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晚这天晚上遇到了她认识多年的朋友，他们在网络上认识，一遇到，就相见恨晚，这是当时的感觉，现在不是这个样子了。他们貌合神离，这就是林晚和李森林的故事。故事这样讲有点太简单了。那我们就从头再梳理一次。
　　 李森林本来在郑州的一家电商公司做视频剪辑，做得好端端的，他的一个同学一直力荐他去一家新闻网站工作，说那里的工作比这里体面多了。李森林本来不信，后来不得不信，同学给他算了一笔账，他那时候的工资是6000块，到了新闻网站，视频包装加采编，稿分和提成，足足有8000块，经常能见到一些各行业的盛大场面，还有各级别的领导。
　　 他相信了之后就后悔了，人总是在权衡利弊，工资是高了，加班也变多了，奔波也多了，在途中生了好多烦恼。要不是那家电商公司倒闭了，他才不会来这个地方。既来之则安之，他最讨厌这句话。那这样的话，监狱里面的人，就不用想着出去了，在里面安一辈子岂不是最好。
　　 林晚的网名叫“白坠”，就是李白那句“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从这里面来的，听上去很适宜她这样的年轻女孩。就像她说的，自己是个蛮文艺的女孩。她没告诉李森林，她只是个职校的学生，只能通过直招的方式进入职业学院，连他一直嘲笑的“二本子（二类本科毕业生）”都不是。她有一次看见他发一条微博，说“二本子玩过的我就不要了”。她心里面突突的，感到很难接受，一阵子就恢复过来了，反正我不是“二本子”，这样一想心里面就轻松多了。
　　 李森林也有难言的苦衷，自己虽然是硕士研究生，只能做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有时候一想，还是个无用的齿轮，就更难受了。一难受，他就上线和林晚聊天。两人差着年龄，鸡同鸭讲，到最后就是李森林给她点一杯奶茶，林晚说她去校门口拿。其实是骗他的，那个职校，离林晚口中她所在的“平凉中学”有一定的距离，差不多要走半个小时，她只能让那奶茶在风中慢慢冷掉。在寒风中，在夜色更朦胧的时候，那杯茶应该会更好喝吧。林晚这样想着，就打开手机，下单了一个风铃布偶，寄给李森林。两个人就像微尘一样，却是红粉佳人和落魄学生的绝妙之组合。
　　
　　 二
　　 李森林有个表弟，叫林铎，据说是不学无术，大专毕业以后，当了一段时间销售、餐饮服务，都干不长，成天鼓捣小说，写网文，也写严肃文学，都是半瓶子醋，偶尔在省刊发表一些诗歌、短篇小说和微型小说，能被选进年选就沾沾自喜，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让李森林看了很是难受。
　　 有几次，李森林劝林铎别写了，林铎还不乐意，说他山炮，写这个总有一天能出头。
　　 林铎有个终极精神“夸西”（迷恋对象），就是在Top（顶端）学校毕业的女同学，李森林对此持不保留意见，经常因此嘲讽林铎精神不正常。事实上，林铎的精神是不怎么正常，从很早就是这样了。
　　 不知道是那个女同学的出现让他精神不正常，还是精神不正常后遇到那个女同学，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林铎还是个不正常的人。这就足够了。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还有几位好友，甚至于还有女朋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癫狂。
　　 林铎的女友柳如烟是他在读大专时结识的，在一家业内知名的牛奶公司做销售经理，能看上林铎是因为他家里面的八套郑州市区的回迁房，当然，也有林铎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卖相作为加持点，看上去还是蛮能濡润生活。
　　 两人真是天作之合，不仅仅是资源之间的交换。李森林这样总结。
　　 周日，柳如烟也不愿意做饭，就打开美团，让林铎自己选，林铎点了半天，在大排档，腊肉饭，龙虾，烧烤中徘徊不定，柳如意想了半天，说，干脆你点个芋头啵啵奶茶得了，早上就来这个吧。林铎说，再加个栗子蛋糕，我超爱栗子蛋糕。柳如意说，成。早上吃这些是很有生活了。林铎先去上厕所，回来神神秘秘说，你不晓得，我今天尿得多高。
　　
　　 三
　　 林晚头一次失眠，不知道怎么跟李森林解释，李森林也不想听他解释。两人还是因为未来的彩礼起了矛盾。李森林的工作也是摇摇欲坠，都不知道未来应该怎么办。两人都是忧心忡忡。本来是50万，结果加到70万，都是林家长辈的意思，那么一个女孩，走那么远，自然价格要高一些。这话蛮不对，怎么能给人定价格呢？到了现在物化还是这么严重。
　　 林晚也有难言之隐，自己的弟弟中专毕业，本来当保安好好的，不知怎么跟业主的未成年女儿搞在一起了，很快女孩怀孕，业主报了警，哥哥被押进看守所，前途不妙，那家说赔偿50万就能接受他们家的道歉，不然就按顶格判。请了律师，知道真有这么一说，“两小无猜”条款，他哥哥不满16岁，按道理如果受害家庭同意，可以按轻案，不算犯罪。算来算去，能凑出20万，剩下的就交给李森林了。不过李森林并不这么看。
　　 李森林说，我去红灯区买一个也比这个强——这是他偷偷给林铎说的话。那天他本来要找林铎撸串，林铎这边也出了问题，血红蛋白明显不对，谷氨酶也高，复诊了几次，说是肝癌。林铎说这话的时候，头顶升起了白雾，是屋子里面太热了，他用手擦了擦汗，说，我想得开，不跟你弟妹说了，我直接到时候周游列国，到处欣赏一下风景，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彩礼金，我折算出了50万，不过是半套房子，都是小意思，你记得我帮过你就行。
　　 李森林一时哑口无言，说，那我姑我姑父呢，他们怎么说。林铎正色，说，他们也尊重我的意见。林铎说这话的时候，简直像一个英雄，这是李森林当时的感觉，也是多年后一直的感觉。自此，李森林再未当面谢过林铎。他们自此只在网络上相见。
　　
　　 四
　　 李森林在单位并不舒服，他刚来的时候，这里勾心斗角，他不想争斗，不愿意染是非，还是跟人起了矛盾，说是人，都不能说是人，也差不多是会说话的动物，牲口什么的。窗户亮晶晶的，太阳从外面照进来，几个“同事”斗着嘴，像是气鼓鼓的蛤蟆。一个女人说着男友家里面的七八辆奔驰，喝着男友给她的星巴克，说自己拥有甜蜜的爱情。
　　 他突然有点想笑，不知道该笑什么，还是笑自己。稿分总是不够，奖金也算得不对，他反映了几次，反倒把审稿的惹到了，本来就嫉妒他来了之后风头出尽，这下更是视他做眼中钉，见一次就难受一次。
　　 那时候单位来了一个实习生，李森林没事就过去跟她唠嗑，风言风语于是不断，到最后，那女人几乎是见到他就无可奈何。没多久，这女人就去了郑州当地一所中学，很快结婚生子。李森林听了怅惘了好久。
　　 李森林觉得自己生病了，病都在心里面。这天他走在一大片苜蓿草之间，想着卡里面的50万，觉得有点可惜。他尝试和林晚通话，聊些不咸不淡的话，谈到工作不顺利，林晚反问他，要是干得好，怎么想着离职呢？他有点哑口无言。他本来想说，那50万我准备好了，话到嘴边成了，我觉得爱情不能用来交易。林晚像是和外星动物交谈，说，那你就和那些不交易的大小姐去结婚吧。再打过去，电话已被对方拉黑。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中学老师把他的试卷批得一无是处。林晚这样想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一晚，林晚也失眠了，睡不着是一种失败。她喜欢这种放肆的失败，在宿舍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干净的目光。
　　
　　 五
　　 放眼一看，屋子正中间是金龙鱼，柳如烟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对李森林说，你弟弟我是找不到了，他浪迹天涯去了，你找我又有什么事？李森林说，我是来完成他的一个心愿，他一直想出一本书，我想帮他完成。
　　 柳如烟说，那个愿望不值一提，你来我这里，恐怕不只是这个事情吧？李森林很想说，林铎是个英雄，可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有说。柳如烟说，他的稿件都在他的电脑上，你去找吧。
　　 李森林就去看，里面的内容杂乱无章，偶尔有些好的段落，好像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柳如意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抽着烟，有时好像是在回味林铎给她带来的无尽欢愉，有时好像是在抱怨林铎的一去不回。
　　 李森林看了半天，觉着这些资料也足够了，拿出U盘拷贝了一下，找到报社的主编“花雕”。“花雕”看了半天，说，这些自费都费劲，你要出版，那就出吧，我们做个人情宣传就是了。李森林觉得这样蛮无聊，就说，那还是先不出了。走出办公室，他觉得阳光格外刺眼。怎么突然就想流泪了呢？他想，一定是阳光太刺眼了。
　　 他回家赌气把那些内容都打印出来，满缸满瓮的，堆了一桌子。中途，柳如意发来一个转账，说，还是自费出吧，5万，你看着办。打款记录发了过来。李森林想了半天，还是把转账收下了。一码归一码，他这样想。书名就叫《龙虾》，这是这本书里的一个片段，看上去蛮有意思，那就用这个名字吧。
　　
　　 六
　　 林铎第一次看见龙虾，是李森林带过来的，家里跑运输的同学，给了这个活物。他看着龙虾，觉得钳子夹人一定很痛。龙虾开始的时候有力气，须子也很明亮，在水里面来回翻腾，好像没有人可以左右它的一生。龙虾的骄傲，挺立的拱形身躯，给人一种永远不会失败的回眸。
　　 喂些水草应该好很多，他去河边捞来水草，不知道龙虾吃不吃虾米，也放进去了一点。不过龙虾日益削弱下来，看样子活不了多久了。表哥把龙虾带走了，不知道怎么样处置。按照李森林的说法，是还给了那位同学。一晃多年过去，没人记得这件事情。
　　 很多年后，林铎在希尔顿酒店看到波士顿龙虾，上面还有蒜蓉，不知怎的想起来那只龙虾，大概在记忆里已经封藏了很多年了。他那天喝了很久，到最后是和所有移动的身影在喝，金黄色的酒液在喉咙里面不停地游走着，不喝酒是一种残忍，喝酒也是一种残忍。这种残忍在于，麻醉之下，他还不知道这个酒桌的规则。是啊，世上道路千万条，他为什么选择这个不能自保的道路呢？除了被灌酒，还能被干什么呢？他以为，小人物就如电视剧的自带金手指常青配角那么好活下来么？
　　 林铎惊异地发现，面前的龙虾竟然活了过来。身边的人也都变成了一个个河豚和鲨鱼以及其他鱼类，在餐桌上掠食海味。他们吃的是更弱小的动物，他拿着相机，偷偷记录。在私下，他其实蛮好奇，这些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一个私人集团的鲨鱼把检察院的螃蟹吃了，另一个角落，药监局的狗头鱼把金融公司的麦穗鱼吞了下去。还有，司法局和应急局的比目鱼在接吻。他看得眼花缭乱，一定是醉了。低下头，看见桌子下面也滑溜溜的，不只是上面，下面也有淡红墨头鱼，在啃美人鱼的脚皮。现场五光十色，看上去漂亮极了。可惜，他无心看风景。
　　 下面全是绿莹莹的水，在一个光滑的池子里面，大家都不亦乐乎。进入池子的酒，越来越多，整个房间热闹起来。他想起来那句话，有的孩子是吃玉米糊糊长大的，有的是吃巧克力长大的。那这些鱼，就是吃其他鱼长大的。龙虾活过来，他心里面的不愉快起起伏伏，就像那个潍坊的家具商一直忽悠他，说马上给他发货，结果一直放鸽子，拖了小半年，还没个音信。好不容易发货了，又说联系不到物流，还有一对坐垫，五天了，一个省里面居然发不过来。这龙虾，好像正在钳制住他的脖子。新装修的房子，里面空荡荡。只有地板上，有几道划痕。可能是贴边角的铁片划出来的。
　　 林铎有点想呕吐了，想把吃下去的全部吐出来。可是吃下去的，滑溜溜的，不知道是鱼还是什么东西，他心里面有点慌。外面的风此刻都涌进来，不知怎么，他看到自己长出鳌甲，在座位上被服务生端了起来，嘴里面咕噜一声，就进入了汤池。他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此刻，万物皆可存留，惟有龙虾被分食殆尽。
　　 我从来都不缺少爱，林铎坐在呕吐物中这样想，中巴车很快就要抵达终点。
　　 如今的林铎，在四处游荡，再也不用体会当时的苦痛。他算着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不过，他一直奋力向前。
　　
　　 七
　　 李森林还是离职了，他要去见认识多年的朋友林晚，就像他在书上读到的：“爱就是爱，爱发生的瞬间，就是发生了。如果要深究，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纯粹的爱了。因为每个人都是自私利己的，哪怕我们可以抛弃生命，也只是因为我们爱死亡超过了爱其他。”这段话让他心惊肉跳。
　　 他突然想捏一捏林晚的脸，这种念头持续很久了，今天有点强烈，特别是在一种想要咽下去薄荷糖的燥热中。他感到无比的酸涩，好苦好苦好苦，被无聊的一切包围。就像弥赛亚看到圣子受苦，这种感觉一般人很难体会。要讲好一个故事很难，特别是在一种复杂的环境里面，除了你，没有特别好的人。李森林这样想着。
　　 林晚这天晚上遇到了她认识多年的朋友，他们在网络上认识，一遇到，就相见恨晚，这是当时的感觉，现在不是这个样子了。她如今有了新的男友，他的弟弟还是在看守所里面，一切似乎没有改变。李森林说他请了年假，林晚猜出来他已经离职，没有明说。
　　 他说起林铎的那本书，林晚笑嘻嘻地，说，那很好啊。
　　 林晚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说，我都没得想到，咱们，还能再见到呢。你是个有心的人，从快递盒子上找到我，你去了很多家代收点吧。李森林说，去了17家，最后一家发现你在这个学校。林晚挽了一下头发，说，来都来了，你想咋个耍。世界是好玩的。请不要放弃。李森林说，我想让你看一看这个作家的样子，说着，李森林接通了林铎的电话，林铎说，你不晓得，我今天尿得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