾，与牌坊文字共同构成一部无声的家风谱与功勋簿。
　　 这些沉甸甸的文字，是家族精神的物化载体，是“诗礼传家，文武兼济”这一立身之道的至高见证。它们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族既能以铁血丹心守土安邦，亦能以经世之才匡扶社稷，将个人功业熔铸成绵延不坠的门风，世代相传。
　　 从捷报门，到同寿堂，是肃雍堂轴线的前四进，之后是一座石库门，也是乐顺堂的门坊，为第五进。它四柱三间三楼，墙内侧有极为精美的砖雕。此门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将前、后四进分隔开，前四进为祭祀、庆典、聚议等公共活动场所；后四进统称为世雍堂，是家眷、仆人等生活起居的空间，符合“前堂后寝”的礼制。
　　 当年，此门坊不让外人进，实际上隐匿了其整体规模。只因在封建社会，九进院落的规制唯有皇家方可享用。因此它既是一面有形的墙，分隔了不同的活动空间，也是一面无形的墙，区分了家族的“公域”与“私域”，且巧妙地模糊了礼制的边界。前四进厅堂恢弘气派，是家族对外彰显荣耀、践行礼制的庄严场所；后四进厅堂素雅简朴，是族人对内修身养性、起居休憩的私密空间，可谓“一条中轴，两种天地”。
　　 世雍堂的厢房里，现在摆放有许多老木柜、床榻和花桥等，它们每一件都精雕细刻，花草树木、珍禽异兽、人物故事等，栩栩如生。
　　 比如一张传统浙派的朱金木雕床，以朱红为底，鎏金纹饰，尽显精致与华贵。床楣和侧板上除了刻有松鹤，还有“骑马射箭”“仙女下凡”等人物故事；床内框是一圈牡丹花饰，床的最上方还有一块镂空雕板，像是凤冠；床的内侧围栏用万字纹和冰裂纹组成棂格，将“富寿康宁、家族兴旺”的祈愿，尽数镌刻于一床之上。
　　 凝视这些精美的旧家具，惊叹于其细腻绝伦的雕工之余，更能从它们承载的旧时光里，触摸到卢氏人家曾经的生活温度。
　　 如今的卢宅已成为景区，昔日的原住民早已迁出，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像一件凝固了历史的标本，静默矗立在那里，象征和记录着一段辉煌的家族史，让人们凭吊与追忆。幸而昔日点亮宅院的宫灯，夜里仍会亮起，为这片寂静增添了几分亮色与暖意。
　　 漫步卢宅之中，那些留存至今的宫灯，亦是不容错过的景致。
　　 卢宅宫灯的制作材料丰富多样，包括木雕、竹丝、琉璃、羊皮、素绢等十多种，融合多种工艺，形制有四角、六角、八角、球形等。
　　 宫灯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符号，卢宅的宫灯自然也被赋予了喜庆、吉祥的寓意。如灯上的龙头凤首寄托着高贵与祥和，灯片上的诗文或历史故事，将“诗礼传家”门风和“家政肃雍”礼制，璀璨地映照在灯影之中。尤其“四季灯”——红绿春灯、竹丝夏灯、白纱秋灯、羊皮冬灯，更寄托了“岁岁长好”的美意。
　　 而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那盏被誉为“卢宅宫灯之冠”的大堂灯。它高达四点五米，直径二点一米，重两百余斤，周身缀满数十万颗玻璃珠，形制繁复，内有羊皮灯、料丝灯与羊角灯三盏主灯，外以多盏小灯与流苏环绕烘托，灯中有灯，华彩流溢。
　　 大堂灯原本悬挂于肃雍堂，如今为妥善保护，真品已被珍藏，唯有在树德堂中，还能见到一盏精致的仿制品。
　　 可以说，卢宅的宫灯是“一宝统领，百灯争艳”，它们既是技艺与美学的结晶，也承载着礼制规范与家族情感。这些遍布生活细微处的匠心与祈愿，正是“诗礼传家”在日常里的温暖教化。
　　 走过肃穆的肃雍堂与闲适的世雍堂，自东侧小门出去再往南，便来到树德堂。这里虽也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却因悬着那盏大堂灯，所有华彩仿佛都被它所掩。
　　 在树德堂轴线上，还有善庆堂、嘉会堂、惇裕堂等。这些厅堂的屋架，用的是抬梁与穿斗结合的技法，沉稳中透着精巧。抬头看，木雕的卷纹舒卷自如，化作蝙蝠、蝴蝶的灵动形态，栩栩如生；船篷轩、梁枋、牛腿、雀替等，展示了东阳木雕匠人非凡的功力。
　　 单说那些牛腿，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上面不但刻着“双狮戏珠”的威猛、“鹿衔灵芝”的祥瑞、“松鹤延年”的祈愿，还藏着“福禄寿星”的圆满、“和合二仙”的欢喜、“鸡鸣牡丹”的富贵，更有一幅幅人物故事，宛如木头上演着的无声戏剧。
　　 这样看来，说卢宅是一座东阳木雕的展示馆，一点都不为过。
　　 穿过卢宅的深深通道，在一座座厅堂间驻足，在惊叹建筑之宏丽、雕饰之精美时，更被其中沉甸甸的家族史所震撼。这不单单是一座幸存下来的古宅院，更是一部用砖木写就的家族史诗。旧时光仿佛都浸染在了青砖黛瓦与梁柱隔扇间，而辉煌与荣耀都镌刻在那些旧牌匾和古牌坊上。
　　 “北有故宫，南有卢宅”，此言不虚。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庞大建筑群，早已超越了居所的意义。它，就是卢氏家族诗礼传家、文武兼备精神最不朽、最巍峨的丰碑。
　　 走出宅院，我再次站在照壁前，回望那三座巍然的牌坊，卢宅让人觉得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