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大米饭(散文)
第一次吃上大米饭,是进了大学校门。
在这之前,我生活在冀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村里种玉米、高粱、大豆、谷子、红薯、花生……却唯独没有见过水稻的影子。如今想来,大概是因为老家缺水。童年时,全村只有一口水井,种地全凭老天爷赏脸。既是水稻,我想,那应该是离不开水的庄稼吧。
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中国是世界上水稻栽培历史最悠久的国家。稻分为水稻与陆稻,古时称“稌”,包括了人工栽培的品种;而野生稻则另有“秜”、“穞”等名,如草一般,熟后自然落粒。先民将野生稻驯化为栽培稻,大约始于旧石器晚期,到了新石器时代,“百谷”之中,稻已跻身于“五谷”之列。读到这些时,我正在图书馆泛着木香的书架间,窗外是城市的车马声,我才恍然明白“五谷杂粮”一词的深远由来。
大米,是稻谷经过清理、砻谷、碾米制成的;米饭,则是大米与水蒸煮或焖熟而成的主食。若在蒸煮时配上粳米、薏米或豆类,就又成了各有功效的饭食,或健脾胃,或养容颜。这些知识,都是我后来常吃米饭中才慢慢知道的。
说起第一次吃米饭,至今仍觉着有些难为情。上大学前,我在家吃的是玉米面窝头、高粱面饼子,偶尔为了改善那粗砺的口感,母亲会把两种面小心翼翼地掺和在一起,这样蒸出来的窝头才勉强能咽下去,不至于剌得嗓子生疼。踏进大学校门后,突然见到了大米饭,眼里几乎冒出饿狼似的光芒。为吃上从没见过的大白米饭,我曾逃掉最后一节自习课去食堂排队;下课后即便有相熟的同学笑着蹭到前面,我也红着脸让她们排到我身后去。师傅拉开打饭窗口的玻璃门,掀开盖在饭盆上的布单,一股不同于窝窝头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悄悄咽了咽口水,生怕被身旁的同学听见,惹来不经意的嘲笑。
“师傅,打半斤米饭。”为忍住几乎淌出来的口水,说话时嘴里像是含了一颗枣子。
“半斤?几个人吃啊?”师傅眼睛睁得溜圆,仿佛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就……就我自己啊。”
“同学,我先给你打二两吧,不够你再来。”师傅的勺子利落地一切、一挑、一扣,等那团白米饭落进我的铝制饭盒,我才看清楚,二两米饭竟已堆得像座微微颤动的小雪山,要融化了似的,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同学,你要什么菜?”
“不用了师傅,有饭就行了。”这确是实话。中学住校时,我一直自带玉米面或高粱面做出的干粮和咸菜,去食堂不过是为了把窝头熥热,几乎从不买菜吃。窝头冬天冻得硬邦邦,夏天又长出一层霉毛,没点油水实在难以下咽,胃病也就是那时落下的。
家里劳力少,吃饭的嘴多,日子一直紧巴巴的。为我上大学,父亲东拼西凑才备齐第一学期的学费;后来靠奖学金和助学金,我才敢在食堂买半份菜,但也不是每天都舍得。
那时我就读的是一所部属院校,条件还算不错。每月发全国通用粮票,男生三十四斤,女生三十二斤。三十二斤于我绰绰有余,每月能省下一些,攒到放假,便换成一点钱,再换些大米——不敢多换,怕路上带不动。
那时,回家坐的是绿皮火车,人挤人,人挨人,哪怕买了座票,也常挤不到座位。有一年寒假回家下车时,人实在太多,我只好打开车窗,先把米袋扔下去,再自己跳下。脚刚落地,恰巧一列反方向的火车从旁侧轨道呼啸而过,卷起的风几乎把我掀倒。我僵在原地,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半晌才找回力气,转身去寻我的米袋。把它重新背上肩头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还在风里微微颤抖。
到家后,母亲看到大米,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她以为那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反复解释,是学校配给多,吃不完才换的。可她总不信,仿佛因家境不宽裕而觉得亏欠了我。直到她端详我半晌,觉得我好像胖了些,脸上才终于露出笑意。
那天,母亲像迎接贵客,熬了一锅白菜粉条,还难得地放了几片肥肉。破例没有熥别的干粮,而是在小灶台的铁锅上用小盆蒸了米饭。饭点时分,东邻的傻二嫂照例晃悠着来串门。她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幼子,日子过得比我家里更紧巴。她一进院子,正撞见母亲端出饭盆。阳光下,米饭堆得冒尖,珍珠般晶莹,二嫂眼里顿时闪出我曾有过的、饿狼似的贪婪的光。
“婶子,这是啥?咋这香,俺想吃嘞。”她径直走过来,丝毫不掩饰渴望。
“她二嫂子,来得正好,二妮放假带了点大米……”母亲话音未落,二嫂已抢过饭盆,紧紧地搂在怀里。
“锅里还有肉菜呢……”母亲忙道。
二嫂这才从饭盆里抬起头。“肉菜?”她把“肉”字咬得重重的——那时村里平常日子很少能见荤腥。“对啊,咋没闻见肉味?”“嘻嘻,光顾着看这饭了,没见过嘞,好香嘞。”
“这是大米饭,刚蒸的,我也头一回做,不知熟没熟。”母亲问,“她二嫂,你尝着熟了没?”
“好吃,好吃!婶子,我想拌肉菜吃,拌上肉菜一定更香!”二嫂说着,仍没放下饭盆。
母亲笑着摇摇头,盛了满满一大碗白菜粉条炖肉,招呼她进屋一起吃。临走时,母亲又分出一半大米递给二嫂:“带回去,给孩子们熬粥时撒一把,也做点岔样的饭,让他们换换口味。”
“呀,俺咋忘了家里的娃!早知道就不在恁这儿吃了。”
二嫂接过米袋,紧紧搂住,生怕人会抢走似的,慌慌张张翻过我家半截土墙,往自家跑去了。
如今,吃着食堂里掺了藜麦的米饭,这段三十多年前的回忆又一次涌上心头。我把它记在这里,为那香喷喷的大米饭,也为那香喷喷的往日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