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于遗物中沉默,聆听生命回响(随笔) ——读《我是遗物整理师》的生命沉思
一、引言:从“身后事”到“生命诗”
《我是遗物整理师》这本书是我在一次获奖所得,起初我没有太在意这本书,是我置于朋友圈后,一朋友说有一部电视剧就是根据这本书演绎改编的,非常好看。
这本书是韩国作者金玺别与全爱圆合著,由萧素菁翻译的非虚构作品。金玺别和全爱圆都是职业遗物整理师,后来成立了遗物整理公司,为了那些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做最后的清理。至今整理了一千多个死亡现场,本书选取了三十个经典现场,还原了逝者的人生轨迹,也穿插着整理师的感悟,引领读者走进一场特殊的生命体验。
作品通过名牌大学准牙科医生未寄出的家书、边打工边补习的年轻上班族等细节,呈现社会边缘群体的生存状态与情感羁绊。在最后,书中还提出“圆满人生的七大守则”,强调在死亡清零社会身份后,唯有爱与被爱的记忆能够留存。
在前言里,读到了作者的好朋友离世那天,好友的梦想是有一辆摩托车,却在实现梦想的时候,因为违反交通规则出了车祸而亡,年仅二十三岁。
在面对好朋友最后的人生仪式时,作者看到了入殓过程,可对自己来说,即使如今作为一名殡葬礼仪师依旧无法轻易接受。
直到有一位女士来找作者,让他帮忙整理她父母的遗物,因为她无法走进父母的房间,她的内心一直在承受着无限的悲伤与自责。
作者没有拒绝她,正是从那天起,他开始认真思考“遗物整理”这样的工作。最后决定结束了自己从事十二年的殡葬礼仪师转业成为遗物整理师。
起初,认为这只是一份处理“身后事”的冰冷职业。但当我跟随作者的视角,从一封家书、一张乐谱……一个个消失的生命等细节,我才明白:遗物整理师不是清洁工,他们是以遗物为词语,以房间为稿纸的传记诗人,为那些亡者清理遗留在人间的东西,补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二、爱的困境:未寄出的嘱托与超越血缘的温暖
整本书分为四章,每章有七个事件,还有前言和后记,摘选了每章中两个事件进行分享。
第一章《要懂得爱彼此》中,《不忍寄出的一封信》揭示一场无声的悲剧。那是刚入秋的时候,一大厦散发出阵阵恶臭,管理员打电话叫来了遗物整理师。推开门一看,房间窗户都用胶带封住隙缝,原来亡者是烧炭自杀的。
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书架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医学书籍,原来亡者是一名首尔大学牙科系的一名毕业的准牙医,书中还贴满了便利贴,还用荧光笔做了笔记,多么优异的学生,可为何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壁橱的角落里还放着一把吉他,吉他旁边还有一个箱子,箱子里都是乐谱。在乐谱里掉落了一封信,还未寄出的信,信中的内容大致是:入秋了,叮嘱母亲要开暖炉,不要舍不得开,感冒了要去医院,不要舍不得花钱,要多吃肉。父亲的腰还疼不疼?疼就去医院治疗。不用担心我,我在首尔过得很好,和朋友一起组了读书会,也会认真读书,尽快当上医生……
这是个情感多么丰富的儿子,信中无不谈及对父母的爱,可他为何没有把信寄出去呢?还为何要踏上寻死的路,不仅放弃了灿烂的未来,还狠心舍下心爱的母亲?
首尔大学名校毕业,还是排名第一的牙科,难道这不是他的梦想吗?有可能,也许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曲家,因为他创作了满满一箱子的乐谱,只是他无法选择而已。在信中可以推断家中经济窘迫,父母身体不好,没有提及其他兄弟姐妹,应该是独子,想当医生或许就是出于家庭现状。但他或许不曾明白:对父母而言,子女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
回想起每次归家,与母亲说起工作,母亲常说,累了就休息,不要太累了。如文中写道:“只要儿女好好活着,就足以令父母感激涕零。”我想,孩子在父母心中都是无比重要的。
与之对照的,是《把孤独当做朋友》中一位八十岁的老者,他不是没有亲人朋友,而是因为政权,他被软禁在家中数年。
他是一名律师及首席法官,被居家软禁后,随着时间推移,亲友逐渐疏远,连他自己也仿佛被世界遗忘。面对飞速变化的时代,他选择闭门不出,直至孤独离世。
老人家曾经是大楼的警卫,和另一个警卫是朋友。喜欢写诗,不过他更乐于帮助游民(无家可归者)。每个月只有一百多万韩元(约五千人民币),除去房租水电,有时候还买诗集,经常带游民回家,每次都是十几人,做饭给他们吃,多么善良、诚实的人。
后来老人家去世,也只有游民们来参加他的告别仪式,这让他最后一程不再孤独。我想老人家不仅仅是帮助游民,更重要的是他们像自己的朋友一样,到家中吃饭聊天,这或许超越了“友情”了。
合上书页,室内是何等寂静,我踱步至窗边,看着楼下步履匆匆的行人。难道友谊不应该是长存的吗?其实不然,有时来自陌生人毫无负担的温暖,像黑夜里的倏忽的流星,能瞬间照亮被“长存”所遮蔽的孤独深谷。
三、生命之重:在现实钢索与偏见深渊间
第二章《要珍惜最珍贵的人》直面生存压力,《抵抗现实的勇气》中的亡者是一名上班族,遗物整理师走进房间发现去世超过一个月了。
房间不大,在桌子上放着一张高三复读补习班的上课证,从照片上看,亡者二十岁左右,脸上充满着稚气。桌面上还贴有一行字:“韩国电力公司新进员工……”亡者应该将电力公司视为自己的目标,既然有如此明确的目标,为何又会选择死亡呢?
经过整理发现,亡者有一咖啡店的工作制服,也就是说能考进梦想的大学,需要白天工作,晚上上补习班,考上之后还要考取另外的职业证书等,是否在日复一日中觉得这些目标不可能会实现,才会想不开呢?
作者以自己为例:讲述了自己刚开始接触殡葬礼仪师时,一见到遗体就害怕,但坚持投入后才接受这项工作。现在能做的事情,要认真投入,慢慢就能看到前方的路,那条属于自己的路,坚持到最后才是胜者!
曾为了自己心中的教师梦,报考了北师大中文专业和东北师大数学专业的继续教育学院,边工作边学习的同时,还要兼顾考取普通话证书、教师资格证书等。那段日子,就这样坚持下来了。如果他能跟我一样,或许早已进入自己梦想的大学,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吧!
然而,比现实更沉重的,是心灵的枷锁。《所谓生命,是战胜命运之沉重》则是关于一名刚毕业不久的女生,她是割腕自杀的,为何要选择这种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亡者一毕业就步入职场,父母担心下班晚还特意为她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还有爱自己的男朋友。直到一个多月后,亡者的朋友联系不上她,以为是工作忙,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来到出租房看她,此时的她面容憔悴,身体十分疲倦,可是医院却检查不出任何疾病。直到走进一家算命铺,说是“中邪”了,要马上“降神巫”①,听完后她更加崩溃了,一直哭诉着保密,不能和父母说。就这样一直困在“中邪”里,最后辞去了工作,接受了“降神巫”,可男朋友不能接受,要与她分手……一系列事情,导致她失去对生活的期待。
她的死是朋友保密的错?是医生无法检查出疾病,又诊断出“巫俗文化”的错?还是不能体谅女友内心痛苦的男友的错?
也许,最大的错是她自己,即使成为一名“巫俗人”并不代表人生会失去价值,可她却用生命与世俗的偏见交换,却未曾尝试为自己打开一扇求助或逃生的窗。有些痛苦,一但被锁进黑暗的密室,就会慢慢发酵成致命的毒气!
如文中结尾说道:“无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您都是重要且珍贵的人。”生命的价值,从不该由他人的目光来定义。
四、沉默的代价:未被倾听的呼喊
第三章是《希望盛开在谷深之处》,《世界上最糟糕的选择》是一则双重悲剧:一位男子与他四岁的女儿。
男子和女儿在出租房去世了,后事就由男子的父亲来处理。在和管理员的交谈中得知,孩子的母亲离家出走,留下女儿给男子的母亲照顾。可男子的母亲却整天以泪洗面,让他去找回儿媳,又责怪男子这种生活要过到什么时候?也许是听烦了母亲的哭诉,对婚姻生活失去了信心,男子才会带着女儿离开了原来的家。可他却为他的女儿做了一件世间最糟糕的选择,带着女儿一块离开人世!可孩子的生命并非属于他人所有,而他误认为只有自己才能让孩子幸福,失去父母的孩子就注定不幸,那么孤儿的人生都是不幸的吗?
并不是的,孤儿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走自己想走的路,就像福利院的孩子,他们可能没办法画出“家”的形状,但是能画出阳光是温暖的,树是高大的,因为每个生命都能独自寻找光源,寻找属于自己可以依靠的大树。
如同最后作者在文章写道:“孩子的生命不属于任何人,父母无权替他们决定生死。失去父母的孩童未必不幸,每个生命都有独立的道路。”
《因思念而失去了眼睛》则是关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为何突然会失去联系?
遗物整理师来到亡者的住所,一块来的还有亡者的妹妹。据妹妹说,姐姐经济状况良好,身体健康,可是却不知道姐姐在占卜馆当“巫俗人”?当遗物整理师们走进房间,一看就是占卜房,房间里还有一只瘦骨嶙峋的西施犬,那眼睛的下方还残留着深色的血迹,显然曾经受过伤。
在整理房间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记事本,内容大致是:由于沉重的心理压力,让自己喘不过气,感觉要活不下去了,不希望妈妈对她那么好……
亡者应该是向家人隐瞒了自己成为“巫俗人”的事,为了让家人不被其他人另眼看待,自己独自承受,但是导致无法摆脱孤独及恐惧。于是将精力放在西施犬上,可还是无法让她摆脱这种痛苦,最终选择了一条不该走的路。
那只西施犬被遗物整理师带到宠物医院检查后,发现眼球凸出,是因为长时间的吠叫导致眼压上升,可想而知它呼唤亡者的心情有多么地殷切啊!
人生在世,都是独立于世界上,只有自己身边的亲人会因为你而感到开心愉悦,而最痛心的事就是无法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吧!
五、何以为继:暴力的遗产与彻底的孤寂
第四章《我们真正留下的东西》展现生命最赤裸的终结。《无法表达悲伤之时》一文描述一起刑事案件。被害人离婚后独自抚养女儿,她经常拜访寺庙,直到遇到同样礼佛的男人,并逐渐对他好感,后来女人和他再婚。
可好景不长,才过了几个月,男人说自己不适合过世俗的生活,必须回归礼佛的生活,随即两人离婚了。离婚后,男人居然让女人给他钱,女人一开始没拒绝,男人变本加厉,要的钱也来越来越多,语气也逐渐变得强硬。女人知道不能再顺从他,就拒绝他,可他却直接找到女人暴打她,女人顿感心力交瘁。
离婚后,两人本已无关系,女人本就不应该给钱,拒绝本是应该。可男人却用笨重的钝器捶打女人,致使女人躲进无路可退的浴室里,发现女人昏死在浴室的还是自己的女儿!
女儿将女人送去医院,无奈女人伤势过重,没有救活的可能。如今剩下的就只有女儿的独自哭泣,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因为她遭遇到难以承受的苦难,会伴随她一生的痛苦!
这场暴力最深的遗产,是留给女儿永恒的诘问:当爱与信仰的圣殿沦为暴行现场,人们的情感何以寄存?
而《没有人伤心的死别》则描绘了另一种终极孤寂。一位可怜的老人,住在破旧的老屋,没有完整的物品,生锈的汤匙和碗。墙壁上还挂着退了色的衣服,用着老式的电饭锅。
可怜的老人,这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警察联系了老人的弟弟,可是老人的弟弟却拒绝为哥哥办丧礼,因为经济状况不好。如果没人领回尸体,那么就只能直接火葬处理,没有人为老人处理后事,就这样连最后一程都没有,孤寂地死去。没有人为自己处理后事的亡者,是令人分外心痛的。
“生与死的本质,都是孤单的。”作者写道。但是我们可以做到在他们逝去后,给予他们一点点最后的关怀。
六、结语:于生前整理,铸生命回响
后记是作者给读者的衷心期盼,通过这本书,能改变对死亡的认知,更重要的是多看看身边的家人,朋友,一句问候、一点温暖,才是生命真正留下的痕迹:那是爱过与被爱的记忆。
最后,再借用一段作者不知道在哪里看到,同样也让我深受感动与劝勉活着的话:“想死”反过来说就是“不想活得那么痛苦”,换句话说也就是“希望好好地活”。这段话与书末的“圆满人生的七大守则”遥相呼应,那些守则——果断丢弃、勇敢表达、物归其位、坦诚病情、物尽其用、为己而活、创造美好。
这些建议,共同指向一个简单的真相:所谓“圆满”,这并非有着辉煌的结局,而是过程的不沉默,是一种始于当下的“生前整理”。整理那些淤积的物欲、未曾说的爱语、隐瞒生病或是内心的痛楚,好让生命在终点时,不必留下太多需要被“解读”的遗憾。
遗物在沉默中等待回响,而最好的回响,需要生者的倾听与接续。让自己活成一段清晰、温暖,不至于湮灭的回声。
这,便是《我是遗物整理师》在心口叩问的,关于“如何活着”最清澈的回音。
①接受“降神巫”的人即为“巫俗人”,在世俗文化之外接受“巫俗文化”,这种文化在韩国有上千年文化历史,但在朝鲜王朝时,受到儒家思想、基督教等宗教文化影响,“巫俗”被贴上“迷信”“附身”“驱魔”等标签,成为了非严肃的宗教活动。不过有人视其为迷信,也有人虔诚地信奉,但其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至今仍然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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