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烽火纤夫(小说)
一
王翠萍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朝江那边眺望。她期待着在外拉纤的丈夫,能回家休息几天。有人带口信来说,就这几天货船会从这里经过,可能有机会回家看看。
假如不是怀了孕,翠萍也不会留在家里休息,而是和丈夫并肩拉纤。婆婆见儿媳妇在朝江那边眺望,她也忍不住朝那方向望去,也盼着年近半百的老伴儿能回家看看。爷俩这一走已经又是几个月了。
“娘,我好像远远看到江上有船只。”翠萍高兴地和婆婆道。
婆婆打着眼罩朝媳妇指的地方看去,在茫茫的江面上,好像有很小的点儿在缓慢前行。
翠萍光顾着往远处看了,没注意自己脚下,不知被啥东西绊了一跤。翠萍捧着肚子说:“说不准小家伙要提前出生了,肚子好疼。”
婆婆赶忙把她扶起来送到床上:“你忍着点儿,我这就去烧水。”
婆婆是过来人,那个年代乡村人都是自己接生。翠萍临盆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隔壁陈姨听到动静,赶忙过来帮忙安抚翠萍:“别怕,有我们姐俩在你就放心,我摸得出来是顺产。”
反复剧烈疼痛之后,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婴。
二
这时从堤坝上走来两人,正是他们杜家爷俩,初秋季节,爷俩都赤膊着上身,下身都是一条大裤衩。婆媳俩都在房间忙活孩子,没注意爷俩进了门。
船队有紧急任务,杜春雷向队长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回家看看媳妇是不是生了。陈老汉也想回家,但没好意思请假。队长看出他的心思说:“和儿子一起回家看看吧。”
杜老汉感激地说:“谢杨队长,我们回家看看就回。”
春雷回到家就往媳妇房间里跑,见媳妇已经生了,高兴地抱起刚出生的婴儿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说:“儿子,快快长大,长大和父亲一起拉纤。”
翠萍故意白了丈夫一眼说:“等咱儿子长大,鬼子早被赶出中国了。”
婆婆见老伴回来忙问:“这次回家能住几天?”
“哪能几天呀,就一个小时,看看就回去。”杜老汉从儿子手里接过刚出生的孙子微笑着回答。
婆婆得知他们在家只能待一个小时,眼里闪着不舍的泪花,就去厨房里给媳妇和他爷俩做吃的去了。
翠萍知道婆婆是在去给自己做吃的忙大声道:“把鸡蛋留着给他爷俩带着,我就吃碗面就行。”
婆婆没有回答。
不大工夫,婆婆端出热气腾腾的几块野菜面饼,还有几个红薯,还煮了几个鸡蛋。用方巾包好放在桌上,又端着一碗面条一个鸡蛋进了媳妇房间。
翠萍接过婆婆端过来的面条说:“我说鸡蛋给他爷俩带着,您还是放了。”
“你刚生下娃,身子虚。”婆婆道。
杜春雷听见婆媳俩的话,打开放在桌上的包裹说:“娘,鸡蛋留着给翠萍。”一边说话,把包裹里的鸡蛋都拿了出来。
婆婆抬眼正好看到,儿子肩膀上被纤绳勒的血印,心疼地说:“你爷俩在外不容易,家里有鸡还能下蛋。”那几个鸡蛋还是被婆婆再次放回包裹里。
短短的一小时,他爷俩已经非常满足。春雷在儿子脸上又亲了一下,爷俩走出家门。杜妈手里提着面饼红薯和几个煮鸡蛋,一直送到江边。不舍的泪水早已挂在脸颊。杜老汉接过老伴儿手里的包裹:“他娘回去吧,等把鬼子赶出中国,我就哪也不去了。”
江边已经响起拉纤的号子声,“哟—嗬—嗬,脚下是呀,乱石滩哟,哟—嗬—嗬,不看那天哟,一声号子一身胆。”
杜家父子已经拉起纤绳,船队已经缓缓启程。杜妈久久伫立在那里,望着渐渐远去的船队,心中默默祈祷他们平安到达。直到看不见船只,这才走回家。
三
转眼孩子已经满月,那日下午杜妈想去山上挖点野菜回来,那年月,老百姓家里但凡有点吃的,都被鬼子抢走了,那只鸡是她逃难随身带着,才没被鬼子抢去。
邻居陈姨慌里慌张跑来:“春雷他妈,鬼子从南边山路过来了,赶紧收拾收拾,我们还是逃往北山,那里有个大山洞去避一避。”
“这种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这鬼子不在自己国家好好待着,跑到别人国家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不就是强盗嘛!”
杜妈得知后,心烦意乱得嘀咕着。跑到厨房间里,掀起锅用手抹了一手锅灰,跑到媳妇跟前把满手的黑灰涂抹在媳妇脸上,剩下的涂在自己的脸上。村子里稍微年轻的女人都这样做,万一被遇上鬼子,见人丑陋,避免强暴。
然后跑到鸡舍抓起那只鸡,装进一个小竹篓里,抱起刚满月的孙子:“翠萍啥也不用你拿,赶紧跟着大伙往后山跑,孩子有我呢。”
翠萍哪舍得她祖孙俩呀:“要走咱一起走。”
说着,接过婆婆手里的孩子,跟着逃难队伍走出村,往上山上跑。杜妈篓子里的鸡在不断发出咯咯咯的叫声,杜妈的手紧紧攥着那只母鸡的头,生怕弄出声音。母亲们把奶头一直塞在孩子的嘴里,生怕孩子哭声引来鬼子。这山洞能容几百号人,每次鬼子进村都是跑到这里躲避鬼子一次次扫荡。
鬼子进村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临走把没来及带走的牲畜禽都给抢走,然后把整个山村屋子都给放火点着。
山洞里的百姓正想回村,这时听到山上不远处,想起激烈的枪声。枪声停歇后,村民们从山洞里缓缓走出。这时见几位八路战士,背着伤员往这边走来,后面几个鬼子紧追不舍。村民见此情形,把八路军战士拉进洞里,然后又用杂草把洞口盖好。
鬼子撤离后村民回村,不顾一切先救火。然后重建家园。杜妈篓子里的鸡,被一路抓紧脖子怕它叫,给闷死了。
这山村的年轻人都出去拉纤,有的参军打鬼子,村里剩下的,都年老体衰的老人和哺乳期的妇女。这村最属顾长老年龄最大,他有五个儿子,三个儿子参加了八路军,两个儿子在外拉纤,大儿媳妇也是八路军,在村里是有威望的人。
他捋着胡子说:“乡亲们,这八路军可是为了打鬼子受的伤,我们必须把八路安全送出去,把伤病员伤养好后才能送走。”
杜妈自告奋勇地说:“山路我最熟悉,我送那几个战士出去,伤员就留在我家吧。”
“你家里还有刚满月的孙子要照顾,能行嘛!”顾长老不放心地说。
“没事儿,孩子有我,要不我去,娘在家照顾孩子。”翠萍哄着孩子道。
杜妈坚定地说:“我自小在这里长大,哪里有山路小道,哪里有山洞,我最清楚了。”
杜妈拿起带在身边的几个野菜饼分给那几个战士,说:“没啥好吃的,先填下肚子吧。”
她又对儿媳妇翠萍说:“那只鸡在路上闷死了,把那只鸡熬鸡汤给伤病员补补身体。”
翠萍答应道:“家里您就放心吧,路上多保重。”
这几个战士是出来侦查敌情的,被鬼子发现,只能一边打一边撤,途中两个战士受了伤。
顾老爷子、翠萍和父老乡亲默默送他们出了村。所有好走的路段都给鬼子设上了岗哨,只能走陡峭的山路。
杜妈自小在这里长大,从小跟随父亲爬山挖草药,无论多艰难的山路她都能爬过去。要想把战士们送出这敌占区,必须经过两个岗哨,当然必须要趁夜色。第一个岗哨已经走过,当来到第二个岗哨被一个鬼子发现有动静,他们以为是野生动物。
杜妈压低声音和战士们说:“我去引开鬼子,你们度过这个岗哨,就安全了,无论鬼子怎样地追我,你们千万别回头。”
战士们眼里溢满泪水说:“谢谢大婶儿,您多保重啊!”
杜妈拿出曾经杜老汉打猎打到的那张羚羊皮往身上一裹,嘴里学着羚羊的声音,她特意弄出动静引来一群鬼子追赶。鬼子以为是一只羚羊,于是开枪射击。一枪打在杜妈腿上,她爬山再快也经不起腿上有了枪伤,为了继续引开鬼子,她继续往最高处山上爬。鬼子注意力一下子都跑到杜妈这里,几个战士趁机闯过鬼子岗哨。
然后杜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个鬼子嘴里叽里呱啦不知说得啥,拿着手电筒,朝这边走过来,她用羚羊皮紧紧裹在身上,腿上的伤使她行动不便,她知道被鬼子抓到就更惨,突然纵身一跃跳下山崖……
翠萍心里明白婆婆这一去,不知能否平安回来,送走战士们和婆婆,忍不住流泪满面。她心里着急,时不时地朝婆婆归来的那条山路眺望。
到了第二天下午,翠萍依然不见婆婆回家。她忍不住去找了陈姨:“我婆婆至今未归,是不是出事了,请您帮我看着孩子我想去找找她。”
陈姨说:“我去找顾长老,让他派几个人去找找看,孩子太小离不开你,再说还有两位伤病员要照顾。”
经过两天的寻找,大家依然没找到杜妈,翠萍哽咽着和顾长老说:“会不会被鬼子逼得跳崖了?”
顾长老满脸哀伤说:“有可能,再去山崖下去找找。”
在灌木丛中,大家终于找到了杜妈的遗体,狼已经将遗体的五脏六腑啃噬殆尽,惨不忍睹。那张带去的羚羊皮,依旧完好无损在那里。
翠萍见此情形哭得死去活来。顾长老老泪纵横,村里姐妹还有那两个伤病员在杜妈遗体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都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有顾长老带领把她安葬在阳光充足的那座山脚下。
杜家父子自从那次回家一个小时之后,就一直没时间回家。战事紧张,急需物资很多,全靠这些船队运输。没有准地点,也没有准时间,一晃时光已经走过了三年。
四
1945年,日本侵略者宣布无条件投降。喜讯传来,纤夫们丢下纤绳,和乡亲们一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把积压多年的喜悦,全融进了震天的欢呼里。
吃完中午饭,杜老汉来到队长身边问道:“鬼子投降了我们这船队可以休息几天了吧。”
队长是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是四川成都人,名叫杨超,是一名中共党员,运输物资需要领头人,就把他安排在这里。拉纤人都称呼他杨队长。杨队长看着杜老汉微笑道:“都三年没回去了,我准你爷俩一个礼拜的假期回家看看吧。”
杨队长这话一出口,杜老汉心里乐开了花,赶紧找到儿子,把杨队长准一个礼拜的假期和儿子说了一遍。爷俩立马就想起身回家。杨队长赶过来拿出两块大洋递给杜老汉说:“都几年不回家了,给家人买点好吃的。”
谢过队长,爷俩便去了附近集市买了孙子吃的糖果,还有老伴儿最喜欢吃的油麻花,还有翠萍喜欢吃的几块馅儿饼。然后马不停蹄往家赶。
秋季正是收玉米的季节,翠萍带着儿子在地里掰玉米。自从婆婆没了,一个人带着儿子支撑着这个家。爷俩来到自家门口,见门关着没人。
这时陈姨过来说:“你爷俩终于回来了,翠萍娘俩肯定在地里掰玉米呢。”陈姨没提起杜妈不在的事儿。
杜老汉心想难道婆媳俩都去地里了?爷俩满心疑惑来到玉米地边,孙子在玉米地边玩,见有人来了大声喊道:“娘,有人来找你。”
听到儿子喊有人,她就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一看原来是丈夫和公公。
杜老汉疑惑地问:“他奶奶呢?”
公公这一问,翠萍泪水再次潮水般涌出哽咽着说:“娘已经走了三年了,是顾长老不让把这消息传给你们的,说在外拉纤太辛苦,再受如此大的打击身体支撑不住,要生病的。”
杜老汉嘴唇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孙子不认识爸爸,也不认识爷爷。见爷爷大颗的泪珠滚落,忙喊:“妈妈,哭。”
翠萍把儿子抱了起来,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说:“铁蛋儿,这是爸爸,那是爷爷。”
铁蛋儿走的爷爷面前:“爷爷不哭,爸爸不哭!”
翠萍收拾起盛玉米的箩筐说:“回家吧!”
因为悲伤一家人没人说话,连小铁蛋儿也没声音。翠萍只和他爷俩说起是为了送八路军侦查员,路途被鬼子逼得跳崖,没说起其他惨状。怕他爷俩更加伤心。
翠萍打开门,爷俩走进曾经杜妈的房间,她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只有她的针线筐子还在,和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破棉袄,翠萍折叠整齐地放在那里。
春雷抱起母亲的棉袄,扑通一声跪地“——娘!”一声长嚎。
儿子铁蛋儿见父亲这般,吓地他也嗷嗷得哭了起来。
哭声惊动了邻居陈姨和乡亲们。
顾长老得知杜家父子回来,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来到杜家。劝道:“春雷他娘是好样,人死不能复生,这事儿都怪我,一直瞒着你爷俩。”
陈姨劝道:“快起来吧,杜妈也不要你们如此伤心,保重身体最重要。”
爷俩在家一个礼拜把玉米收好,还把小麦种下之后回到船队,杜妈的那件破袄成了杜老汉永远的留念。
杨队长原以为杜老汉也许不再回来了,一周后他爷俩又出现在船队,令他很是敬佩。
杨队长走到杜老汉跟前握住他的手说:“家人可都好吧?孙子早该会叫爷爷了。”
“都好,都好!”只是说话间眼里溢满泪水,他不想再提及令人心碎的事。
内战时期的拉纤船队,依旧承担着在浅滩、急流等不适宜轮船航行的水域运送物资的任务。冒着炮火为前线运送粮食、药品和弹药。拉纤人在为新中国的成立默默无闻的付出。杜老汉的腰,越来越弯,杨队长曾几次让他回家,总是说:“等全国解放一定回家。”
杨队长接到上级任务要他带领这只船队去参加渡江战役,渡解放军过江。
杜老汉和儿子在一条船上,一个划桨,一个拼命用竹篙撑船,来回已经几趟。
突然一颗子弹射进杜老汉胸口。他只停了一下,继续划船。春雷知道父亲受伤很重,但也顾不上,只顾把解放军送往对岸。鲜血渗透了他的破烂衣服。船终于靠岸,杜老汉随即倒下……
杜春雷抱起浑身是血的父亲:“爹——爹你醒醒啊。”杜老汉没能说出一句话,就与世长辞了。
他拉了一辈子纤,最终在解放前夕,为了护送解放军渡江牺牲了。春雷把父亲遗体送回老家,和母亲葬在一起。
解放后,拉纤人成了永远的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