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雪天炖大鹅(散文)
今天一早起床,发现北京下雪了。雪花由小变大,工夫不大,天地间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雪天炖大鹅”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五个字,让我一下想起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季节,雪天炖大鹅的往事来。
来承德时,奶奶让开火车的老叔把东北养的两只大鹅给送了来。这两只大鹅自从来到我家后就成了护卫大院的卫士。它俩忠于职守,喜欢拧人。无论谁来我家,它俩都会毫不客气上前就叨,而且誓死也不会撒嘴。它们不光对外人是这样,对家里人也丝毫不留情面,我和哥可没少挨它俩的欺负。有时它俩还会对奶奶发起攻击,但奶奶对它们似乎很宽容,轻轻商量着说着话,但有时商量不管用,会对它俩吼上一嗓子:“再咬人,哪天下雪天非炖了你们不可!”
其实我们也知道,奶奶也就是说说,快乐一下嘴而已,她才不会舍得打它们一下呢,更不会炖它们。因为别看这两只鹅嘴不老实,下蛋下的可都是双黄蛋。而且奶奶也对它俩偏爱的很,村里人家养的鸡鸭会喂一些饲料,我家的大鹅就喂谷糠,一些高粱米和棒子粒。
那时候家属院人家养鸡鸭的比较多,而没有一家是养鹅的。因此,我家养鹅也就成了人们喜欢谈论的话题,家属院多是坐地户,没有几家外来户,何况我家又是从东北来的,村里人觉得新鲜。经常会扒着竹篱笆往院里望,只是他们不敢进院,怕大鹅咬他们。
我和哥新转入班级的时候,我俩的口音都是东北腔,更加让同学关注。哥看同学都围前围后就有些飘飘然了,有没有的喜欢随口就来,胡咧咧,说着说着就说起了我家的两只大鹅,说起了东北雪天炖大鹅。
其实雪天炖大鹅,在我的印象中,在东北时我就吃过两次,一次是一个大雪过后的一天,邻居赵爷爷家的房子漏水了,我父亲和爷爷过去帮忙修缮。事后的一个雪天,赵爷爷杀了他家的两只大鹅,请了村里人去他家吃铁锅炖大鹅,我和哥也去了。那是我第一次吃。第二次,是村里林老师闺女三天回门,正赶上那天天空飘着大雪,林老师的女儿回门时拿回三只大鹅,林老师请全村人去他家吃的铁锅炖大鹅……
而哥大言不惭,说我家就养了两只鹅,专门等下雪天炖的。同学都相信了哥的谎言,有同学就说了:“等下大雪了,我们就去你家吃铁锅炖大鹅。”
承德的雪和东北的一样勤,没过多久还真下了起来。但每次哥都会说:“雪太小,得等雪下大了之后我家才会杀鹅。”回到家之后,哥就磨着奶奶要吃铁锅炖大鹅。别看平时奶奶偏疼哥,但哥提出要吃家里的大鹅肉时,奶奶和他立马翻脸急了,并狠狠地吼道:“你的牙长齐了吗?想吃铁锅炖大鹅?老何家养鹅不是吃的,是让它们下蛋的!”
哥被吼得没话可说,只好闭了嘴。哥的同桌叫戴力,他是我们班的班长,班级的尖子生。戴力人很好,我们刚来承德时,哥也曾被同学欺负过几次,都是戴力出面帮了哥。哥也念及戴力对他的好,有时在家带了菜饽饽会给戴力分一个。戴力家境贫寒,很少吃早饭,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去外地打工。他五岁那年,他父亲和两个老乡开车去东北做卖大鹅的生意,发生车祸去世了。他父亲做买卖期间,也曾说过等挣了钱,就给他们一家人炖一只鹅吃。但直到死也没舍得给家拿回一只鹅来。几年后,他妈又嫁了人,也很少管他。他三姨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一些学杂费都是他在纺织厂上班的三姨挣的,他三姨为了他一直没有结婚。每天倒班,有时也难免照顾不到他。
哥一开始给戴力带早饭,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因为我家也很困难,有数的一些精细粮都给了东北亲戚。所以,早饭我家也是一些土豆,菜饽饽红薯。但无论咋样,我家早饭必须要有的,因为我和哥上学,奶奶说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我和哥。有时家里还会煮几个咸鸡蛋,一人分一个,哥分的那个,他舍不得吃,也会拿给戴力。
后来他经常偷着给戴力拿吃的,奶奶听说了,哥再拿早饭的时候,奶奶都会让哥多拿一些。有两次,戴力的三姨连续加班不能照顾他,哥还把他领到我家。他来那天,特意从家拿了一根干玉米棒子,一边掰一边撒给鹅。两只大鹅看有人喂它们吃的了,走过来也不咬他,对他还挺友好。奶奶一看乐了,急忙让母亲做了好吃的蒸饺,那天他吃过蒸饺就住在了我家。以后他再来我家,两只大鹅也从没咬过他,见他来了,一个劲地点着头叫着,似乎在欢迎着他。奶奶喜欢戴力,每次戴力来家里都会热情招待她对戴力说:“这就是你的家,想吃啥就和奶奶说。”
哥趁着这个机会,就和奶奶提了条件,说戴力想吃铁锅炖大鹅。奶奶直接识破了哥的谎言回了一嗓子:“别骗我!我还不明白你想吃吧?门都没有!”
一个雪天,我家两只大鹅都不见了,奶奶一早起床,发现圈大鹅的木栅栏上有血,顺着血迹找到了它们。那两只大鹅被黄鼠狼咬断了脖子,正在雪地上抽搐挣扎着。一个硕大的黄鼠狼站在一边紧紧盯着它俩,正歇息着准备把它俩拖进跟前的窝里。奶奶正好赶到了,一棍子就把黄鼠狼打倒在地,黄鼠狼机灵地打个滚跑进窝里。那天,奶奶放过了黄鼠狼,拎着流血不止的两只大鹅回了家。
回到家后,奶奶不停地抚摸着它俩,最后淌着老泪发话了:“支大铁锅,铁锅炖大鹅!”
哥请来了他们班的几个同学,戴力也来了。那天饭桌上人们吵吵嚷嚷,唯有哥和戴力话很少。奶奶一口鹅肉也没吃,她说她累了回屋躺着去了。
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鹅肉的香气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飘满了整个小院。同学们吃得满面红光,啧啧称赞,说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炖大鹅。戴力只吃了几口,最后还悄悄把一块好肉留下来,说是留给他三姨让她尝尝……
后来,我家再也没养过鹅。偶尔在雪天里闻到别家飘出的炖肉香,我总会想起那个雪天,想起那两只总能下出双黄蛋的大鹅,“雪天炖大鹅”这五个字,从此在我心里,炖进了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一场静默无声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