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野薄荷(散文)
多少年了,我想起她,还是那个形象,就像一株野薄荷,有味道,和别人不一样。
一
丝丝细雨不疾不徐地下着,知青宿舍不远菜窖边上的小土堆上一片葱绿,路过时见了可爱,上前薅了一把,一闻竟然是薄荷的味道,于是急忙去找卫生员一华,一华听闻略带惊喜,随我一同到了土丘,她也伸手掐下一枝深深地闻了一下说:“这个应当就是薄荷了,可东北也没见过哪里有种薄荷的,这薄荷是从哪里来的呢?怕不是野苏子吧?唉,管它是什么,这种草芳香开窍,止咳润喉用处不少。”这个五十年前的画面,一直在我记忆的档案中静静地存放着,今天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它,不由地牵着我又回到了那段阔别多年的往事里。
在她那里,东北北大荒的所有植物好像都可以入药,她考虑的全是草木的药用。
一华是哈尔滨下乡的知青,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肤色,眉清目秀的,因为是后来调到我们连队的,最初给人不善言谈的印象。卫生员,是连队的唯一,特别她扮演的是治病救人的角色,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在知青的眼里她是那种清高的同伴,自己一间卫生所,前所后舍,不与其他女知青同住,男士更是只有看病时,才有机会小心地与她说上几句闲话,真有点够不着,搭不上的感觉,只能远远地看着人家的存在。老职工特别是职工家属大多是自来熟,在与她客气地进行第一次接触之后,都主动与她接近,甚至成了她诊所的常客,有个头疼脑热的更是像长在卫生所似的,不到饭点都不动窝。赶上星期礼拜年节假日的,家家都想请她吃饭,她成了知青眼中的最受羡慕的人。
我总是想,她好像那么清高,却怎么就喜欢她呢?她留给我的就是神秘。
二
她真不是那种随意接受吃请的人,她坚守着自己的那份严谨,但骨子里治病救人的热情始终在心中,是一团火。没听说她学过什么医学专科,听说只是经团卫生队培训过,算得上赤脚医生了,那也是当时最流行的行业。别说她还是真肯钻研,看了不少医书,应付个常见病多发病还真像模像样的,确实治好了不少的人,特别是对一些大病的诊断和处置上也让她“蒙”对了不少,她每临大病能够处置果断,颇有大将风度,她会当即决定马上送到团卫生院或是直接转到二师医院,让病人得到了及时救治,很多患者都对她感恩戴德。要不她一个小小的卫生员能神一样的存在,感觉她确实真有两把刷子。
她内里是热心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只要是有求医的,她总是随叫随到,很多半夜出诊的案例里面都伴着风霜雨雪。记得是电工老何家的媳妇生产,她在医院陪了一宿,直到母子平安,她才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连队。后来陆续听说她不止一次为产妇献血,甚至有过一连几天几夜守护患儿度过危机的光荣事迹。虽然她的事迹对大多数知青而言都只是听说,但那确实令人信服。
她与知青的接触不多,是因为知青身体普遍还都不错,有点小病小灾的经她简短地处理一下也就没事了。但知青还是愿意想方设法地走进她那个小诊所,女知青去的目的可能出于保健,男知青去的目的可就不好猜了,而她依旧是那种凛冽难猜犯的清高,反正没听说她与哪个知青有过亲近的传闻,如果真有,那还不得传疯了。
谈起她,知青感觉是神一样的村子,当初没有这个“神”评价,不过从人们的谈论可知。
三
她有女性爱美的一面,但从不着意于面部的修饰涂抹,而注意于自身特长的涵养,整洁清丽,超凡而脱俗。她的面相有点朝鲜族女人的味道,有人曾见过她那祯身着朝鲜民族服装的小照,但没人能说明她是否有朝鲜族的血统。至于她的家人好像连队知青无人知道,她也不曾与哈尔滨知青结伴回家探亲,感觉她从未离开过那个小小的卫生所,而她背着印着红十字药箱出诊的形象,成为了连队知青回忆中的经典画面。
我离开连队之后,一连几年都没有见到过她,后来知青借着返城的潮水退去,有关她的消息都是从连队老职工那里断断续续听说的。那年回连队为老指导员祝寿,她也参加了,席间几个知青聊了不少,但她没有说到过自己,只是迎合着调侃那些有趣的往事,俨然一付场外教练的面孔,诸事都沾不到她一丝半点。那天我特意说到雨中的野薄荷,她竟然很快接过话头说:“当然记得,那一小片野薄荷确实持用了几年,后来知青离开了,旁边那个知青用的菜窖也塌了,干脆就填上了,可惜了那片野薄荷也被一同推进了菜窖,从那之后再没有了一点野薄荷的踪迹。还有啊,那天的雨下得真是扎实,跟你出门竟然没想着拿把伞。”说话还是那般的直率干脆,没有一丝的犹疑,不给人一点遐想的余地。
那年陪着连队的几个知青去农场,约她见上一面,听说她正在江心岛新建寺庙做义工。匆匆一面,寒暄之后竟无话题可以交集,看她面色中的沧桑与衣着上的落拓,咂摸到了一份她与命运的抗争滋味,分手时面对荒友们的关切与同情,她冷峻的眼神依旧有着那份果断与决然。
后来听说她经人介绍嫁到了邻近的农场,而那一段时光里她的生活轨迹是鲜为人知的,但她选择空门,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经历。再后来听说她毅然去了南方,为两个女儿支撑起了生活和事业的风帆,闲来还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在社区做防病防疫的志愿者,生活得十分充实,想来那是她心智上的又一次升华,又回到了那个青春似火的年代。
她或许算不上是优秀的女人,但身上情感上,似乎散发着香气,用薄荷香来形容,很恰切。无法靠近,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她保持着自己的性格和清淡品味。她身上的故事,也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闻不见,谢谢那股香,仿佛自很远袅袅袭来。
在回忆中慢慢地检索,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小片野薄荷,浮现出她身背药箱出诊的英姿勃勃的身影。
2025年12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