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7年阴历十月，呈各勒草原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
　　 草原的冬春季节，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刚刚还是碧空如海，微风扑面，眨眼便狂风咆哮、气温暴跌。那风，像无数支蘸饱墨汁的毛笔，瞬间就能将朵朵白云染成铅灰，雪响应号召似的漫天飞舞，呼啸而来。可77年那场大雪有些诡异：既无狂风鸣锣，也没寒潮开道，老天爷直接把脸一沉，雪便像断线的帘子，直线降落。
　　 大雪前一天，知青李泽正在毡房喝奶茶，远处就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有人喊：“小李，信！”
　　 李泽弯腰出了蒙古包，枣红马上的邮递员巴图向他扬起右手，信封在空中划出一道兴奋的弧线来：“小李，这里面硬扎扎的，八成啊，你要返城啦！”
　　 “返城？”李泽心头一颤，扑过去接过挂号信，抖得指尖撕开了封口，展开只有三行字的信纸，上面是爸爸熟悉的字迹：“儿子，你还好吧？爸爸有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对你讲……还是等你回家再说吧。手续已经办妥，盼儿早归。”
　　 还有一张招工表！
　　 李泽激动地热泪盈眶。想不到接到爸爸平反昭雪电报也就十几天，自己的工作就解决啦！亲爱的爸爸妈妈，儿很快就能见到你们啦！
　　 “是指标吧？”
　　 “嗯。谢谢巴图大哥。”李泽噙着泪回答。巴图是呈各勒草原唯一的挣工分邮差，有加急电报、挂号信之类的。无论地区多么偏远，尽可能第一时间送到。
　　 “哈哈哈，谢啥谢。”巴图爽朗地笑着，白生生的牙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返城还不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巴图大哥，进来喝茶吧。山丹额吉刚熬的奶茶。”
　　 “不了不了。小李，赶紧收拾。去公社把手续办了，坐下午回旗的邮局小车走。呵呵，回去后，忘了我巴图无所谓，别忘大草原，别忘山丹额吉就行！小李，有缘再相见，一路顺风！”
　　 巴图说笑着调转马头，凭空扬起了马鞭，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像面绿色的旗帜：“驾！哒哒……”枣红马蹄扬起一道道沙尘，转眼就消失在远方。
　　 七十年代的呈各勒，不通班车没有火车，出行还靠马与骆驼。买粮购物，得用牛或骆驼拉得勒勒车。李泽返城，得搭一星期一趟的邮局小车，或送粮油百货药品的货车，才能到达二百多里外的旗政府。
　　 今天就走？对，今天就走！李泽心跳加速，归心似箭，抬腿就往山丹额吉的蒙古包奔去，推开门明白过来，额吉送奶茶时说过，上午要去大队挤牛奶呢。
　　 难道说，不与额吉告别就离开？李泽犹豫了，一下子就跌坐在额吉的火炉前……
　　
　　 二
　　 下乡那年，李泽还不足十六岁，草原上狗尾巴草根儿似的瘦小。知青们都喊他“小不点儿”。
　　 当时清明已过，可乍暖还寒的草原经常狂风阵阵，气温下降，衣着单薄的李泽动不动就拉肚子。王班长把打补丁的大棉袄给了他，赵清大姐将自己的加厚毛裤送给李泽穿。同营子的山丹额吉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为他缝了件老羊皮马甲，套在李泽的身上，用半熟的汉语连说带比划：“扫（小）李啊，你太细（瘦）了。”
　　 李泽感动的热泪盈眶：“谢谢您，山丹额吉。”
　　 额吉微笑着，眼睛像两条月牙儿。她将小盆里的半干奶豆腐，逐一分到知青手里说：“扫李细，胃不好，剩下这些就全给他，大家说好不好啊，呵呵……”
　　 父母出事的当天，就让李泽在“划清界线”的文字上签了字。插队的这些年，没人给他寄过一封信一次包裹。李泽记不清，自己究竟穿过多少额吉缝得衣裤、袜子、手套，喝过多少额吉的奶茶，吃过多少额吉的奶豆腐。只记得赵清大姐第一个分配，离开时是个秋天。那年雨水勤，辽阔草原一片绿油油，红的粉的血清的山丹丹花儿正在怒放。赵清大姐拉着马，含泪与大家相拥，上马离去。李泽抱着大姐为他织的那条黑蓝围巾，伤心了很久很久……
　　 第二个离开知青点的，是零下四十度，白毛风中与牧民野外接羊羔，火线入党的大李哥。牧民们说，要不是山丹额吉指挥他们及时用雪为大李哥擦腿擦脚，他就残废了……就是大李哥教会李泽骑马骑骆驼，如何驰骋草原，如何套勒勒车的。
　　 赵磊背地说，班长是顶替他的指标分配的，李泽不相信。因为班长为人不赖，生就热心肠，他为山丹额吉挑水捡牛粪，无论是谁值班，脏活、重活总是抢着干。再说，班长返城不足一个月，你赵磊的指标就下来了，能怨班长？还不是因为赵清大姐喜欢班长不喜欢你，心生妒嫉，想给班长的脸上抹黑吗？
　　 时光，宛如知青们捡牛粪、打草、送草、割沙柳、往大队送编织好的柳筐、柳笆……勒勒车的木头轱辘，“吱呀——吱呀——”慢慢地往前走。恶劣的环境中，流失的岁月里，李泽黑了、壮了，个头从一米五长成一米七六。山丹额吉拉住李泽的胳膊比划着：“悄原（草原）风硬，把扫李吹大了，呵呵。”
　　 不知不觉，知青毡包里只剩下李泽一个人。
　　 明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可李泽还是绝望了！他不起床不做饭不生火也不出工。山丹额吉一手提着奶茶壶，一手端着热饭弯腰进了蒙古包，双眼眯成两条月牙儿说：“扫李吃饭啰。等你与悄原缘分一满，就轮到你走啰。呵呵……”
　　 李泽坐了起来，哽咽着说：“额吉，小李要一辈子扎根草原，永远守着您。”
　　 “赛，（好）赛。可是扫李，额吉不用你守啊。”
　　 从此，李泽与额吉一起出工收工，一起挣工分分红。说不清哪一天，李泽忽然发现，与额吉交流不用比划，原来，他学会了蒙语。
　　
　　 三
　　 不能这样不辞而别！
　　 先去公社办完手续，回来与山丹额吉呆上几天，搭下星期邮局小车返城。八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天啊。对，就这么办！想到这里，李泽高兴起来。
　　 李泽翻身上马，直奔几十里外的公社，一口气就办妥返城手续。旋风般冲进邮局，给父母拍去“有事，晚归数日”的电报，拐了个弯儿进了粮站。
　　 知青口粮，跟牧民一个标准，粗细加在一起，每月二十二斤。若不是山丹额吉隔三岔五的奶豆腐接济，像李泽这样的小伙子根本就不够。李泽翻了翻自己的粮本，购粮记录已经到了下下下个月。
　　 “赵叔，我分配了。呆会儿办粮食转移。”李泽微笑着，把粮本递进窗口。
　　 “分配了？好事啊！”
　　 “赵叔，给我开十五斤炒米，七斤白面。”
　　 “再买你可就超四个月了。”开票的老赵提醒，“小李，等返城上了班，定量可就涨啰。”
　　 “我知道。赵叔，就这样开吧。”
　　 李泽把粮食统统塞进帆布褡裢，挂在马背上，进办公室盖上粮食转移的公章。数了数剩下的钱与粮票，将盘缠路费装进内衣口袋，拉着马来到供销社，购买了三斤盐、两块砖茶，然后快马加鞭往回返。远远看见，山丹额吉站在炊烟袅袅的蒙古包前，正往公社方向眺望，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禁不住泪湿双眸。
　　 李泽下了马，顾不上取口袋就与迎过来额吉相拥在一起，悄声喃喃：“额吉，我分配了。”
　　 在大队就得到消息的额吉点着头，抹了把眼角的泪珠，双眸笑成了月牙儿。一激动，蒙汉语就混在了一起：“赛，（好）赛，这回，扫李也要飞出悄原啦！”
　　 五十多岁的山丹额吉眉清目秀，身材适中，在知青们眼里，她是呈各勒草原最美的女人。可惜命运波折，有一年寒冬，丈夫在放牧归途中遭遇白毛风，活活被冻死在野外。去年，与她相依为命的女儿也出了嫁。自打知青分配过来，生产队就没用她随季迁徙放牧，和知青们一样，在夏营子里干些杂活儿。
　　 “饿了吧，回屋吃饭吧。”自从知青点剩下李泽一个人，就常与额吉一起喝茶吃饭。
　　 临睡前，李泽看天阴了下来，就拿起扁担，将额吉的水缸挑满。又从粪垛取来一大筐牛粪，抱了几块羊砖一并放到额吉蒙古包的炉灶旁。羊砖是用羊粪压出来的，适合晚上压火。
　　
　　 四
　　 第二天清早，大雪纷纷而落，因无风不觉寒冷，雪落即融。李泽拿起王班长临走扎的那把沙柳大扫帚，从知青蒙古包扫到额吉蒙古包，又把通往牛粪垛的小路、马棚、牛圈，通通清扫。这个季节，畜群都倒在地势偏低的冬营子里，李泽居住的夏营子，只剩他的坐骑与拉勒勒车的大花牛，骆驼也跟群走了。
　　 李泽披着一身白雪回了屋，吃喝完额吉为他泡的炒米奶茶，放下饭碗就与额吉一起把花牛套进勒勒车，一起赶往十几里外的大队。额吉告诉李泽：昨天听说他要返城，就把这两天的工分换成一大桶鲜牛奶，寄放在队部发酵。今天拉回继续发酵，明、后天便可做奶酪奶豆腐，让他带给城里的父母。
　　 勒勒车碾着融雪，“咯吱吱——咯吱吱——”往前走，两道泥水辙在身后渐渐往长延伸，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取上牛奶往回返，转暖的路面也显得更加难走，雪水混着泥土里，在车轱辘上下左右“啪啪”乱溅，直到天黑二人才到了家。
　　 李泽用大板桥，扫帚，把早晨的地方进行了再次清除。
　　 次日，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半米多厚，而且，大雪变成了暴雪，愈下愈猛。额吉仰望灰蒙蒙的天空，眉心拧成了疙瘩，一边搅锅里做奶豆腐的牛奶一边说：“照这样下去，下周的邮车恐怕就进不来，你可咋走啊？”
　　 李泽只能安慰：“额吉，邮局小车一定会来的。”
　　 点亮煤油灯时，气温有所下降，再次清扫的李泽扒开积雪，为自己与额吉的蒙古包，各自取回两大筐牛粪，抱了几块羊砖，尽可能地把雪一锨锨扬到远处。
　　 第三天黎明，心中有事的李泽一骨碌爬起，推门看天晴了没有，万万没想到，门已被积雪堵住！
　　 李泽踮上板凳强推门，刺眼的白光，从门缝猛扑他的眼帘。天仍旧灰蒙蒙的，地仍然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像被重新焊过似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除去山丹额吉的蒙古包，昨晚清扫过的所有地方全被积雪埋住！
　　 八年的草原生活，李泽还是第一次见这阵势，禁不住脊背“刷”地窜上一股冷气，激得他打了个寒战！这时候，雪从门缝钻进来，落进他的脖颈里，冰针般刺骨。李泽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只感觉上牙下着下牙“的的……”作响，哆嗦着嘴唇喊：“额，额吉，你起，起，起床了吗？”
　　 声音出口，李泽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轻得不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离唇就被无边无际的雪海吞没。李泽慌了，取出寒冬野外出工的白茬大皮袄皮裤毡疙瘩鞋狗皮帽子皮手套，又把赵清大姐的围巾包在帽子外面，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
　　 李泽提起地上的大板铁锹，先将堵门的雪一锹一锹铲进屋里。等门完全推开后边挖边吼：“额吉！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音。可李泽脚下的雪水已经凝成了冰！
　　
　　 五
　　 李泽疯了似的挥着铁锹，朝额吉的蒙古包方向刨雪，四溅的雪粒，刀刃般刮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叮当”声音。他的脑子飞快运转：按说离额吉蒙古包也就几米远，可是，她咋就听不见呢？
　　 “别瞎想！”李泽咬紧牙关提醒自己，铁锹抡得呼呼生风。
　　 “扫李——”
　　 额吉的喊声很近，就在李泽的耳边，李泽猛地抬头，看见雪雾中探过一双手来，钳子般拽住他的手腕，李泽连滚带爬，与额吉一起滚进蒙古包里。
　　 雪人似的山丹额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回手“啪”地关上门。雪粉从蒙古包门缝、天窗“簌簌”洒落，像在撒盐。
　　 二人抹开眉眼之间的冰霜，脱下手套，用力甩打着身上的雪，额吉问：“扫李，没事吧？”
　　 看李泽摇头。额吉说：“赛，赛，趁着没起风，赶快……”李泽接过话，“赶快把马和大花牛挖出来！”
　　 先前的铁锹已被雪吞没，好在屋里还有两把短柄。两人不约而同戴手套提锹，一头扎进雪里。先朝马棚、牛圈方向掘出一道斜坡攀上去，估摸地点分头挖。自打学会骑马，这匹黑马就成了李泽的坐骑。牲畜往冬营子迁移时，额吉的坐骑随群走了，李泽把马留在马棚里。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它跟群走，李泽非常自责。他挖呀挖，挖呀挖，铁锹上下翻飞，雪沫四溅：今天，必须把它们救出来！
　　 起风了！眨眼之间，气温陡降！可怕的白毛风，“呜——呜——”在雪原上打着旋儿，一群饿狼张开血盆大口仰天长嚎似的，一下子便把他俩刚刚刨开的坑，填得严严实实。
　　 “回家！”额吉顶着风雪扑过来，任凭李泽如何反抗，拽住他的衣襟就往回走。
　　 李泽急得大叫：“它俩埋在雪里，会冻死的！”
　　 额吉死死攥住他的衣襟，不回答。
　　
　　 六
　　 白毛风遮天盖地，整整咆哮了一天一夜。为节省燃料，两人没做饭也没熬茶，饿了抓把炒米放进嘴里，喝了吃雪。棉袄套大皮袄，棉裤套皮裤，皮帽皮手套毡疙瘩鞋，数九寒天野外劳作般全副武装。尽管这样，在炉火将灭的蒙古包里，身体还是瑟瑟发抖。
　　 “多活动，”额吉取出件夏天的蒙古袍，撕成条，一道又一道地，紧紧扎在李泽的大皮袄、皮裤外面，提醒道，“记住，不敢犯困，等风一停，咱们就能挖牛粪羊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