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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柳岸·红】英子(散文)


作者:悉达多老怪 布衣,270.7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18发表时间:2025-12-11 14:45:00
摘要:一位上海女孩回老家的经历

【柳岸·红】英子(散文) 英子,裁缝奶奶的孙女,是个上海女孩。白皙的脸上有一对美丽的大眼睛,她乡下的婶子说,英子的眼睛笑起来就像一对花。英子的眼睛虽然如花,可无论是乐还是恼,眼神总是淡淡的,似乎笼罩着薄薄郁气。
   英子有四个妹妹一个弟弟,母亲体弱多病,许多家务活都要她来打理,父母也不放心让同样体弱的英子到遥远的“南疆北国”。为此,一家人与“政策”僵持着。一年后,小她两岁的妹妹将要初中毕业了,为给妹妹工作机会,也为减轻家庭负担,她只能告别熟悉的都市,来到从没见过的圌山脚下:父亲的故乡、奶奶的身边。
   圌山东南脚下,原是风景秀美的江南水乡,但人多地少,当年那座山也被人们称为“粯粥山”,山上的草木连根都被人们刨去当柴烧,缺米少柴使本乡之人已难以维系。为此有关部门有“令”,一律不得接纳外地“知青”。1970年的早春,拗不过“政策”的英子成为一种不被大众所关注的、人数不多的“回乡知青”。回乡,如是省亲,也许很荣耀、很亲切,但对于“回乡知青”而言,要在这里过日子,也许是一辈子,却是另一番滋味。
   圌东地区史上是文化底蕴深厚的地区,代代相传使其年轻人的文化比相邻地区高出一筹,要想得到招工、上学、当兵等一系列有“前程”的机会,其竞争可想而知。对于“回乡知青”,大都要靠各自身后的“亲友团”来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但英子不行。她乡下有个叔叔,没能力自己砌房造屋,多年来一直租借人家房屋,眼下就靠与妻子两人在生产队里上工,勉强让自已的三个孩子“糊个嘴”罢了。乡下七十多岁的奶奶,整天躬着腰、顶着花白头发,不是“上工”,就是在“自留地里”忙着,阴天下雨的日子里就窝在自家那间小黑屋里,整理着日常在外拾捡回来的那些被村里人称为“破砖裂瓦烂布头”的“宝贝疙瘩”。
   圌东人家很爱面子,住房是最大的面子,但再不济的人家,节衣缩食也要盖上三五间大瓦房。英子奶奶家的房子,是她没见过面的、做裁缝的爷爷手上经营所置的三间五架梁的小平房。英子回来时,西边一间的房顶已坍得只剩下两面墙,中间堂屋的后墙也破损,奶奶就住在好一点的东边小屋。屋里连床带“大锅灶”,已无多余地,可不仅要有必需的生活物品,还要存放辛辛苦苦从外面捡回来的那些“宝贝疙瘩”,以至连房门都开不到边。大概英子的奶奶也想凭拾回来的“砖砖瓦瓦”,将自己摇摇欲坠的房子修整下。既然是回乡,首先应该会有住处的,对英子而言,为难极了!
   面对如此窘况,送英子回来的父亲在亲友的帮助下,只能在中间堂屋将奶奶的柴草杂物往破损的后半截拢一拢,英子的小床横向搁在柴草前,再支上一顶从上海带来的小白帐;英子小床东端,贴东墙纵向架着奶奶的“寿材”,与之形成倒“7”字,一黑一白,有着强烈对照的两张“铺”!
   一个刚刚离开繁华都市的女孩,一个正值充满幻想年龄的女孩,真的很无奈。也许那时的英子宁可与同学、伙伴们一同打地铺、睡牛棚,也不愿此时独自与“黑铺”为邻。但她已无法选择,不能再让父亲为难了。真不知她第一个夜晚是怎样度过的?不知夜静人深时,是否被恶梦惊醒过?不知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时,是否彻夜难眠惊恐过?
   常言“祖孙隔代亲”,事实却不尽其然。英子的奶奶是个勤劳的老人,但也是个“重男轻女”的老人,她很要强,以至有些固执。英子虽然是父母的好帮手,但在奶奶眼里却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女孩。长孙女的归来,并没有给她带来喜悦,大概还有一丝添堵的感觉:这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家能做什么呢?
   都市与乡村的差别导致太多的不一样:人物关系的变化,家庭格局的变化,所做事务的变化……太多的变化,使英子无所适从,也使奶奶有着太多的不满意。思想上的差异,才是导致两人相互不适应、都感到纠结的根本原因,这些差异时常会大大超越亲情与血缘。
   英子奶奶长期独居,生活十分节俭,隔夜粥变味长毛也舍不得倒掉。虽然英子是个很乖的女孩,但与英子生活在一起,奶奶很不习惯,时常唠叨着,以至不停地对外人诉说着,要与英子分开过。
   想分开,没房子。英子的婶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也是英子在乡下唯一能沟通的亲人。婶婶让英子与自已一起过,英子不愿意,她想得很多:首先怕奶奶骂,也怕婶婶为此被奶奶骂!
   奶奶虽然不喜欢英子,但让她和媳妇一块过,自己的面子往哪搁?也许奶奶还会猜测:是媳妇和自己过不去。奶奶老了,打不过人,拼不过人,但她很会“骂”!骂糊涂了,见人就骂,哪怕是挨不着的人也一样骂。老太太有时还能端张小凳,坐在自家小屋前狠狠地骂,慢慢地骂,半夜三更还能骂。
   英子还担心,时间长了会与叔叔婶婶一家人发生不愉快,这是英子最不愿意的。婶婶通情达理,自家叔叔不大气,加之日子也不好过。过日子,锅碗瓢盆总会“叮当”响。英子虽然柔弱,但思想慎密,想得很多。凡事总有得与失,想得太多,也会束缚自己的手脚,可性格非一日形成,英子遇事总是“忍”着。
   思想上的相互适应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但日子却要一天天过下去。为此,英子与奶奶疙疙瘩瘩过了大半年。
   第二年,有位好心的大妈接纳了她。大妈家有三间两厢的小院,腾出西边一间小厢房,给英子居住。
   几平方的厢房,搭起一个单口灶,搁上一张床,堆着要用一年的柴草,空地就不多了,但小屋被英子收拾的清清爽爽。这是英子在乡下的第一个独立小屋,英子终于可以自己当家了。小屋朝东是天井,推开窗户,小屋亮堂堂。这个小屋,也成为我的好去处。有年早春二月一个清冷的傍晚,应她收工时的专邀,晚饭后又来到她的小屋。原来那天是她二十岁生日,陪她吃碗生日面。门窗紧闭,两人说了些什么,记不清了,就是一碗面条。就在那个小屋,陪她度过的一个女孩最该庆祝的日子。
   英子的窗户常常总关着,炎炎夏日更是如此。
   旧的烦恼刚去,新的忧虑接踵而至。大妈家有两儿两女,长子比英子大两三岁。英子刚住进大妈家,村里就有人开始猜测,英子要到这家做“媳妇”,也有人说,“蛤蟆想吃天鹅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青春年少,无可厚非,可大妈的长子与英子真不是一路人。英子没办法,既要接受他家的帮助,又要时时回避与他的相处,不能不是一道难题。不知英子是否遇到尴尬时?也许是英子端庄自重的外表,让小伙子感到英子不是他的“盘中菜”。英子的温和与自律,使之能与大妈一家和睦相处。若干年后,大妈的女儿出嫁时,英子与我都是大妈认为最合适的“伴娘”。
   大约两三年后,有位在苏北开店的老伯回乡“省亲”时,将自己的一间厢房借给英子居住。那是个三间两进的房子,前面住着英子叔叔一家,后进三间两厢大部分一直空着,英子住东厢房,对面西厢房住着一位老太太。这里自然成为我时常光顾的地方,已至成为我们可以放肆的地方。
   英子性格内向,像条静静流淌的小溪。英子在乡下遇到的其它难题,如同每个“知青”经历一样,慢慢的不断去适应,从一个不会在田埂上走路的女孩,也会在水田里栽秧拔草,以至也上过“河堤”工地,挖土人会酌情将土块挖小点;她在生产队里天天上工,尽量做到不缺勤;她那一小片菜地里:茄子、黄瓜、辣椒,青菜……会适时开出美丽的花朵,郁郁葱葱。
   英子平平常常地在乡下过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日子。阴天下雨时,跟婶子、大妈们学着纳鞋底,做鞋子,也会与姑娘、嫂子们在一起打打毛线,说说话。每到年底乡下“分红”后,她会带一些乡下的糯米、黄豆之类的物品回上海。但不会带太多,她说:“多了拿不动”,其实她也没有太多可带的。虽然每年能从生产队里把自己一年的口粮拿回来,做到不“超支”,但平时的零花钱还是父母贴补。为此,她总感到很愧疚,只能回城后在家里为父母做更多些事,第二年开春时节再回到乡下。尽管父母想让她就在家里做家务活,但英子觉得不行,不能年底时生产队里的“超支”钱还要父母出。
   她恪守着一个传统女孩应尽的本份,尽量做着一个乡下女孩都要做的事情。但她又与乡下女孩不一样,她已是“大人”了,已是独撑门户的一户“人家”了,里里外外各项事务一人打理。乡下的“人情世故”不会少了她一家,她也不能不“应酬”。她不只是一个人,她还代表着她的父亲,代表着远在上海的一家人,她不能让乡里乡亲们说她不懂“礼数”,说她们“一家人”不懂“道理”。在老家的土地上,一言一行似乎代表着一个家族的行为礼仪,她的一切行为都要尽量符合三亲六眷们的要求,尽管内心世界有着太多的想法,但不会轻易向外流淌。
   毕竟是在上海长大的女孩,曾是考入上海一所重点中学的女孩。虽然平常的日子在一天天流淌,但她内心的郁闷也在一天天累积:这平常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更不是儿时的理想,如今却是万般无奈!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不知道路在何方?更不知何日是尽头?世上还有什么会比这无知的等待更让人焦虑与郁闷?
   年过20的乡下的女孩就开始谈婚论嫁了,时光如同一个严苛的老人,从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停下脚步。年过25岁时,亲朋好友们也劝她“应该出嫁了”,可她总是委婉谢绝。“她会嫁给谁?”成了村里人闲谈的话题。
   温柔的英子,有颗柔轫的心。虽然她不强大,但她韧劲无比。在乡下,不能自己养自己,宁可一辈子不结婚!面对村里的种种议论、猜测,她默默地承受着。当她26岁时,我也走了,她还是那样平静。不知是否有人想过,她内心深处能平静得了吗?但她无奈。
   1979年,不知她花费了多少力气,终能“病退”,彻底回到上海,再也不用每年乘坐“江轮”来回于乡下与上海,那年已是28岁。一个花季少女,十年后带着一颗疲惫的心,一副不健康的身体“病退”回了城。十年黄金般的岁月,虽然学会许多在城里学不到的东西,这段历练的时间也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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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散文以20世纪70年代知青下乡的时代为背景,讲述了上海女孩英子的十年乡村生活历程。因家庭负担与政策要求,本可留沪的英子成为不被关注的 “回乡知青”,回到父亲故乡圌山脚下。她面对住房简陋(曾与奶奶的寿材为邻)、与“重男轻女”的奶奶隔阂丛生、农耕劳作陌生等困境,先后寄居于奶奶家、好心大妈家,后独自撑起门户。十年间,她从不会走田埂的都市女孩,逐渐适应了栽秧拔草、上河堤工地的农耕生活,恪守传统本分,独自打理家务、应对乡村人情世故,不向家里伸手、避免生产队“超支”,最终于1979年28岁时以“病退”名义重返上海,结束了这段耗费黄金岁月的乡村生涯。本文聚焦“回乡知青”这一被忽视的群体,展现了特殊年代里底层个体(尤其是女性)被动卷入时代浪潮后的无奈与挣扎,同时歌颂了英子内敛隐忍、自强自重的生命韧性。全文以回忆性的口吻展开,语言不加雕琢,如话家常般叙述英子的日常劳作、居住变迁、人情往来等琐事,没有激烈的情节冲突,却在平淡的叙事中传递出深沉的情感,真实可感,极具代入感。推荐共赏,问候作者!【编辑:刘柳琴】【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51220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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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刘柳琴        2025-12-11 14:48:48
  英子在上海的成长背景与乡村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形成鲜明碰撞,她既努力适应农耕劳作与乡村规则,又恪守着都市女孩的体面与传统女性的本分,以独有的方式维系着家族的礼数与自身的尊严,体现了传统伦理对个体行为的约束与个体在约束中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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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文友:老百        2025-12-11 14:55:24
  以英子一个人的十年乡村经历为切入点,折射出“回乡知青”群体的共同命运,反映了特定时代的政策影响、城乡差异、传统伦理等宏大主题,让宏大的时代叙事通过个体的微观经历落地,意蕴深远。
   作者对英子的情感不直白抒发,而是蕴含在叙事与细节中。无论是对英子困境的同情、对她坚韧的敬佩,还是对时代的感慨,都藏而不露,通过平实的文字引发读者共鸣,形成“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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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2 楼        文友:悉达多老怪        2025-12-11 16:08:56
  感谢老师的总结与鼓励。
3 楼        文友:悉达多老怪        2025-12-11 16:06:44
  感谢老师的推荐!
4 楼        文友:老百        2025-12-11 17:06:41
  佳作欣赏推荐,已向江山精品审核组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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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4 楼        文友:悉达多老怪        2025-12-11 17:35:52
  谢谢,老师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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