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台闲坐，推窗望景，眼前的秋色正渐渐萎靡，看风吹叶落，心情也跟着蒙上一层淡淡的愁绪。季节的更迭总显得有些无序，岁月却在这杂乱中悄然前移。小城市的安宁与喧嚣交织着漫过来，这些时刻，陶渊明的“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句子总会无端浮上心头，于是，对乡野的向往、对一片山水青绿的渴盼，便愈发强烈起来。
　　 许是打小在山野里长大的缘故，记忆里的故乡总像浸在晨雾里的画，挥不去，忘不掉，是心底最沉的思念。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温度，一墙一瓦都刻着故事，随便一缕风过，都能撩起汹涌的乡愁，在心头时时澎湃，时时悸动。
　　 故乡虽不算远，却总因为各种原因而绊住脚步。于是，这份念想，便更添了几分唏嘘，也愈发执着。
　　 正对着窗外怔怔踌躇，忽然听得楼下传来小喇叭的吆喝声，带着点乡音：“九斤姜，九斤姜哦！”
　　 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忙推门出户，疾步下楼。
　　 三楼不算高，几步台阶便到了楼下。骑三轮车的是位老头，肤色黝黑得像被山风吹透了，须发已泛着白，目光却炯炯有神，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姑娘，买九斤姜不？”
　　 “五十块一斤！”他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随之一松，露出几分淳朴的恳切。
　　 “这么贵啊！”我下意识地嘀咕。
　　 “不贵哦，”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豪，“现在这东西越来越少啦，上山找着不易，挖起来更费力气，再说煮着也麻烦，可味道好，用处也大呢！”
　　 “确实好久没吃了，”我心里一动，“就买一点尝尝吧。”
　　 “好嘞！”老头乐呵呵地应着，用夹子小心翼翼夹起几块，在秤上仔细称好。
　　 回屋入座，看着眼前那几块表皮已带些黝黑的九斤姜，拿起一小块凑近鼻尖，一股熟悉的气息漾过来。轻咬一口，甘香里混着淡淡的药味，瞬间漫过舌尖，思绪也跟着这味道，一下泛滥开来。
　　 九斤姜的学名原是黄精，许是因着它最大的块茎能长到九斤重，家乡人才给它起了这么个朴实的名字。能吃的是它的块茎，一节一节的，一头粗一头细，每节上侧还留着圆盘状的茎痕，像刻着岁月的痕迹。
　　 我年少时，农村生活还不算宽裕，缺衣少食是常事，好在依山傍水，大自然总能慷慨地给予馈赠。山里的野果、雨后的竹笋，溪里的小鱼、水边的水芹，田埂上的茭白、坡地上的荠菜，都曾是那时饭桌上让人记忆犹新的味。
　　 小时候总爱往山野地里跑，漫山遍野地疯玩，随着年岁渐长，不知不觉也认得了不少花草植物。而九斤姜，在我记忆里，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
　　 很早的时候，就听山里的老人讲，他们小时候常吃不饱饭，日子苦得人总没精神。偶尔家里杀了鸡，往汤里放几块九斤姜同炖，喝下去没多久，整个人便像被重新注了气，仿佛重活了一回。
　　 “这是个好东西！”父亲带我们认中草药时，指着山野里那丛翠绿的植物，也总这样念叨。
　　 每到春天，在山野间奔走，若远远瞥见一簇九斤姜，心里的雀跃便会像春水般涌上来。它就那么直直地立着，一根主杆挺着，叶片一片沿着一片，温柔地垂在杆侧，像给杆子披了件绿衣。等过了五月，浅碧色的小花便从叶腋间钻出来，一朵一朵，像串在茎上的小铃铛，风一吹，就轻轻晃，在阳光下泛着荧荧的光，透着股说不出的灵秀。
　　 我总被它这怡人的模样吸引，凑近了看，鼻尖还会碰上一缕淡淡的香。那香气随清风拂过来，不浓，却清冽，像山涧的水缓过心尖，让人忍不住欢喜。
　　 秋天是挖九斤姜的好时候。我们沿着山路往深处走，凭着之前记忆里的印象找它们。在老树盘结的根须间，在青灰色的山石边，一锄头下去，带着泥土气味的块茎便露了出来。你一锄我一锄，没多久，箩筐就沉甸甸起来。
　　 我记得挖回来的九斤姜要先仔细洗去泥垢，整整齐齐放进锅里。多年的九斤姜不好煮熟，母亲会找来干稻草，把锅盖与锅沿的缝隙塞得严严实实，防止一丝热气跑掉。就这么用文火焖着，烧上三天三夜，直到块茎变得软糯，带着焦糖般的甜香，才算好。
　　 小时候，我们总围在灶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烘着暖烘烘的火。看锅里的热气从稻草缝里丝丝缕缕冒出来，闻着那越来越浓的香，心里就像揣了个小暖炉，特别的踏实。
　　 后来我在网上查过，有些地方处理九斤姜讲究“九蒸九晒”：蒸透了，捞出来晒干；晒透了，再下锅蒸，如此重复九次，直到块茎颜色变深，质地绵软。新鲜的九斤姜带点微毒，经这么一番折腾，毒没了，味道也愈发醇厚。在过去粮食短缺的年月，它甚至能当粮吃，因此得了个“救穷草”的名号。
　　 那时家里条件不好，九斤姜煮好，趁着热乎的时候，母亲就挑上两筐，带着我沿路叫卖。年少的我不懂生活的窘迫，也不知那吆喝里藏着多少酸涩，只觉得跟着母亲走街串巷新鲜有趣，一路蹦蹦跳跳，母亲吆喝一声“九斤姜喽”，我就跟着喊一声，声音清清脆脆的，和扁担晃动的“咯吱”声此起彼伏。
　　 那扁担两头的筐，摇摇晃晃着，箩筐虽重，母亲的背却是挺直的，她挑着的，是一家人的生活，也是我们期望中的未来。
　　 日子一天天过，不知是山里的九斤姜真的少了，还是父母找到了更稳当的营生，我们渐渐不挖九斤姜了，也不再走街串巷去卖了。母亲在城里开了家小卖铺，父亲找了份工。后来，我们举家搬到了城里，童年那些与九斤姜相关的事，像被风吹远的炊烟，越来越淡，有些细节甚至模糊了。
　　 可那山野里绿油油的九斤姜，叶腋间垂着的小铃铛似的花，却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就像此刻，路边响起“九斤姜喽”的叫卖声，心里的激动便一波一波涌上来，仿佛童年的光一下子照进了当下，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飘着一股暖香。
　　 心里的温柔就这样溢出来，轻咬一口九斤姜，那独特的馨香在舌尖散开，甘醇里混着淡淡的药味，久久萦绕不去。往事与当下就这么在香气里交织——灶边跳动的火光，摇晃的扁担以及母亲挺直的背，还有此刻手里这温热的块茎，恍恍惚惚，却都带着一些温柔。
　　 忽而就明白了，生活大抵就是这样。一路往前时，脚下难免踩着记忆里的酸涩，可抬头望，又总有期待的美好在前方，母亲挑着扁担的辛酸以及锅里慢慢焖出来的馨香，都在时光里沉淀成如今的这份踏实。
　　 九斤姜哪只是一种植物呢？它是生活刻下的印记，是藏在岁月里的凭证，更是曾经那些温暖的时光里，那些沉甸甸的幸福。
　　 记忆虽已渐行渐远，往事的温馨却从未褪色。“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或许便是如此吧。就算有些故土再也回不去，就算有些时光只能在回忆里寻找，那份藏在心底的偏爱，却依旧执拗地在那里。
　　 对九斤姜的眷恋，既是对山野岁月的惦念，更是对生活本真的那份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