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冬的一天早上，我和妻子乘车去城南新区购物，与销声匿迹几十年的“好吃街邹包面店”不期而遇。
　　 在开放潮涌利川城那些年，好吃街是这座川鄂边城最热闹繁华的特色饮食一条街。邹包面店就是好吃街上有名的小吃店，店主女儿“包面西施”的昵称，也被人们叫了多年。
　　 后来老城改造，好吃街饮食店腾笼换鸟，改名换姓成了时装一条街，从此满街市井烟火气荡然无存，邹包面店的“包面西施”也不知去向。
　　 我们怀着好奇心走进店内，发现这个“好吃街邹包面店”，要比当年好吃街那个邹包面店宽敞明亮得多，店面和桌凳古朴典雅，给人一种怀旧感。
　　 一名年纪稍大的男服务员在前台订餐收费，几名女服务员在热气腾腾的后厨忙碌。我向给我们送餐的女服务员打听哪位是邹老板？女服务员指着后厨那位年纪稍大的女人说，她就是！跟几位服务员一样腰系围裙，头戴白帽的女老板，果然是当年好吃街的“包面西施”邹莉。
　　 年过半百的“包面西施”，仪态依然端庄大方，她从厨房走出来和我们打过招呼，刚坐下来又被后厨叫去了。前台那位是邹莉的丈夫，我和他交谈得知，当年儿子北漂创业受挫，夫妻俩急着赶去北京帮助儿子经营产业，这一去就是20多年。直到儿子的产业稳健发展，夫妻俩才回到故乡，打算到好吃街重拾旧业。好吃街腾笼换鸟回不去了，夫妻俩就在新城区开了这家“好吃街邹包面店”。
　　 邹莉在后厨忙过一阵子，走出来继续和我们叙旧。我问邹莉：“好吃街早已从人们视线里消失，你们在新城区打这个老招牌有必要吗？”可是邹莉却不这么看：“世界上有些东西虽然消失了，但人们的记忆是不容易消失的。几十年前的好吃街邹包面店，在城南新区重新开业，果真招来不少头客。这些回头客就是当年邹包面店的铁杆粉丝。你们不也是看到好吃街邹包面的招牌，才进店的吗？”
　　 邹莉说得没错，这碗包面果然还是好吃街邹包面的味道。正是这老味道，把我们的记忆带回了满载市井烟火气和城市温情的好吃街。
　　
　　 二
　　 好吃街其实是利川老城区解放路的一条巷道，在巷道出口能够遥望城南钟灵山，因此得名钟灵街。
　　 改革开放初期，这条300米长的巷道，汇聚了大大小小上百家饮食店，一条巷道承载了一座城市的特色饮食文化。食客在这里几乎能够吃遍川鄂边界地方风味美食，感受到边城开放的活力与人情味。
　　 钟灵街离我们单位不远，方便我们临时用餐，我们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在钟灵街道不足5米宽石板路上，巷道两边雨阳棚下的各种餐饮店，一眼望不到头。其中有美食餐馆，也有普通餐馆，有的主营早餐，有的主打夜市，多数全天候营业。
　　 这些餐饮店的格局，一般是前灶后店，灶门留在外面。从早到晚，钟灵街巷弥漫着汤锅、炒锅、煎炸锅和蒸笼的热气。蒸笼里的馒头包子冒出清甜味和肉香味；铁锅里的包面、豆皮在开水里荡漾；烤架上香味扑鼻的肉串、鱼排、海带泛着油光；油锅里的面窝煎得“呲呲”作响；瓦罐里的筒子骨汤羹香气浓得化不开；鄂西土家烧腊的五香味、重庆火锅麻辣味、四川嫩蹄花的醇香味，还有锅巴洋芋饭的油香味、土家合渣的豆香味扑鼻而来，刺激着人们的感官，让人垂涎欲滴。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嘈杂声，店主招徕顾客甜蜜蜜的声音，顾客相互寒暄请客的声音，还有小店里的劝酒声、笑闹声，在街巷里沸沸扬扬。
　　 钟灵巷的重庆火锅，是烟火气最旺的美食。桌子上炉火燃烧，锅里红辣椒汤翻滚，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往锅里添加大骨汤料。
　　 经常光临火锅的食客，是参加利川城市建设的川东能工巧匠和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他们品尝着家乡的美食，享受着回到家里的亲切感。
　　 在火锅麻辣味的刺激下，大家分享着挣钱致富的快感，宣泄着离乡背井的乡愁。还有山城的文友、钓友、牌友也经常聚在火锅边谈天说地。城区工薪阶层下班后，也时常带着家人或邀亲友同事烫火锅，感受好吃街的市井烟火气，享受山城的慢生活。
　　 围坐火锅边的食客们，筷子挑起来的是火锅美食，舌尖品尝的是市井温情。火锅的水汽罩住了他们沁满汗珠的面容，火锅的气浪把食客们的调侃吹到街巷。男女老少都在这一锅美食烟火中，享受着生活的安宁与情感的愉悦。
　　 四川名吃嫩蹄花，是钟灵街上另一道美食。嫩蹄花的传统制作选用肉质厚实鲜嫩、筋膜丰富的猪前蹄作原料，搭配高山白芸豆，花上几个小时细火慢炖，让猪蹄筋释放出胶原蛋白。直到猪蹄软糯脱骨后，配上当归、八角、熟芝麻等10多种调料。猪蹄花因胶质丰富而软糯柔嫩，吃在嘴里醇香爽口，还有温润滋补的功效。
　　 当初，嫩蹄花特色美食店老板来晚了一步，在钟灵巷的街面上没有租到门店，只好把小店开在钟灵街桂花桥小巷里。常言道“酒好不怕巷子深”，嫩蹄花美食店虽然身居背街小巷，依然顾客盈门。起先是川东的客商慕名寻找这道家乡美味，随后南来北往的生意人，也成了嫩蹄花美食店的常客。
　　
　　 三
　　 钟灵街变成好吃街，背后有不少鲜为人知的故事。
　　 钟灵街北邻政府机关大院，南邻清江大道客运站，周边紧靠学校、机关、企业、商业大楼。区位条件如此优越，多年来却只有供销社一家小餐馆，经营泡粑和包子馒头。
　　 改革开放初期，老城第一家个体店“邹家包面店”开张营业，打破了供销社在钟灵街的独家经营。
　　 每天早上四点多钟，邹家包面店老板邹达权两口子就忙开了。丈夫“砰砰砰”地剁肉馅，妻子“嘎吱嘎吱”擀包皮，然后坐下来裹包面馅。
　　 比起钟灵街上那些特色美食餐馆，邹家包面只是一个小吃店，可是邹家包面店小名气大，很多人都是循着邹包面的名气走进了钟灵街。
　　 邹包面手工制作的包面皮薄如蝉翼，肉馅不用机器绞，全靠刀工剁细。包面肉馅紧实饱满，猪筒子骨炖的汤底料，配上食醋、葱花、胡椒、红油等作料酸辣可口。顾客都喜欢这种独特的风味小吃。
　　 邹家包面生意越做越好，顾客越来越多，老两口成天累死累活都忙不过来。邹家包面店打算聘请两名服务员，由于那时政策刚刚开放，夫妻俩害怕背上“雇工剥削”的名声遭到批斗，只得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一年四季没日没夜忙碌，常常一天下来连饭也顾不上吃。老两口实在挺不住了，无奈之下让读高中的女儿和读初中的儿子辍学，回家帮忙打理生意。
　　 儿子本来对读书就不感兴趣，自然一百个愿意。可是在利川一中读高三的女儿邹莉，成绩一直很好。眼看不到一学期就要高考了，她怎么也舍不得放弃学业，断送美好的前程。
　　 在女儿的前途和家庭“钱途”的两难选择中，邹达权选择了后者。邹莉还记得，她离开学校那天，一次次回望绿荫掩映的校园，感到无比绝望，回到家里还在伤心。可是一看到疲惫不堪，被生意累弯了腰的父母，邹莉又不忍心了。她只能顺了父母的意愿，听从了命运的安排。
　　 邹莉容貌端庄漂亮，兼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神采。不管多忙多烦恼，她脸上随时带着矜持的微笑，热情大方为顾客服务。鲁迅笔下的杨二嫂，年轻时因为漂亮稳重而引人注目，被称为“豆腐西施”，于是有人也称邹莉为“包面西施”。这名字在顾客中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川鄂边地传开了。
　　 那些年，人们清早一碰面就问：“吃了没？我请你到邹包面店过早去！”山城人把吃早餐说成过早，这里的“过”含有过年过节的意思，山城人过早，也像南方人喝早茶特有仪式感。
　　 当年包面价格是大碗五角，小碗三角，邹家包面馆平均每天接待200多名顾客，营业额达到100元左右。每天晚上清理大张小张的票子，邹莉心中的失落感也渐渐被抚平。
　　 那些年“万元户”是普通人家望尘莫及的致富目标，邹家包面店开张一年，就成了率先致富的典型。邹达权参加恩施州年终表彰大会，抱着亮闪闪的奖牌归来，却不敢挂上墙。邹老板心里有苦衷，这奖状是牺牲女儿的前程换来的，他怕引起女儿伤心。
　　 开放的潮涌利川城，川东的能工巧匠提着“两把刀”（菜刀、砖刀）抢占利川城里的建筑市场和饮食服务行业。四川开县一位厨师发现，利川人也喜食麻辣味，可是当地会做正宗川菜的厨师很少。眼下川东的人在利川城务工经商的越来越多，四川人走南闯北忘不了家乡人，也忘不了家乡味，这给饮食业带了很大的商机。
　　 经过开县厨师这一点拨，来自川东的川菜厨师入驻钟灵街，有的给店主当厨师，有的租赁门面当老板，让川东人在异乡也能吃到家乡味，享受到家的温馨。
　　 从此川鄂两地特色饮食业在钟灵巷风生水起，钟灵巷成了远近闻名的好吃街。
　　
　　 四
　　 好吃街改名换姓成了服装一条街，生意却不怎么样。后来兴起网购，钟灵街上的服装实体店越来越冷清了，与当年好吃街热浪蒸腾的市井烟火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随着时间的流逝，好吃街的人间烟火气成了人们最珍贵的记忆。
　　 一位花甲老人坐在西门清江岸边麻柳树下拉胡琴，琴声悠扬动听。这位老人叫吴宏君，当年他在利川辞职，带着妻儿闯海南，成为天涯海角的淘金者。
　　 吴宏君的家人过去就在钟灵街开饮食店。他在海南漫长的岁月里，常常梦回故乡好吃街，在梦中品尝好家乡的特色美食。吴宏君下班后经常独坐海边，面对夕阳拉胡琴，用琴声抒发天涯海角的游子对好吃街烟火气的思念，用思念唤起绵绵无尽的乡愁。
　　 如今，吴宏君已经退休，每年暑期都要回到利川避暑。他说，这些年利川山城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让人感到很陌生了。吴宏君带着一家人经常在钟灵街上徘徊，深深怀念当年好吃街的烟火气，怀念吃不厌的家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