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玩雪(散文)
2025年冬的第一场雪,终于在年末之前,在一个周五悄悄来了。仿佛是为了庆祝周末,犒劳辛苦了一周的上班族。她来得悄然,不急不躁,一簇簇斜斜地飞着,静静地落。不一会儿,屋顶和大地就铺上了厚而柔软的毯子;落光叶子的树枝上卧着或粗或细的银蛇——老家人说蛇是财,这正应了“瑞雪兆丰年”的话。
雪,是大大小小的人都爱的。就连沉迷游戏的孩子,一听说下雪,也会立刻丢开手,箭一般冲出门,在飞雪中欢呼雀跃。父母在后面喊戴帽子、戴手套,也全然顾不上。堆雪人、打雪仗,不单是孩子的游戏,也是年轻人甚至成年人的心头喜好。平时被网络“绑架”的他们,仿佛瞬间被解了绑,眉头舒展,眼眸发亮,连说出的话都轻快得像在跳舞。
好不容易捱过冬夜,天刚蒙蒙亮,我就“刷”地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一股清冽迎面扑来,胸膛像被洗过一样透亮。
简单吃过早饭,穿戴整齐,拿起登山杖,我又去了我的“后花园”——卧虎山公园。
下了雪,若不去山里,那真是遗憾。城里的街道上,雪还没积起来,环卫工人就已出动,拿扫帚的、扛铁铲的,等雪再大些,连融雪剂都会撒上。来往车辆一碾,路上就成了泥泞,脚都难下,更别说玩雪了。就连人行道上的雪也被踩得硬邦邦,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否则难免“嘴啃冰”或“四脚朝天”。所以,进山赏雪,绝对是不二之选。
跨过东沙河上的小桥,来到卧虎山脚下。眼前延绵起伏,黑白斑驳,就连冬日里唯一带着绿意的松柏,也仿佛变成了一树树棉花,开满软绵绵的絮朵。湛蓝的天空中,鲸鱼云、鲫鱼云悠悠飘过,像在与雪共舞。山脚下较为平坦的雪地,则像一大幅宣纸,让最近正迷上涂鸦的我惊喜万分——品质这样好的巨幅“宣纸”,若是视而不见、弃之不用,即便是我这样的门外妇人也觉得:实在是可惜!
于是我拿起登山杖,以杖为笔,开始在雪地上写字作画。苹果、草莓、荷花、梅花、葫芦、帽子……抽象的、写实的,一幅接一幅,在干净的雪光与晨阳中熠熠生辉。
这番情景,瞬间将我拉回儿时玩雪的乐事与糗事里。
有一年腊月二十九夜里,雪下得极大,清晨醒来,地上积雪足有一尺厚。这可把我和姐姐急坏了——我们早就约好,三十这天要去县城买塑料花。那时流传一句话:“新年到,新年到,闺女戴花,小子放炮,老太太绑腿布,老头要新毡帽。”在那个年代,过年女孩子若没有鲜艳的塑料头花戴,简直没脸上街。
爹娘知道头花对我俩的重要性,即便雪大,也没阻拦。何况,还要买春联和其他年货。
我和姐姐像两只小熊,一头扎进雪里。村里距县城大约六里路,一出村,田畴道路皆白茫茫一片。
“姐,麦子都被雪埋了,不会冻死吗?”
“麦子最喜欢雪了,这雪是它们的过冬棉被呢。”
“哦——我懂了,原来麦子也爱雪。”
就这样,我们聊着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走。县城街道两旁摆满年货,来往行人脸上都漾着笑意,无论买与不买,买主卖主一样喜气洋洋。我和姐姐挤到卖头花的摊子前,铁丝网绑着的麦秸捆上,扎满五颜六色、样式各异的头花:有的如蝴蝶振翅欲飞,有的似桃花灼灼照人……我和姐姐几乎挑花了眼,想起还要买别的,才勉强选出最喜欢的几枝,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等全部买齐,已过晌午,我俩舍不得花钱吃饭,又踩着雪往回走。一路上,我们一边谝各自选的头花,一边小心护着春联等物品,不知不觉分了神——我一脚踩进雪窝,身子一歪,整个人跌进雪里。姐姐急着拉我,可我们都穿着自家织的粗布棉袄棉裤,厚得连膝盖都难打弯,她怎么拉得动?幸好邻居大哥从后面赶上来,他把蛇皮袋铺在雪上,费力将我拽出来。姐姐这才懊恼:出门太急,竟忘了带个袋子,徒手抱这么多东西,在雪地里走起来真是难上加难。
因为这次掉进雪坑的经历,一个“馊主意”在我心里生了根。
“素霞,我堆了个雪人,你家有胡萝卜吗?借我当雪人的红鼻子呀!”堆完雪人,我跑去找素霞。
素霞是我的同学,浓眉大眼,脸蛋像鹅蛋一样细白。偏偏她学习也好,年年都是三好生。虽然母亲从不拿我和她比,可她来我家时,母亲对她的态度和眼神,总让我觉得——母亲更喜欢她,因为她好看、成绩好,将来一定有出息。这让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整她一次。
“有,有啊!你等我一下。”我点子多,她一直想跟我玩,可我总拒绝。这次我主动找她,让她喜出望外,想都没想就跑回家拿了两根胡萝卜。
我们堆的雪人很大,个子矮的她根本够不着插鼻子。我朝同伴二蛋挤挤眼,他立刻懂了。
“素霞,我和玉子给你搭‘花轿’吧!你坐在上面给雪人装鼻子,那才叫完美。”
“好呀好呀!”“花轿”是我和二蛋面对面站着,各自用右手攥住自己的左手腕,再互相握住对方手腕,四只手结成个“井”字形的轿面。我俩蹲下,让素霞两只脚分别跨进我们怀里,再同时站起来,素霞一下子就高了许多。她拿着胡萝卜正要往雪人脸上插,我俩又悄悄交换眼神,同时向外一抖——素霞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抛进了雪人肚子里。没错,为了整她,我们堆的是个空心的雪人。
“啊——”素霞肯定吓坏了,又怕弄脏新衣服挨骂,声音里已带着哭腔。而我们早已跳着笑着,一哄而散。
素霞的母亲——我该叫大娘——因为借住我家的房子迟迟不还,正和我母亲闹别扭,平日根本不搭理我们。可这次她像是忘了前嫌,领着素霞直接找上门。可以想象,哪怕是大年初一,母亲还是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抄起笤帚疙瘩打我,又摘下我的头花送给素霞,向她母亲赔了许多好话。那一年,春节于我毫无喜庆可言,这段记忆也深深烙在了我心里。
如今,望着山脚下几个正在父母帮助下堆雪人的孩子,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雪,玩雪,每个人都会留下不一样的印记。
如今再在雪地上涂鸦,不会像儿时那样打闹,但多了几分从容与释然——或许,这就是雪留给每个人的珍贵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