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江湖飘来一瓣桃花(散文)
一
这些年来,看过很多的花,想来世间若是没有花,纵有山河明媚,林木万千,自然的色彩也将趋于黯淡,那样的单调,多么无趣。少女时期,会为一朵花的凋零而感叹,总觉得那么美的花就该长长久久,不该被季节辜负才是。中年后,看浮生匆促,历人世悲欢,面对花的凋谢,即使再美,也变得淡定了,因为知道,那是自然无可逆转的秩序,生命就是一场盛开与凋谢的过程,接受比拒绝更悦心,也更艰难。纵然万花凋零,心目中有一种花却是不谢的,那就是桃花,始终在枝头鲜艳,在半空纷纷扬扬。
是什么赋予我对桃花如此特别的情感?仿佛是一个谜,也是一种命定的机缘。
最初是从港版的电视剧《射雕英雄传》里喜欢上桃花的。剧中有一个桃花岛,在江湖之外,又在江湖之中,岛上有数不清的桃树,桃花开得一派汹涌,美感迭出,令人惊叹。桃花充满了女性化的特质,更适合一个温婉的女子居住,而桃花岛的主人却是一代武林宗师黄药师。在剧中,桃树不仅作为树而存在,而是成为防御外敌的阵法。桃花是贴近民间的,充满着世俗的温情,桃花岛上的桃花却远离红尘,是孤傲清高的,如黄药师一般。当桃花岛的瓣瓣桃花飞起,呈现的不一定是风花雪月般的情调,往往是刀光剑影的迷离和杀气,那些不断变化位置的桃树,让桃花无限轻盈,也无限锐利。当时不明白,黄药师一个大男人,为何会喜欢桃花岛?武功盖世,还需要以桃树为阵护身吗?这个问题是天真的,但于少年的我而言,也是一种思考,一种心灵的纵深。
这个问题潜伏在精神领域里很多年,若隐若现,于现实生活是毫无意义的,却也构成我思绪的一部分,正是绵绵不绝的思绪引领着我们生活的乐趣。答案于今年豁然开朗。在新拍的《金庸武侠世界》系列里,我看到了一个清新又厚重的武侠世界,更看到了一个全新的黄药师,他就是金庸笔下的黄药师。黄药师与妻子冯蘅的相遇浪漫而凄美,他们彼此救赎,互为支撑,面对江湖波澜,人心诡谲,最终选择桃花岛安居。我想黄药师是因为冯蘅而选择桃花岛的吧。楚楚动人的冯蘅,对桃花想必别有一番情愫。身体柔弱、毫无武功的冯蘅,更是黄药师在孤独尘世里唯一的暖,布下桃树阵,只为呵护她周全,许她时时安稳,因为他不可能日日相伴,他需要闭关,需要为她四处求医问药。姿容若梨花的冯蘅,冰雪聪明的冯蘅,因世事的因果,种下命运的蛊,最终如桃花般凋零,令人堪怜,一声叹息。黄药师岁岁年年守着桃花岛,春天里他在桃花下吹箫,以箫为剑,青衫飘飘,有落寞,也有痴狂,一树树桃花被他搅得风生水起,那瓣瓣飘起的桃花,华美里蕴含的是多少悲凉。
二
恍然回首,很多年来,我对桃花更多的是一种意念的抵达,桃花始终以一种飘飞的姿态定格在青春的梦境里——在梦中,我是我,又不是我,我是一缕风,那么欢畅;我是一只鸟,翅膀有着无比坚强的力量。我向高山之巅飘飞,每上升一个高度,山壁上的桃花便轰地绽开,然后有无数朵桃花绕着我飘。在山巅,我被漫山遍野的桃花层层包裹,获得从未有过的美意和醉意。醒来后,只觉梦非梦,花非花,我非我。从儿时起,我经常梦到自己在飞翔,在跌落,梦见如此多的桃花,却是初次,一切似乎预示着什么,以至多日来,我的思绪一直停留在现实与梦幻的边缘,我感觉到梦与现实似乎有着某种关联。后来发生的种种在验证着那个“桃花梦”:遇见一个人,人生旅程发生了转变,心境、青春的色彩也随之改变,但一切也如“桃花梦”般的短暂。
青春时的“桃花梦”,让我感到没有什么花比桃花更像梦境,融合着朦胧、迷幻、浪漫、情调与诗意等众多特质。文学作品和影视剧里,常常把一大片桃花作为人物活动的背景,以此衬托人物的个性与情节的发展。《红楼梦》里,林黛玉不忍桃花追逐流水,遂葬桃花,怜惜桃花之情可见一斑。黛玉误会宝玉,在桃花冢边哭泣,联想自己身世,哀叹花谢花飞;后又建桃花社,做《桃花行》。曹雪芹让桃花与黛玉有了丝丝缕缕的关联,我想既是借桃花的美艳来衬黛玉的绝世姿容,也是以桃花的短暂暗喻黛玉的早逝吧。
对桃花的盛大铺陈,当属影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那十里桃花不属人间,属于仙境,脱俗而绮丽,是绝美的景致,未尝不是一种暗示——白浅与夜华的爱情恰似十里桃花百转千回,轰轰烈烈。太轰轰烈烈的爱情,注定隐藏着动荡,白浅与夜华历经三生三世,受尽折磨与痛楚才得以长相依,永相随,这样的爱情太苦了,若不是有九条命,如何挺过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绝美,美得令人不安,若有一天落尽,恰似人间的繁华成空,曲终人散,让人情何以堪,倒不如与平常的风景相伴更妥帖,更安心,十里桃花更适合成为诗和远方。
这几年很喜欢看有大片桃花做背景的影视剧,仿佛自己也进入到那样的情境,感受到无边的欢愉和诗意。那些桃花对我而言不仅是桃花,而是一种审美的回归,一种诗意的重塑,让我以细腻的眼光去关注周围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从中窥视到美,捕捉到美,以此消解生活里的粗糙细节,让日子变得丰饶有趣。
不管是桃花岛还是十里桃花,皆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一般,是一种虚拟的构想,是现实世界里并不存在的乌托邦。乌托邦永远让人神往,因为乌托邦有着现实里无法拥有的天然与大美,质朴与纯粹。
明朝著名画家唐伯虎有一个桃花坞,里面有一个桃花庵,那是他的乌托邦。唐伯虎给后人的印象是潇洒不羁的,很快活的样子,可是他曾有过致命的伤痛,年轻时科举遭遇冤屈,不幸入狱,锦绣前程如落花流水。人世的悲欢离合一次次地撞击着他,父母、妻子、小妹的相继过世,第二任妻子的离去,在他年轻的生命里掀起的不仅是泪花,更是巨石般的碾压。唐伯虎走进了桃花坞,住进了桃花庵,与知交好友在这里饮酒品茗,写诗作画,纵情地嬉笑怒骂。有时他的言行甚至显得放诞、狂悖,那是他对封建礼教的一种抵抗,是他遭受太多悲情的一种反弹和释放。桃花坞,安放了他的精神,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困顿,让生命里的痛楚暂时冰消瓦解。哪怕日子依旧是穷困的,前途依旧是灰暗的,但是在春天里,他透过桃花庵的窗口,看到桃花坞中绽放的一朵朵桃花,想必觉得日子有了一缕明亮的色彩,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光溢彩。他写下《桃花庵歌》,把自己比喻为“桃花仙人”,也许在内心,他渴望自己的人生像桃花一样灿烂,诗中有愤世之语,更有对人世的通透认知,因为有此通透,他才能在桃花坞这个现实的夹缝里把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若以花比喻,其实桃花比玫瑰更能象征爱情,因为爱情世界最像一个桃花源,只是在现实生活里,相爱的男女走进婚姻,要经历一粥一饭的琐碎,要经历生活的重重压力,桃花源的美好感觉是难以长久的,甚至会消失。爱情的桃花源只能鲜活于文艺作品中,琼瑶小说的爱情故事,武侠小说里的儿女情长,神幻剧里生生世世的爱恋,所有的相遇都那么唯美动人,所有的相爱都有着无以复加的浪漫,所有的相思都有着销魂蚀骨的缠绵,每一份爱情都在奔赴永恒,都在远离人间烟火,这样的爱情谁不喜欢,明知是虚构,可是也陶醉了一双双眼眸,一颗颗心,为什么呢,因为这些爱情把现实中的不可能转为文字与影像里的种种可能,对人们的精神是一份莫大的慰藉,对当前的生活状态是一种修复,修复了我们在现实中存在的种种缺憾。
三
最美的桃花开在《诗经》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春天,桃花在怒放,一个女子出嫁了,她不仅姿容若桃花,她还是宜室宜家的,这是难得的品质。桃花,见证了一个女子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桃花的灼灼也把出嫁场景的热闹和喜庆推至巅峰。这是远古的桃花,开了几千年,不知和现在的桃花是否会有不同呢。桃花的形态是不会变的,若有不同,也是桃花盛开的环境、欣赏的人变了。这是桃花最初的盛放,与《诗经》做了天长地久地相守,清纯而妖娆,风情而朴实,像蒹葭、流水、远山一般永垂不朽,不仅开在诗经里,更开在人们的心窝里,激荡起一朵朵温柔的涟漪,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这是桃花的魅力,也是诗歌的魅力。
最朴素最亲切的桃花一直开在故乡浒湾,开在外婆的菜园里。
外婆的菜园里除了有四季菜蔬,还有一棵桔子树和一棵桃树。外婆种桃树,不仅是为桃子可卖钱,更是因为爱看桃花。桃树其实长得不甚好,但是春天也照样开了花,虽然疏疏落落的,却也好看。每次忙完,外婆就会坐在桃树下看桃花,一树桃花如星辰般照亮了外婆憔悴而苍老的容颜,外婆在桃花的鲜艳里看到青春,看到了日子里的缤纷。有时外婆会用剪刀剪下一枝,拿回家,插在瓶里,放在房间的梳妆台上,暗沉沉的房间瞬间变得敞亮。但是外婆不允许我们乱折,说会伤着桃树。记忆中,桃树只结过一次桃子,很小很小的,涩得要命,这样的桃子拿去卖,是没人买的,外婆悉数摘下,用箩筐背回,晒干,切片,用糖腌制,密封在青花瓷坛里,数日后取出给我们吃,甜滋滋的,甜蜜了整个童年。后来外婆卧病在床,母亲也没有心思打理桃树,桃树再也不开花了。外婆过世后,菜园荒芜了,桃树也彻底枯萎。桃树不在,桃花依旧笑春风,像外婆的笑容般灼灼在记忆里。
走过太多的春天,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十里桃花,其实我需要的不是三生三世,人能把一生过好已是不易。我迷恋十里桃花,只是觉得十里桃花最像世外桃源,对世外桃源的追慕不是对现实的逃避,也不是对当下的不足,而是因为世外桃源兼具古风、田园、乡村、怀旧、乡愁等因子。这几年,每次回到故乡,感到故乡变成了红尘里的一个孤岛,光阴在这里似乎静止了,老屋、老街、田野、河流皆散发着古旧、淳朴、清幽的味道,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这是都市里稀罕的品质。我想,待有一天自己老了,每年就回故乡小住一段时日,在屋后种上几棵桃树,等着在春天里看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