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挖树(散文)
一
管护站门前有大块的空地,如是一方空白的纸张,在上面描画出什么,才能让它为管护站增光添色呢?
在栅栏的两边先要栽植两棵果树,高大些的,果子可以食用的那种。我立刻想起家里南园之中,有许多李子树苗,那都是从树上掉落的果核萌发出来的。
李子树是多年前从林场青沟子果树基地挖来的,品质应该是不错的。谁知在家里种植多年,高效多产的特点在无限发扬,一年年挂果势头极其旺盛,可是,果子的品质却在下降,又酸又涩,咬上一口便忍不住吐掉。让人搞不明白,是不是因为移栽的地域改变,顺带着把优良的品质也改变了?我却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管护站前有果木存在,春天看花,秋天看果,便是无限美好的风景。
我的想法,老祝也表示赞同,就这样,两棵李子树顺利在管护站落户。挖树坑时,发觉土壤都是些砖头瓦块之类的建筑垃圾。这是翻盖管护站时留下的,管护站基础之上曾经是一个看护沟系的小砖房,推倒后,就地掩埋掉砖头瓦块是图个方便。这些难不住我们,挖好树坑,去林中取来几筐腐蚀土填进去,便可以搞定。李子树很快成活,并萌发出嫩芽,当年便开出娇嫩的小花,这样随遇而安的性情,真让人喜欢。
果树在管护站落位,也衍生出许多事情。随着一年年的长大,果树修剪工作是要进行的,不能让它肆意疯长,没有节制。这时候,我们的邻居老吕头主动走来,把身上的技艺展示了出来。他是农活的老把式,不但对土地的墒情十分熟悉,对果树维护的各个环节竟然也了如指掌。问他时微微一笑,听他解释才知道来东北之前,在山东老家就有几亩果树园子,侍弄果木可是轻车熟路。原来如此。
他给两棵树进行了剪枝不说,还进行了嫁接。有一天去三道湾赶集,正碰到卖果木树苗的,他捡了几根人家剪掉不要的枝条,便急匆匆地赶回来,给果树嫁接,并兴致勃勃地告诉我,这种李子树的品质非常的好。他听卖树苗的人说,能结出这么大一个果子。他用手一比划,呀!足足有小碗那么大!很显然,他被卖树苗的人给忽悠到了。好在没有花一分钱,无非在我们的果树上搞个实验,没有什么损失,我也就没有说什么,怕伤了一颗满腔热血的心。
未来的日子里,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年年过去,两棵嫁接的果树,发生巨大的变化。嫁接过的枝头,真的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当枝头挂上硕大的鲜红果实,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样地僻幽栖,寒霜酷暑之地,能看见这样硕大的果实,不亚于看到了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大蟠桃。
这些都与老吕头的辛勤付出分不开。他的果树嫁接技术,实在是高超。门前的两棵树成了他展现技艺的舞台,他把各种李子的枝条都给嫁接上去,早熟与晚熟品种的果子,可以分季节去享用,真的让人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随着果树的成长,而更上一层楼,已经不是好上加好那么简单了。
有他的技术作为保障,给了我们更多的想象空间。老祝有一天给我带来了两颗猕猴桃,表皮很光滑,淡淡的绿皮,与一颗大枣相仿。他告诉我,这是他去一个亲戚家的果园摘来的,这个果园不是很大,有几分地的样子,却有非常高的经济价值。
他所说的经济价值,是以果实的品质而言,我吃了一口果实,立刻点头赞同,真是没的说,又甜又糯,口感甚佳,这样的果子谁不喜欢呢?亲戚家有这样的果木,无疑是有个聚宝盆。老祝的话语里有许多的期望值,他这样说,如果咱们有一棵这样的树,该有多好?其实,这些也简单,无非是去山里挖回一棵树,然后去亲戚那里取根枝条,再请老吕头来嫁接,不就可以了吗?他的一席话,让人不觉茅塞顿开,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
二
我们要去山里挖回的树是“圆枣子”树。说是树,其实是藤蔓植物,我们这里之所以这么称呼,是因为所结出的果子形状是椭圆,有些像青枣。它其实与猕猴桃有血缘关系,学名就叫“野生猕猴桃”。我们把这件事跟老吕头请示一番,他满口答应。只要你们弄来,培养成活,嫁接这件事就包在他身上。
他的话犹如一颗定心丸,让人不禁信心百倍。圆枣子藤,森林里是很多的,它们的藤蔓差不多都爬到高大的树木之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在这片森林中,有许多的藤蔓植物,除了它之外,还有木通、五味子、山葡萄等等,它们各据地势,生长旺盛,往往都会把附着物缠得满满,或成球状,或成棚状,好像它们是狗皮膏药,只要被贴上了,想甩是甩不掉的。好在它们只是附着在上面,并不侵害到树木,耽误树木的生长。
说干就干,我们准备一下,就出发了。一路上,沿途的沟谷之中,不时地闪现出一棵棵满是白色花穗的稠李树。此时刚刚开花,树枝柔软,像柳树丝一样,往下垂着。花序是长长的一串,花虽然不大,白洁而干净。花开了,便招来许多的蜂蝶,一阵嗡嗡声,离老远就能听见。不用说,这些蜜蜂都是老吕头家的,蜂房就在沟口,离这里不过四五里路的样子,真的是近水楼台。这样看来,他在沟口建立基地的决策是对的。这些年不采伐,对于生态维护的效益是显而易见的,而且,时间越长,越能发挥其优势。
一条溪流蜿蜒而下,自然地区分开沟谷的两边。右边的山还没有吐绿,却有点点的芽苞在枝头,山脚处都是些山榆一类的乔木,间杂些柞树和臭桦,这一类的树木对冷暖的反应有些慢,萌发晚,落叶也晚,差不多到深秋了,叶子还在枝头上,特别是柞树,枝与叶的亲密度,令人咋舌,往往都要来到春天,新芽萌动了,才把老叶子拱下去,整整一个冬天,都是这么举着一树的叶子,风吹来,哗啦啦地响着,也不嫌闹得慌。
左边山林却有明显对照。暴马丁香的绿叶子已经完全展开,山高粱、柳茅、茶条槭、山梅花等等灌木,该吐芽的吐芽,该绽放的绽放,扎着堆儿地迎接着一年之中最好的光景。地上的草芽已经窜出一拃多高,藜芦一大朵一大朵的,尖而圆的形态,像个绿莹莹的小宝塔。别以为萌萌的样子很招人喜欢,可千万不要去碰它!它可是有毒的,此时的毒性还不算大,可牛儿误食了它,依旧会口吐白沫子,虽然不会致命,却要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圆枣藤就在山坡上,远远就可以看见。我们奔着那里去,一路上却有无数的深坑密布,挡住前行的脚步,不得不绕开。还有许多截断的树根,遗落在旁边。看见这些深坑和树根,不由地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
很多年以前,林业局建立了森林种植大苗基地。所谓的大苗,就是成年大树,用这个来搞绿化,很大程度上能提高绿化效率。都说人有一夜暴富,那么绿化呢,竟然有一夜成林之说。在一个城市的小区里,天亮时,还什么都没有,就是这样一个夜晚,挖坑的栽树的浇水的,一条龙服务。早晨起来,这里的居民惊异地发现,怎么一下子多了一片小树林?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太神奇了。
那里栽植的树木,我也参与过挖掘。林场的各个林班里都有,这是因为所需的树种不同,我们奔赴的方向也不同。需要白桦树,就要去涝洼甸子,需要柞树就要去陡峭的山脊,那天,需要去挖五角枫,我们只能去高高的山峰之巅去寻找。
开初,还以为只是为了国家的需要,搞绿化工作是不容易做的,需要大力支持。有一次,我特意问大货车司机,这些树苗拉去了哪里?他回答是河北的石家庄。天哪!竟然能走去那么远啊!不由让人心驰神往。特别是当这些庞大的树木,装上大挂车,去到遥远的地方栽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涌起一份亲切感。亲手挖的树木,能栽到异地他乡,就好像我的心也跟着去了那里,一份新奇感也随之站立在那里的土地上,不禁为家乡的树木而感到自豪。
只是,随着这项工作的开展,无限深度的挖掘,让林地千疮百孔,让植被遭到严重的破坏。而且,这种需求是无休止的,短短一两年的工夫,便挖遍了林区的角角落落。这时候才知道,这样的挖掘是因为某些人的利欲熏心所致。有人利用手中的职权,竟然以国家的名义,冠冕堂皇去破坏植被,破坏大自然的生态平衡。当然,这种行为很快就被叫停。被破坏的林地,有的地方已经补植了树木,有的地方却至今空空如也。这些工作做得敷衍了事,稀里糊涂,挖树容易补树却难,这样的伤痕累累,只能靠大自然自己的疗伤,却需要许多年。挖树的脚步能走上高高的山岭,那是因为利益的驱使。而补植的心却没有那么高远,只是在原地踏步,望向高山。人性的卑劣,就是这样令人发指。
我和老祝所经之处,一个个大坑的留存,像一个空洞存在着。有的里面已经长出了绿植、有的是一堆青草、有的露出里面的黄泥,什么都不长,装满了一汪浑水,里面有两只小癞蛤蟆,在漫无目的地游动着。
这里的深坑,也有我挖掘的。走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沉重,脚步有些生涩。此去还要挖掘,这片山林的修复还差得远,难道真的要再添新伤吗?我不禁扪心自问。
三
老祝兴致勃勃地向前走,没有发现我的情绪变化。很快,我们便来到山坡上,那里有一架圆枣藤,整个藤蔓又粗又大,已经爬到了一棵老核桃楸树上。此时,藤蔓上已经露出微微的嫩芽。还好,这种植物的萌发也是很慢的,此时是利于种植的。
老祝很看好这棵树,围着树藤转转,不停地打量着,并不停地抚摸着,看得出,他是很喜欢这棵树的。
我不由沉吟着,心里有些犹豫。这么好的一棵树,就让它在这里生长不好吗?为什么要把它挖走呢?他们所期待的那个美好,此时已经化为一个黑黑的污点,充斥着整个目光之中,不管看去哪里,都是漆黑一片。
得制止这次挖树的行为,可是,又怎么能开这个口呢?我不由思量再三,还是开口否决掉这棵树。
“这棵树有些太粗了,是不利于成活的,这个我是了解的。”我一本正经地说。他看看我,又看看这棵树。粗壮的藤蔓,树芽好像是一串串将要绽放的小小花朵,那藤蔓上面还寄生着微微泛红的紫萁,看上去,十分动人。这种植物的叶子是很大的,所结出的果实,味道非常鲜美,是黑瞎子和野猪最喜欢的食物。每每果实成熟了,各种鸟儿会飞来这里鵮食,不觉间,把挂在树枝上的果子给蹬落到地上。这时候,树藤下等待的那张嘴便开始忙活了起来。
一棵树藤有这样的共生关系,是森林之中必不可少的互补关系,共生共荣在森林之中一直存在着,破坏这种关系,无疑是破坏了森林最美好的景观。
老祝看我认真的样子,心里虽然有些不舍,还是相信了我的话。不挖这个,又能去挖哪一棵?他这么问我,我不由地望向密林深处,也许,我们要挖的树,在那里呢。
往森林里走去,很快又看见另一棵树藤,这一棵要比刚才那一棵细不少,很显然,这一棵是合适的。我不知道该怎样为它解脱。还是用刚才的话来搪塞,似乎已经有些说不过去了。怎么办?只能跟他摊牌,说明情况,求得他的谅解。
当他听完我的陈述,他不再言语了。他是位通情达理的人,这样的破坏对森林是有伤害的。更何况,自己是管护森林的人,却要做破坏森林的行为,是让心情过不去的。
既然不去挖树,来在山里,也不要空手而归啊!看看满地的绿叶菜,都是非常鲜嫩的,为什么不捎带些回去呢?上山是既费时间又费力气的事情,因为采菜而没有了全力以赴地向上奔走,便觉得不再那么的疲劳。越往高处走,植物越是丰厚。高大的、矮小的、孱弱的,健壮的树木比比皆是,混杂在一起。笔直的黄菠萝树、秃枝垂叶的马甲木、树皮毛茸茸,摸上去会觉得痒痒的山桃,还有很多树,都是非常珍稀的树种,在这片森林里生长着,也让我们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不自觉间,心灵被这份绿色天然之源沐浴了一番,全身心也变得无限碧透起来。
此时此刻,我的精神已然被森林所覆盖着,心情是无比愉悦的。在森林之中,寻找到通往自由之境的道路,灵魂之翼才会得以最大的伸展。破除心底那些虚无的唯一办法,是去创造一个世界,一个森林般辽阔幽深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