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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花间岁月(散文)


作者:水中天 秀才,1251.3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611发表时间:2025-12-11 11:48:10

花,那是世间一种特殊的存在,品种繁多,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缤纷着四季,给人带来无尽的愉悦和美的享受,故而人人都喜欢赏花、养花,甚至让许多花带着不同的象征意义,于我,更是别有滋味在心头。
  
   一
   自小生活在山村的我,喜欢那些自由生长的烂漫的山花。多数叫不出名字,大多延续前辈的叫法,后来发现与其他地方差异很大,但并不在意。
   记忆最深的是,每到春天,桃红梨白,莺歌燕舞,生机盎然,小伙伴们也放纵心情,像蜜蜂般徜徉在花丛中。我们不会刻意攀折桃花、樱桃花和梨花,知道那样会结不出鲜美的果子,期待会落空,不太留意豌豆、蚕豆等不鲜艳的花,而是喜欢追逐在山坡上一片片火红的映山红里,累了,或躺或坐,在花丛中吃起酸甜的花瓣,解渴又饱腹;寻香识兰,采撷三五朵,插在家里的小瓦罐里;采回不知名的花瓣或果汁,仔细地给课本上的黑白插图染色,比谁的更好看,更有创意。
   大姐爱花,尤其喜欢兰花。她说,兰香闻着舒服,让人陶醉。春暖花开时,她常带我们到山上转悠,顺便采几株兰花。可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宜奔跑,不像我们如小猴子般上蹿下跳。她闻到兰香,就告诉我们,我们很快就采到手,多数据为己有,甚至弄烂,惹她生气。在我十三岁那年冬天,二十岁的大姐就去世了,恰似刚刚花开就突然凋谢。除了悲伤,也让我深感自责。
   山村以种植水稻为主,秋冬时节,田里大多不种小麦。开春前,人们习惯在田里撒上“草子”,到了春天,田里仿若一片片半尺厚的绿毯,随即开出紫色的花。上下学的路上,我们常常在田间奔跑、打闹,衣服上不小心被染上了一块块绿色。不久,人们翻地,用“草子”沤肥,我们便极不情愿地回归到正常的小路上。分田到户不久,我家两亩稻田种的“草子”有一年没有用来沤肥,待到成熟,我们辛辛苦苦地收割、打场,得到两麻袋很奇怪的种子,大小如芝麻,浅绿色,扁扁的,呈椭圆形,一侧有一个小缺。父亲用卖来的钱买了我家第一辆大杠自行车。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兄弟姐妹们在稻场练习骑车,摔得鼻青脸肿也乐此不疲。长大后才知道,这种植物叫紫云英,它是一种多功能植物,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食用价值和畜牧价值。我知道牛羊很喜欢吃它的嫩叶,但没见人食用过,应该是当地人不知道它的功效吧。
   夏天,除了下河戏水、捞鱼摸虾之外,我们也会摘取粉色的荷花,用荷叶遮阳、避雨。草鱼当然喜欢吃草,可有人却说也爱吃黄色的南瓜花,尽管花朵硕大,它也可猛地一口吞下。起初不信,因为我们平时的鱼饵都是蚯蚓。有一次,我们真的用它钓起了一条大草鱼,觉得不可思议。后来知道钓鱼也有很多学问,鱼饵有很多种,开始觉得世界真奇妙。
   对我们这些吃稻米的人而言,水稻是再普通不过的农作物了。它的花极小,花期很短,不张扬,类似于昙花一现,以至于少时的我一直认为水稻不开花,但水稻抽穗时,上面带着浅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清香。我并不知道那是稻花,总以为只有像映山红、桃花、牡丹或芍药那般娇艳才是真正的花。大概上初中后,查阅相关资料才知道稻花没有花萼和花冠,稻花快开放时,隔着阳光可以透视到颖片内的花药阴影,由于花丝的伸长而逐步被推到颖部顶端,同时颖片就象蚌壳似的张开,淡黄色的一枚雄蕊和六枚雌蕊逐渐落出,绿色的颖片继续张开。稻花的形状大小和稻子大小相仿,远看为绿色。现在想想,不注意,那是很难看到花的。后来看黑白电影《上甘岭》的插曲,听到“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的歌词时,更加深了对稻花的印象,也认识到自己的浅薄。
   夏夜,蛙声如潮,成了乡村最典型的配乐。那时没有空调,甚至没电。人们会在家门口纳凉,也时常搬着竹床睡在露天,仰视便是满天星斗,时而还有流星划过。大人们议论着天气和庄稼的长势,也讲奇闻趣事,让闷热的夏夜充满趣味。后来读到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时,觉得甚是贴切,不身临其境,断然写不出如此经典的词句。
   秋天的花也多,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野菊花了,随处可见,那片片金黄便是山村最炫目的色彩。记得有一年,为了预防猩红热,老师把我们从山坡上采集来的野菊花集中放在一口大铁锅里煮,汤色褐中带黑,让每个小学生都喝半碗。有没有效果我不知道,但那种难咽之苦,却令我回味多年。记忆中,这是我今生唯一一次喝那种苦不堪言的野菊花水,也让我体会到那个时代的困苦和无奈。
   山村还是茶乡,种茶、采茶、炒茶、卖茶便成了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茶叶成了人们主要的经济来源。当然,人们也喜欢喝茶,品茶。春秋时节,我常常随母亲上山采茶。一年深秋,我陡然看到了一朵朵白色的茶花,一时惊奇不已。我总感觉茶山四季常绿,没想到茶树也会开花,他们笑我少见多怪。想想也是,采茶时节,茶树不开花,开花时节不采茶,我又上学,没去拔草施肥,自然难以遇见。诚然,不事农事者,当然不知道作物的成长过程,感受不到稼穑的艰难,许多风景也会失之交臂。后来,读了小仲马的《茶花女》时,我曾猜测茶花女随身佩戴的那束茶花是不是我看到的那种,再后来,得知茶花有很多种时,觉得自己竟会如此幼稚。
   冬季萧索,能见的花儿极少。老屋的南墙边,却有一棵高大的腊梅,树叶落尽,竟绽放一树金黄,傲立风雪之中,散发阵阵暗香,而且持续较长时间。母亲说,我们应该像它一样,不惧严寒,不向任何困难低头。母亲非常勤劳,在那个困苦的时代,她白天挣工分、做家务,夜晚还缝缝补补、编筐编篓到深夜,没有一天好好歇息过。就这样,她用瘦弱的身躯抗起了家庭的重担,含辛茹苦地把七个子女养大。“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我觉得,母亲就像那棵㑁犟且顽强的腊梅。
  
   二
   在家人尤其是母亲的精心扶持下,我上了县重点高中,考上了重点大学,这在八十年代的小山村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大学陕西,校园很美,四季花开。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缤纷的樱花,也认识了很多以前不知名的花草,只是名字大多记不住,知道自己以前常说的许多花名是错误的。和同学交流时得知,各地风俗不同,不仅于花,对许多东西的称谓也千差万别,不必刻意纠正。我曾以为陕北民歌所唱的山丹丹就是映山红,可陕西同学却说不是。我没有亲见,也没有看到清晰的照片,倒底二者有何区别,我一直没有细查,糊涂至今。
   大学生正直芳华,看到那些天真活泼、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我常常想起大姐,因为她却永远停留在这个年龄,没能拥有这一切。黛玉葬花,是对美的独到理解,也是对花的尊重。她的《葬花词》也让我很伤感。我知道,“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并非特指折花,而是珍惜美好的时光。我很少甚至不再攀折任何花,我希望他们都能自由自在地生长,我也希望人们在欣赏之时,也别伤害它们。
   参加工作数年后,我们拥有了第一套房子。这是单位集资房,一楼,有一个七十多平米的后院。在院中,我栽了一棵两米高的桂花,一棵不足一米高的石榴,南边围墙根还砌了一溜一米宽的花池,种些葱蒜,妻子栽了几株我不知名、开着白花的小型植物。我看着桂花树和石榴树逐年长大,开花结果。每年五月,红火的石榴花点燃了夏天,秋季的桂花香飘小区,成为我们在城区生活中难得的品味和点缀。
   不知啥时候,花池里兀自冒出了一棵小树,叶子很大,椭圆形。我们没管它,两三年就高过围墙,结出了梨形小果。果色会随着生长逐渐变化,刚长出来时是绿色的,接着又黄中带紫,有一些还裂开了口,有蚂蚁爬来爬去。尝了一颗,味道浓厚甘甜,就像蜂蜜一样。后来得知这是无花果,我也真没见到它开花。以前只是听过这种植物,现在竟然不请自来,也是一种缘分。我始终不明白它是怎么来的,或许是楼上的小孩丢下的果实,抑或是小鸟不经意间衔落的吧。
   它真的不开花就结果吗?查阅资料方知,无花果是会开花的,它的花是淡红色的,但是没有花瓣,被隐藏在花托里面,只要没有把它切开,是很难从外面看出的。无花果的花很小,呈浅绿色,且隐藏在枝叶之间,只是不被人们注意罢了。
   这让我很自然地想起稻花,也想起了那些默默奉献的人。
   有一年冬天,岳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根粗长带着根须的金银花藤裁到东边围墙中间,翌年即生根发枝,两年后,整个围墙便爬满了枝叶,夏秋季节绽放出无数灿烂的花朵。花期非常持久,可维持百天。头茬花在五月下旬,二茬花在七月中下旬,三茬花在八月中旬,四茬花十月中旬。我知道,金银花的花朵初开时呈白色,后逐渐转为黄色,因此得名金银花。没料到,这株粗壮且枝繁叶茂的金银花的花朵却是五彩斑斓的,香气弥漫,引起许多居民围观。我以前所见的金银花的枝蔓都很细小柔软,从未见过如此粗壮的,根部慢慢长得跟我手腕那么粗。奇怪的是,岳母去世后,这株金银花竟也枯萎了。
   搬到新居后,我很少再回旧居。旧居距我当年上的高中很近,为了就学方便,亲戚一家在此借住数年。之后,闲置至今。得空,我们经常去看看。后院的树都修剪得很好,桂花树已有五六米高了,石榴和无花果树也有四五米高,只是不见了那株令人难忘的金银花的踪影,令我怅然若失。
  
   三
   节假日,我们一家人得空便回老家看看。女儿五岁那年的清明节,在大姐坟前祭拜时,我惊喜地发现坟前两米处的崖边盛开着一株兰花,香气袭人。那些年,受利益的驱使,不少人把野生的兰草和映山红等花草挖出进城贩卖,致使这些山花成了稀缺之物。姐妹们说,这株兰草得以幸存,大概是上天知道大姐喜欢兰花,特意在暗中庇护,抑或是兰草界派来的守墓者,带着某种灵性吧。
   以前开满映山红的山坡成了荼园,加上人为采挖,映山红也难觅踪影,放眼望去,只有山高坡陡处或崖缝里还闪现着小丛艳红。我曾给女儿描述着自己少时在漫山映山红丛中尽情玩耍的场景,令她十分向往。这次回来,她准备采摘一把带回城,可现实让她很失望。午饭后不久,年迈的母亲竞然带回了一大把鲜艳的映山红,交给女儿时,我发现她的鞋和裤子上沾着泥土。我问它在哪里采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在里头湾。我知道,那里距老屋较远,山势险峻。难以想象,以她羸弱之躯,竟能采来这一大把山花。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山路陡峭湿滑,采摘过程中,肯定滑倒过。我们责怪她,并说我们自己去采就行了,若生出好歹,岂不让我们难堪和愧疚。知道她整日忙碌,我们都劝她,年纪大了,操劳一辈了,现在生活条件也好了,该享享清福了。她笑着答应了。
   事实上,母亲并不听劝,依然忘我操劳,采茶、种菜、拾柴,也种芝麻大豆榨油自用,养几只鸡鸭猫狗。有许多次,我回老家时,看到母亲不是拾柴,就是在田间地头劳作,从未见她休息过。我劝她注意身体,不要再干农活,可她嘴上答应,行动依然如故。除了采茶,听说她还擓着筐子采摘金银花和野菊花,卖来的钱却舍不得花。她说,能挣一点是一点,人勤地不懒。多年来,她与父亲厮守着老屋,自做粗茶淡饭,让老屋一直充满暖暖的烟火之气,成为子女们心灵的栖息地,他们的日常生活也成为我们不变的牵挂。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表达了陶渊明那种恬淡闲适、对生活无所求的心境。母亲自然没有这种闲情逸致,采花采茶展示着她勤劳不辍的性情。
   生在茶乡,我也喝茶,以本地绿茶为主,也尝过其他茶,包括花茶。喝茶时,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她采茶、采花的瘦小身影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晃动,愧疚之情,无以言表。
  
   四
   一晃,母亲去世三年了。
   寒衣节那天,我和姐妹们都回到了老家祭奠母亲。
   母亲的坟墓就在茶园一隅。每次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起余光中的《乡愁》:“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祭扫过程中,我发现母亲坟旁有一丛野菊花仍在绽放,山茶花也未凋零。今年的天气变化无常,秋季多雨,立冬后气温并不很低,本地只下了一场雨夹雪,再过两天就是小雪节气,仍是暖冬景象。
   姐妹们也看到了那丛野菊花,谈起母亲采摘野菊花的往事,不免悲从中来。
   我忽然想到弘一法师《晚晴集》中收录关于菊花的诗:“篱菊数茎随上下,无心整理任他黄。后先不与时花竞,自吐霜中一段香。”我不知道写的是哪种菊花,但同样自吐芳香,让人敬仰。
   看着那些依偎在母亲坟旁的野菊花和茶花,在初冬的暖阳下仍倔强地开着,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读懂了一则关于生命的寓言。大地从未真正失去什么,它只是将一种存在,换成了另一种模样。至亲们化入了这片的土地,而土地便以花的形式,替她们继续醒着。原来,最深切的怀念,不是让时间停在过去,而是学会在往后的每一个季节里,认出她们无处不在的模样——在初春的茶芽里,在火红的映山红里,在夏夜的稻香中,在秋山的野菊丛中,在傲放的腊梅花中………于是,悲伤有了形状,思念有了温度,而爱,也有了生生不息的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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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花”是文学史上最具根性的意象之一,它既盛放四时,也收容人间。本文作者以花为针,穿引四十余载的山川岁月,织就一幅“花—人—土地”三位一体的生命织锦。从童年山岭的映山红、稻花、野菊,到校园樱花、天井石榴、围墙金银花;从大姐早夭的兰香,到母亲坟头初冬仍开的菊与茶,花不只是被观赏的客体,更是家族记忆的芯片、土地伦理的暗码、时间转场的暗扣。文章以非虚构的笔调,将植物学、农事经验、个人史与时代剪影并置,使“看花”成为“看见”——看见劳动的艰辛,看见疾病的锋利,看见死亡的静穆,也看见大地对悲怆的温柔覆被。在文字里,大姐“恰似刚刚花开就突然凋谢”,金银花“岳母去世后竟也枯萎”,在“花逝”与“人逝”之间,完成无声的祭祀。最动人的是结尾的“认出”——认出母亲化作茶芽、映山红、稻香、野菊、腊梅,在四季轮回里持续“醒着”,使死亡不再是黑洞,而成为能量守恒的暗线。本文把私人乡愁升华为公共情感,把乡土经验转化为生命寓言,既是对“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迟到的补偿,也是对“人如何与土地、与植物、与逝者重修旧好”的示范。在乡村振兴与生态美学并置的今天,真正的乡土书写,不是怀旧消费,而是把根须重新插进泥土,让花继续开,让香继续传,让爱生生不息。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2110018】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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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5-12-11 11:48:59
  以花为烛,照见生命年轮;笔意沉静,却燃四季暗香。于细微处见宏大,于花影里写人间——温柔而倔强,动人心魄。深度好文,值得细细品读!
回复1 楼        文友:水中天        2025-12-11 12:28:08
  非常感谢芹芹森老师编发小文,老师辛苦了!问好!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5-12-11 11:49:22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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