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月老山看雪(散文)
时维季冬,岁在癸卯。某日,灰云千里,厚且低沉。日薄如毛边铜钱,模糊于天心,光线寡淡,若渗滴白水。风稠湿而浓,亦暖亦冷,间有青铜凛冽之气。此乃天欲雪之兆也。
予久居江南,尤好雪,奈何雪不至,盼已久矣,不由大喜。遂约三五友,裹重裘,负酒囊,驾轻车,自县城西行六十余里,入莽莽林海,至月老山迎雪看雪。
月老山乃山上之山,位林场一隅,处群峦之巅,峰高林密,隐于云端,几与广寒宫并肩,人曰雪巢。
是日,予等于辰时始发,一路涉水翻山,经仙人居,绕天圣山,过天鹅堡,至石垟林场场部,入右岔口小道,盘山而上。歧路崎岖,犹比长虫,古木交柯,仰不见日,唯松脂冷香沁人脾腑。行半时许,上一高旷平台,豁然开朗。但见一湖澄然,幽泊林间,碧若翡翠,波光粼粼,幽静能闻云影滑水窸窣声。水之中央,卧一石牛,昂首望天。此湖原名“水牛塘”,后因旅游所需,易为“爱情海”。实为山林之魂,瑶池一潭,四时澄澈,无风自漾,虽三九寒天不冰,传古时为月老仙栖之地。
湖畔馆舍几片,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水边廊道回环,雕梁画栋,亭台峭立。于空旷处,抬望眼,可见月老山全貌。主峰高耸在湖之右侧,海拔近一千四百米。乍达,天不见日,混沌晦暗,山风吹笛远,林涛交响轻,却已见雪花飘落。非鹅毛大雪,乃细雪、粉雪,若天神于云头筛落玉屑。雪落眼前,随即化了,仅留一星湿。山巅之上,已是玉龙蟠踞,隐形雾霭深处。山腰以下,墨绿柳彬如巨蟒缠绕,苍龙交错。至山脚忽断开,裸碧水几痕,蜒蜒若游丝——那是林泉雪水汇成的溪涧,流淌汩汩,淙淙有声,水色比翡翠更浓三分,仿佛把整座山的魂魄都溶在其间了。
午后,众人循栈道入林子。大片柳杉林,棵棵抱粗,拔地参天,绿烟汹汹。前行二百步,有祠翼然。朱柱乌瓦,重檐歇山,内盘坐一仙翁。满面红光,沟壑纵横,眉发皆白,手执红线,皱纹似核桃。斯翁便是月老了。月老不动,似乎又在动,笑纳祠前风雪,静伴身后天籁。檐角悬朱红灯笼两盏,摇曳苍茫,像两颗将熄未熄的火种。过月老祠往右,拾级而上,可达峰顶阅尽三县一市山海峰浪之壮美。予等正欲持木往上,忽风大作,雪纷飞,众人只好止步返回。
此时的雪,是从天空飞扑下来的。风,突变悠长呜咽为尖利哨音,随之就天昏地暗,仿佛有灰白巨毯,猛地蒙住了白日之眼。然后,雪片便像一堵会旋转的、狂舞的雪墙般崩塌了下来。雪遇林子,蛮横而喜悦。眼看一群白天鹅扑到树梢上,发出一响“唰”的巨响,庞大树冠竟不禁向下一沉,腾起一团雪雾。而那些打在冷杉针叶上的,则迸出“沙沙”脆响,若天地间有无数春蚕在啃噬桑叶。很快,月老山便狂雪覆盖,白皑皑一片。
予等满心欢喜,不由高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望飞雪,漫天舞,巍巍群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
回到住处,时方未尾,雪愈密,山上人鸟声尽绝。众人兴致盎然,纷纷喝彩,令店小二将茶具移至廊道上,围炉而坐,品茗赏雪。
红泥火炉,燃硬柴炭,茶则取武夷山大红袍,紫砂壶里三沸三沏,汤色金黄若蜜琥珀。几杯下肚,诸友诗兴大发,耍“飞雪令”。或云柳宗元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或吟王维之“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或诵苏轼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或叹杜甫之“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望漫天飞舞,遥想红军当年,英烈刘英、粟裕大将率挺进师,曾于此转战闽浙赣,出生入死,风餐露宿,烹冰雪,饮长风,予胸怀激烈,长呼一句:“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二轮飞雪令之后,予无心斗诗,独凭栏四顾。但见眼中景象,触目惊心,竟与明人张岱于崇祯五年十二月,往西湖湖心亭看雪堪有一比。远望,旷野之上,玉树起伏,银伞连绵,“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林海共长天一色,白烟与玉蝶齐飞。近观,浅汀荻花,隐约几摇,楼角檐下,梅枝啼血,湖上影子,惟牛头一痕,碑石一点,水边人六七粒而已……
不觉天色向晚,店家奉上酒肴。席设火炉间,桌置三铜火锅,锦鸡炖松茸、溪鱼滚豆腐,咸菜煨冬笋,另加时蔬几盘,山珍数小碟。酒乃缸面清,添姜片、当归,煮沸了,祛湿,暖心,活血。
正欲举杯畅饮,门外忽入一男一女。男子拥毳衣,年且七旬,戴金丝眼镜,绕围巾,温尔儒雅,苍弱清瘦。女子青春正好,秋瞳剪水,白脖颀长,发髻高绾,笑靥如花,异常摩登,身上仅遮一条靛青色短皮裙,一件白色高领薄毛衣。二人往那一立,即令人思及董卓与貂婵,苏轼与王朝云。若非老夫小妻,必是大佬与小秘无疑。
男子携一对精品茅台,甚是好客,与予等一见如故,如同他乡遇故知,竟赠酒一瓶,云:“在这大雪之日,山中焉得更有众人,难得遇见,缘分也。”众友惊喜不已,遂邀二人入席同饮。我暗诧,难道历史会重演,他们也是金陵人?问其姓氏,乃沪上人士,客此半月了。席间,男子与余等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其乐融融。余连浮三大白后,不胜酒力,遂移步湖边,沿廊漫步。
彼时,是亥时三刻,风静雪停,万籁俱寂。一弯新月,破云而出,悬浮于东山顶上。那月儿,非皎白,显幽碧之色,如雪水浸透的玉璧。月照树梢积雪,莹光反射,恍若整片森林是琉璃铸的,其里点着一盏巨庞的、冷然的青灯。反观湖泊,被月光一洗,却荡漾起熔银似的波光,微风掠过,粼粼然。
踏寂寥,转朱阁,忽见一人影临水伫立。余大惊,走近了,方知是沪上女子。她似乎满怀心事,眼含泪光,怔怔地望水出神。余恐出意外,遂前去搭讪问话。答曰,她与毳者乃有实无名的情侣,男子七十有三,她年方三十,二人共枕已达五年,说好去岁七巧之日大婚,不料男子身患肺癌,术后便不再提及婚期。尤令她难过的,他不珍惜病身,嗜酒如命,我行我素,从不听劝,每每想起这些,她便伤心。余安慰道,肺不是肝,适量饮酒并不可惧,婚事也不须愁,月老山很灵的,定然助其喜结连理。她闻言,向余鞠三躬,云:“徜若真的灵验,明年就到月老山过年了。”
女子离去,余仍于原地感慨,浮想联翩。
纵观古今中外,雪在世人眼里,都是悲寂的。曹雪芹笔下的雪,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一场空。张岱在西湖看到的雪,乃“小冰河”时期的旷世大雪,一下三日,倾尽了一个人及一个时代的忧伤。难以想象,一个倾城倾国的人儿,其内心居然雪飘不断。而她的雪,多像洪常秀在《江边旅馆》镜头下的雪——那是寄自天空的、美丽的绝交信,是“没有结果的爱情”,它宣告了一段感情的突然开始,也预示了其必然的、无声的终结。余不宜过多触碰她的隐私,唯愿笑坐在祠内的月老能攥紧红线,让她们的爱情,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余暗思量: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凡人皆残雪也。或为锦书未寄,或为骨肉分离,或为忠孝未尽,或为恩怨未了,或为散而未聚,或为壮志未酬……如何化解?须问洁雪矣!雪之使命,非覆盖,亦非累积,乃穿越时空,消融寒冷,净化虫埃,滋润冻土。月老山之雪,自广寒宫倾泻而下,是有境界的,它以充满禅意的方式,告诫众生——人最难得的,是让自己成为一片晶莹剔透的雪,一旦坠落,便坦然化去,或渗入泥土,或升上云霄,不问结局,只为潇洒的经过。
子夜,酒枯人散。余推门入室,忽闻幽香,寻之,乃窗前瓷盆水仙初绽,三五茎金盏银台,在雪光映衬下,清艳至极,芬芳至极。余枕着水仙的香气,不久便入梦乡了,浑然不觉后来朔风又起,林涛轰鸣。醉忘白居易所言:“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