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误入“歧途”(小说)
成希当初有多固执,现今的他就该有多后悔,只可惜这世上从不卖后悔药。
五年前,在家庭突遭变故和高考失误的双重暴击下,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过多的纠结。作为在校园里长大的教师子女,他太清楚教师的艰辛。干了一辈子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的父亲积劳成疾,还不到五十岁就累倒在讲台上;几十年来教英语的母亲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连续四届高三下来,终于挺不住了,在五十三岁那年提前病退。
他常听父亲戏称教师职业为“三鼾职业”,即清晨出门时别人还在打鼾,中午回家时别人已经午休在打鼾,晚上下班回来时别人家又已入睡打鼾了。从小见证了教师种种不易的成希,不再想重走父母的老路,尤其是父亲的早逝让他痛心万分。拒绝一切师范类专业,排斥教师行业,成了他填报志愿的红线。
自姐姐出嫁后,他便与体弱多病的母亲相依为命。填报志愿时必须舍远求近,省城江南市便成了他的唯一选项。
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作为优等生的成希,“985”绝对是稳稳妥妥的,选专业也不存在任何问题。但高考之前两个月父亲的离世让他受到了重创,他除了要承受高考抵近的压力,还要承担起安慰照顾母亲的重任,一直到高考时都是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好在他基础比较扎实,考分还可以进入“211”大学。
他原本想就近选择“985”的江南理工大学和江南科技大学,现在看来希望渺茫。剩下的就只剩江南市内“211”的江南农业大学、江南工业大学、江南师范大学。他心想这些学校应该不成问题,所以在填报志愿时全部选择了热门专业,且拒绝服从调剂。没想到今年江南所有大学的热门专业都热过了头,高分生都挤破了脑袋。结果发榜时落选了,本想复读来着,但考虑到母亲的情况才不得已去填了征集志愿。江南市适合自己的就只有江南师范大学的应用数学专业和江南农业大学的兽医方向专业。他只好选择江南师大的这个非师范类专业,心有不甘地走进了大学。
四年大学眨眼就过去了,成希毕业的也真不是时候,刚回到江北就是碰到疫情封城。别说找工作,连大门都出不了。期间母亲的身体状况比以前更差了,成希只能守在身边。翰墨小区就在一中对面是个几万人的大社区,平时都关在小区。待疫情稍微稳定一点后,小区内才可以自由活动。看他闲着无事,也想给姑妈家减轻点经济压力,在小区开办“锦心培训中心”的表姐就推荐他给一个高三学生秋月作“一对一”辅导,每天一节英语,两节数学,每节次费用200元,当日结清,但必须保证效果。秋月由奶奶照顾,就住在小区内,她爸爸妈妈都在深圳开办公司。一个星期下来,秋月感觉收获蛮大。你还别说,这成希还真是块教书的料,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的缘故吧。一个月后小区解封,秋月居然考出了超过一本的分数,家长希望他帮秋月一直辅导到高考。他也开心不已,似乎有一种从没有过的被信任被托付的使命感和幸福感!
百万人口的江北市,疫情之后也一样百业萧条,他应聘了不下十家公司,有的让他回家等通知,有的干脆就石沉大海,只有一家“笋德科技有限公司”及时回信了。但其条件相当苛刻:每天十个小时工作时长,单休,工资待遇四千,必须干满一年才买“五险一金”,请假一天扣四百。对这样的条件成希虽然觉得很是不爽,但也只能忍着,心想权且当着社会实践过渡一下呗。
老板初中毕业,人粗鲁少修养,性情暴烈,凭借姐夫的人脉资源发迹,对员工从来都是喝将来喝将去。让成希最不能忍受的是就算工作超过了十个小时也不一定能下班,免费加长班成了一种噩梦般的常态。母亲常常为等他回家吃晚饭饿到十点之后。更让人心烦的是常常会影响到他去表姐培训机构上课,一个晚上的培训费就是三百多元,虽然在江北市已经是地板价了,但成希依然觉得性价比很高,他不想做啃老族。
这样煎熬着持续了近两月,一件看似偶然却又必然的事情终于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重阳节那天早上,狂风裹着冷雨,扑簌簌地拍打着窗棂。母亲说她今天身体很不舒服,一量血压竟然窜到了180。他给姐拨打电话,回话说正在江南出差,最快也只能在午后赶回江北。无奈之下,他拨通了公司沈总的电话。
“你知道的,不管什么情况,我这儿请假一天一律扣400元,并扣除当月全勤奖。”老板冷冰冰地回答道。
“一天工资才130,凭什么要扣400呢?我是因为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又没有违反劳动法规。”成希极力解释道。
“在这里,我说了算,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少来给我上政治课。”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好不容易熬到下月中旬发工资,他一看工资单,果然扣了400元。更让人气愤不已的是,那么多次十个小时以外的时长加班,竟然没有一分钱的超时加班费!当场就有一男一女两个年青人选择了愤然辞职。老板却立刻把成希办公室剩下的四个人召过来,要求把辞职的两项工作分摊下去。小玲分摊仓管兼出纳的全部工作,这个以前是整整一个人的工作量,她面露难色。
老板想了想说:“那我每个月给你加200元。”
“沈总,这不合理呀,这么大的工作量。”小玲申辩道。
“你干就干,不干就滚,我明天换人干,还愁找不到人吧”老板一脸的阴云,显得极不耐烦。
成希心里骂道:他娘的,这不是欺负人家女孩么!一个人的工作就只值200块钱?简直比葛朗台还葛朗台。他差点就要跳出来打抱不平了。
后来,公司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销售数据及成本底价被对手公司知道了,产品一直被人压着价。弄得公司里人人自危,一查,是小玲休息日在外面公司兼职时不小心,U盘资料让人拷贝走了。
小玲很坦然地面对此事,向老板道歉,并提出辞职。沈总却要求小玲必须无偿为公司培训,教小金学会所有操作才放行。
小玲本来早就不想在这干了,回怼道:“凭什么?我自己在大学学了两年才掌握的。我没有义务帮公司免费培训人才!”
私下里她常跟成希交流,都觉得没有必要把青春耗在这种地方,两人去意已定。遇到这样变态的老板,丝毫没有一丁点人情味的公司,是不可能有任何前途的,还不如在外面打临工跑外卖,至少心灵是自由的。
望着小玲飞也似离去头也不回的背影,成希想,自己也很难再坚持下去了。
本来十个小时间班上到晚上七点已经是够累了,肚子饿的咕咕叫,加上中午限时一个小时往返带吃饭,有时候就连狼吞虎咽都做不到,胡乱扒两口饭,抓点零食就往公司赶,生怕迟到一秒钟被罚。
临近下班时,沈老板说今天有两车电器元件材料到公司,要成希办公室人员负责下货搬运,每个人补助五元钱生活费。
这两大车货,少说也得一两个小时才能弄完,五块钱?没听错吧,连碗面都吃不了。这简直就是侮辱人!成希差点就要吼出来了,公司已经不止一次两次这样侮辱过他们了。
“小成,赶快过来搬货!”老板的语气已经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他没有应答,还在缓缓地收拾自己的电脑。心想,表姐那儿今晚数学辅导课又要泡汤了,再这样缺勤和临时换课,怕是培训师这份工作就难以为继了。损失培训费只是一个方面,临时去找人可能会引起学生和家长的不满。
“沈总,我今晚有事,不能加班。”他强按着心头的火苗不使上窜。
“什么?你说什么?这么多东西,难道还要我自己来亲自搬么?”沈老板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
“你可以去找兔子’(临时工)啊,这样大数量的搬运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工作,况且又不是偶尔为之。”他尽量地压低声音,显示出高量的语气,但觉得有一股热血已沸腾,直冲上脑门。
“你干就干,不干就给老子滚蛋!”沈老板一脸的猪肝色,破口大骂道。
“你叫什么叫?老子现在就不干了!给老子结账走人。”成希毫不示弱,心头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啦!
两名同事从未见过这阵势,赶紧过来拉住他:“成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
“我今儿个就冲动了,像这样毫无前途的公司,像这样毫无人性的老板,就是请我也不会再来了。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把人不当人,你以为你是谁呀!”终于撕破了脸皮的成希口若悬河,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把多日的压抑情绪喷涌出来。
“你,你,你大呼小叫什么?有本事你去告我呀。你以为你读了几年大学就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靠我们在养活你们这帮穷书生。”沈老板已经急火攻心语无伦次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双方都已没有了回旋余地。
回家的路上,成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挫败感。从小到大,他一直头顶光环,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自己好歹也是所211大学的毕业生呀,难道这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了么?!
临近“锦心培训中心”时,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她先吃饭别等他了,说今天调整课程要提前去给学生上课。
第二天,刚好有十二个艺考生从江南回来,正愁找不到数学老师补习。表姐得知他的情况后及时安排他接手,并一再叮嘱他,一定要让学生和家长满意,否则会直接影响到培训中心的声誉。
艺考班加秋月的一对一辅导,待遇是每天600元,考完后按业绩再进行奖励,这工作让他立马得到一种安慰,也增加了一份安全感和充实感。
十几个学生把高考数学的命运都押在了他的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培训的责任与压力。钱固然重要,但当他想起自己五年前的高考,就觉得自己必须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才行。
他把父亲生前的教案全部翻了出来,一遍又一遍仔细阅读,开始做海量的高考试题,开始静下心来读«教育学»«心理学»,读魏书生、王金战、于漪、张桂梅等人的教育论著与事迹。他开始低下身段走近学生,虽然只是个培训机构的代课老师,虽然还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学校,但成希没有去想那么多。他现在唯一想做的能做的就是如何为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做好考前辅导,像母亲一样耐心与宽容,像父亲生前一样一丝不苟。
一连几次测试后,学生的成绩开始有了明显的进步,学生脸上开始有了自信的笑容,家长会时常打电话过来感谢和夸奖他。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和幸福感,他似乎曾经无数次在父母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彩虹!
他很是惊诧,最近自己怎么总是会在梦里都站在父母奋斗了一辈子的高中教室的讲台上!难道当初的选择真的错了?如果父亲还在的话,他会怎样看待自己今天的选择?现在到底是误入歧途呢,还是在步入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