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60岁以上的人群中，提起木偶片《半夜鸡叫》以及“周扒皮”的绰号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我大约是在十岁的时候接触到到这个故事的。这部木偶片我不知看了多少遍，现在想到这些，内心里还是充满了对老地主周扒皮的愤恨，对长工们借机痛打周扒皮的举动感到痛快。后来长篇小说《高玉宝》出版发行后才知道，原来“半夜鸡叫”是这部小说的一部分。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主人公高玉宝就是作者本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换。应该是在1970年前后，我在书店里看到这部书后，立即就买了一本。这是我有生以来除了小人书外，第一次购买了一本小说看。记得这本书当时的售价是一元钱多一点，这在当时就是挺大的一笔支出了，尤其对于一个年仅十多岁的孩子来说，能掏出一元多钱买一本小说是很少见的。我记得当时我姥爷每天的工资也就仅有一元钱。我手里的钱是姥姥偷偷给我的零花钱，我舍不得花积攒下来的。买这本书的时候，我的身体并不比柜台高多少，只好踮着脚尖仰头望向书架，声音带着稚气却笃定地说：“请把《高玉宝》拿给我看看。”售货员挑眉打量了我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抽出书递过来。我简单地翻了一下就说，“你开票吧，我买了”。她满脸狐疑地望着我去收款处交了钱，又返回从她的手里郑重地接过了这本书。回到家里，我不敢让大人们看见，先是用旧报纸把书包上了书皮藏在了书包里，晚上在被窝里偷着看，白天就在课堂上偷偷地看。过了较长时间才被姥姥发现，她问我这书是哪来的，我说是跟同学借的，她也就没说啥，我估计她能想到是我买的，因为她随口就说了一句，不要乱花钱啊。
　　 看过这部小说后，对我影响最大的并不是“半夜鸡叫”的内容，而是书中第五章，题目是“我要读书”。这部分内容看得我异常地揪心，因为当时我跟书中高玉宝的年龄相仿，他迫切地想要读书的心情我是十分理解的。当时我就想，如果我没有学可就、没有书可读，该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啊！这样的情感又反过来增强了我一定要努力学习的动力。学校的周老师看出来高玉宝是一块学习的材料，说这孩子天资好，心眼灵，不念书太可惜了，于是就亲自到他家说服他的父母让孩子上学，并表示可以不收他的学费。同时，高玉宝也向父母保证不会耽误给家里割草供妈妈烧饭，这样他父母才勉强同意让他去读书。书中描写，在临上学的前一天晚上，高玉宝兴奋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一阵儿就抬头看看窗户是否亮天了。他妈妈在旁边给他缝制书包，并催促他快睡觉吧。令人心酸的是，高玉宝上学后没多久还是辍学了，表面看是跟瞧不起并且还欺负他的同学打架，实际上背后的根本原因还是由于学费问题。在那个年代里，穷苦人家的孩子能读到初小（也就是四年级）就很不简单了，辍学是必然的。小说里这一章的内容我反复看了许多遍。一方面为我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能够走进正规的学校读书学习感到庆幸，这是包括我父母在内的高玉宝那代人难以企及的，但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绝大多数同学除了勉强能完成在学校的学习任务外，放学以后几乎没有再读书的，更鲜有自己买书看的。
　　 自从购买了《高玉宝》这部小说以后，我就开始把自己积攒的钱几乎全部用于购买自己想看的书了，也就此逐渐养成了逛书店和买书的习惯。后来我又买了《金光大道》、《激战无名川》、《闪闪的红星》、等，还有许多，一时想不起来了。开始的时候，姥姥和爸妈是不赞成我买书的，他们主要还是心疼钱。虽然他们也懂得读书的道理，但是在他们看来，花钱买书既不顶饿，也不解渴，好像是一种铺张浪费，而我买吃的，他们却没有意见。随着我看的书越来越多，其中既有买的，也有借的，他们似乎也改变了观念，对我买书也就不再横加干涉了，顶多有时磨叽几句，我就权当没听见，根本没往心里去。
　　 大约是从1972年下半年以后，我的购书量和阅读量明显增加了。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用自己买的书看过以后，跟同学互相换着看，他们手里的许多书都是家里以前收藏的，在市面上既看不到也买不到。比如：《林海雪原》、《青春之歌》、《平原枪声》、《红岩》、《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论语》、《唐诗三百首译释》、《拿破仑转》、《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欧洲哲学史简编》·····等等。我不仅看了许多文学作品和社科读物，还购买并阅读了《天文知识》、《梦溪笔谈》、《天工开物》、《许纯舫初等几何四种》、《少年电工》等自然科学的读物。上述这些仅是我上中学之前所读书籍的很小部分。逐渐的，我自己有了一个专门的箱子用于装书，等到我上中学的时候，这个箱子基本都装满了。
　　 回顾我少年时代的读书，不论是文学作品还是社科和自然科学类的读物，对我的成长都极有帮助。在这五年左右的时间里，正是这些书籍铸成了我基础性的知识结构，形成了正确的思维方式，对现实世界和社会有了一个初步的理解和认识，也就是说完成了思想启蒙和精神解放，为后来的进一步学习与成长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如今我已年近七旬，经历了“而立”、“不惑”和“知天命”之年，也跨过了“花甲”，即将登上“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圣境。如果仅从人生的历程看，经过日月精华和“经史子集”的精髓以及社会潮流激荡的腌渍，半个多世纪的修炼，就是一块石头也该有些味道了吧？但此刻，我站在“从心所欲”的人生边缘极目远望，前途依然是苍茫一片。回望自己人生近七十年的脚印，歪歪扭扭的惨不忍睹，虽然不至于像奥斯托罗夫斯基所说的“因自己的碌碌无为而悔恨”，却真的如牛顿所言：“我不过像是一个在海滨玩耍的小孩，为不时发现一块更光滑的卵石或一片更美丽的贝壳而沾沾自喜，而展现在我面前的浩瀚的真理海洋，却全然没有发现”。的确是这样，越往前看就越感到自己的无知。目前的感觉跟我在童年时的懵懂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有时甚至还能表现出一点不该有的天真，仿佛自己又活回去了。面对如此的窘境，我看只有一种救赎的办法，那就是——读书。
　　 当今时代跟我少年的时代比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跟高玉宝读小学的时候比更是过去近一百年了。沧海桑田，世事难料。能够“从心所欲”固然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佳境，但是，该如何度过，却又是一个不小的成长课题。看起来只要是“不逾矩”便可以为所欲为了，视乎获得了极大的自由，就好像是面对着一条没有桥、没有船的大河，该如何自渡呢？看来还得解决船的问题，而读书就是我们渡过人生暮年这条河的最佳“诺亚方舟”，以书自渡，无远弗届！此刻，在人生边缘的苍茫暮色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柜台前踮起脚尖的少年。我走过去，与他合而为一，然后，向着无尽的未知，再次轻轻而坚定地说出那句话——“我要读书！”
　　
　　 2025年12月11日于上海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