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 】回家(小说)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阿宝没敢回头,这是管教一再叮嘱他的,管教希望再也不在监狱里遇见他。阳光直打下来,他的眼睛有点不适应。六年啊,弟!”三姐第一个冲到阿宝跟前,用树枝不断扫他的身上,意思是扫掉他身上的霉运。手足情深啊,三个姐姐对他的爱那简直是没法说,今天终于把他给盼出来了。还没扫完,二姐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好了,我们马上回家。我的亲弟弟啊,你可把姐姐想坏了。”二姐说的是真话,他听得心里酸酸的,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让全家人跟着遭罪。
“阿宝,咱们回家,可把你给等回来了。”阿宝的妻子阿丽声音有点哽咽。要说妻子真是好样的,默默等了他六年,一次没提离婚的事,而且还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和一双父母照顾得很好。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妻子,阿宝觉得自己真是烧高香了。
“回家。”他嘴里念着,酸涩再一次油然而生。六年啊,两千一百多个日子,他最想的事情就是回家,回家去看看自己的爸妈和一双儿女。想到了爸妈,他的心里又疼了一下,除了爸爸,最近一年在视频上都看过,可是最近一年多每次想和爸爸视频,家里人都说他出去打麻将了。他知道爸爸喜欢打麻将,反正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爸爸身体不好,听姐姐说去年置换了股骨头,好不容易能出去玩了就玩吧。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他顾不得多想,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有表哥表侄,有好朋友阿胖,有姐姐姐夫……他被二姐夫拉着上了车,好像后面还有三四辆车跟着。自己仅仅是出狱,这么多人来迎接,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谁让自己是家中的宝呢,有三个姐姐,老妈宠自己像个宝贝。原来他家里热闹了,尤其是和大牛那帮哥们,经常在一起喝酒,好不快哉。哎,可惜好景不长……
车一直在疾驰,二百多里的路总得一个小时。虽然在狱中他也想过这种情形,但没想到这么隆重。在监狱里被限制久了,他做什么都有点不适应。刚才二姐夫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他习惯性地说:“报告政府,还可以。”弄得车里的人立刻沉默了。他原来是一个多么阳光幽默的人啊,如今六年改造成了这样。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二姐:“姐,老爸最近很好吧,我好久没和他视频了。”
“老爸,奥,挺好的,那啥,他经常出去玩麻将。”他觉得二姐说得有点不自然,但顾不得多想,反正很快就见到了。要说老爸从小对他疼得没边,爸爸在广播站上班,每次开工资了没少给他买好东西,就是他结婚以后,爸爸也经常贴补他钱花,老爸可是最疼他的。
“我还想问一下大牛现在在做什么?”他所说的大牛,是他的好哥们。二姐说他三年前出狱后一直在开出租,日子过得还可以,所以就直说了,但又跟着说了一句:“哎,你可长点心吧,人家现在过得可不错,恐怕早把你忘了。”
阿宝就不再吱声,大牛可是他最铁的哥们。入狱前他们经常在一起混,那是相当乐呵。他想象着再见面时的兴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次入狱说来自己就是为了他抱打不平,在酒店喝酒时和一个男子起了冲突,本来与阿宝没关系,但阿宝看见他的铁哥们大牛挨打了,借着酒劲,一啤酒瓶子拍到了那个男子头上,结果那个男子重伤,把阿宝告进了监狱。判刑前阿宝动用了不少说客,只要不入狱或者少判刑,阿宝愿意给予民事赔偿。但那家人说什么也不干,就是往死了盯他,必须入狱。反倒是大牛因为被打,虽然是挑事者,只判了三年。
“回家后想过做点什么吗?”三姐关心地问。
“就我这身份,能做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在里面踩了三年的缝纫机,不然去干缝纫活?”这话一出口,说得三姐立刻没了精神。
“你原来不是开过大车吗,你那么喜欢,不然还继续做啊。”三姐提醒他。
“驾照都取消了,再说谁还相信我用我啊?”他说得很沮丧。
“可以考啊,只要你有技术,咋着不挣碗饭吃。”三姐夫劝他,“再不然,你就考个驾照去送快递,老赚钱了。”
“再说吧,马上,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静静呆着。”他垂下头,“只要能自由地出入我就很满足了。”他暂时的确没有什么企求。
“不然我们先出去玩几天,你不是最喜欢看风景吗?就去锦州的小布达拉宫或者秦皇岛。钱我出。”二姐紧着说。
“再说吧,我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就想和爸妈静静呆几天,调整一下。”他脸上满是迷茫。人是出来了,但好像全世界的大门都为他关上了。
“那也好,正好爸妈也想你了。”二姐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在里面时间长了,我才知道,只有自己父母姐姐姐夫是对我最好的。其实我挺后悔那次的冲动,可惜时间不会重来……”他还是说到了入狱的悔意。不知为什么,他再也没有入狱前的精气神了。
“嗨,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做什么都不晚。你看看我没工作,现在就和你姐姐做鲜花生意呢,不然你也来。”三姐夫赶紧接过话说。
“其实我对不起的就是老爸,小时候老爸最宠我了,我要星星不给月亮。我不好好念书,他也很少训我。结婚后我不好好找工作,他就把工资都贴给我,他曾不止一次劝我要有责任感,就得好好找个活干。可是我当时就是听不进去,总觉得自己在外面混挺酷的。孩子老婆全不管,直到我入狱后才明白老爸的良苦用心,可惜已经晚了。哎,老爸腿不好,为了给我减刑,钱都花在了我身上,不然也不会去年才置换股骨头。我可真是个混蛋啊……”他说不下去了,二姐和三姐也一直默默听着流眼泪。看来六年他真的改变了不少。能不改变吗,进去了他才知道,想要减刑必须服从管教好好改造。
“没事,你这不出来了吗,以后你孝顺些,他们一定会高兴的……”三姐实在说不下去了,用手紧紧堵住嘴巴。对于老弟,三姐也是倾其所有了。不论是找人还是花钱她都冲在第一位,就这么一个弟弟啊,想起来都心疼。
“你说那次如果我不是喝多了酒,不是一时冲动替大牛出手,那个人就不会脑袋重伤,我也就不会入狱。我当时真是太意气用事了,太没法律意识了,总觉得好哥们如手足,不行就干死别人。到头来倒是把自己干进了监狱。六年啊,太漫长了,我感觉像是过了六十年,你们知道吗,在监狱里我望着天空自由飞翔的小鸟,我都羡慕得要死,我想如果给我自由了,让我怎么做都可以。”
他说得特别可怜,不停地捶着头,二姐赶紧制止了他:“别说了,宝,一切都过去了,咱得往前看,要到家了,咱们好好的。”
终于到家了,老妈在单元门口等他,他跑过去抱住她,眼泪直流。忽然他拽着老妈就往楼上跑:“我爸呢,快点带我去看老爸,他腿不得劲没下来吧?”他嫌老妈慢,自己跑上去,推开楼门,“爸,老爸,我回来了……”
客厅没人,卧室没人,卫生间也没人。他想,老爸不会是又出去玩麻将了吧?
一家人陆续进门。
“老爸呢?”他冲着妈妈喊。老妈不说话,指了指墙上的黑白照片。
“爸……”他一个字也说不上来,瘫坐在照片前。老爸啊,怎么可能都不在了呢,大家不都说他去打麻将了吗?还是三姐告诉他,他入狱后,老爸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原本的腿疼病就更厉害了,大家都劝他做手术,但他知道家里钱都花给阿宝了,执意不去。直到去年股骨头不换不行了,他才手术换了股骨头。可没多久他竟然检查出得了肺癌。但是他也特别坚强,医生告诉他已是晚期,他说啥也不去住院,为了省点钱就一直在家用中药保守治疗,他说过他一定坚持到儿子出狱。可是病情发展太快了,他终究没有等到儿子回来就先走了。当时大家再三考虑,怕影响阿宝好好改造,就瞒下来,一直到今天。尤其是出殡那天,大家都觉得阿宝不在好凄凉啊。
“你爸一年前就肺癌去世了,他临走的时候一再嘱咐让你回来时告诉你,好男儿干什么都不晚……”妈妈说了下去。全屋的人都哭了。没想到六年前的一别竟然和老爸成了永别。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再也见不到慈祥的老爸了,再也不能在老爸膝下尽孝了。
“爸……”他大哭,那声音撕心裂肺,在屋里回荡,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