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一粒粘豆包惹的“祸”(散文)
一
我被自己吓到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不是煽情,也不是矫情!
起因是粘豆包惹的“祸”——我闲时刷抖音,忽然刷进了卖粘豆包的直播间,那滚圆娇黄、软糯糯的粘豆包冒着氤氲热气,瞬间攫住我的目光,勾得我味蕾翻涌,心绪一下子被什么粘住了!
那是东北的粘豆包啊,是用大黄米面裹着豆沙馅——最让老爸垂涎的老味道!哈尔滨该下雪了吧?每当第一场雪翩然而至,地道的铁锅炖大鹅就该登场了,一锅出的玉米饼缀着长长的锅巴,像长了条酥香的小尾巴,“咔嘣咔嘣”脆地利落,吃得酣畅,香得惬然。那些漂泊在外的游子就要回乡拿起冰铲,点亮兆麟公园的璀璨冰灯。想到这儿,我拿起笔习惯性地记录下来——哦,这突发的念想,竟是乡愁漾起的涟漪!想起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肩上的调皮,想起醇厚咸香的滋味在口中的余韵,也想起那冰雕映雪的流光溢彩,更想着老爸吃着粘豆包眯眼笑的模样……笔尖突然顿住,脸上一凉,眼泪居然不争气地从“女汉子”的眼眶里涌了出来!赶紧放下笔,是岁月让人变脆弱了吗?可外面的世界依然充满着诱惑,我对未知的风景仍野心勃勃!
这大半年的旅居时光,最得意的是可以从祖国的心脏出发,乘着火车奔赴向往的名川大山。一颗充实又坚定的“女汉子”心,岂能被一个粘豆包轻松戳破,我不甘心也不服!神奇的是,想找答案眼泪却像决堤的河,越发肆意汪洋起来!索性随它去吧,任思绪如东北的风天马行空地刮起来。
那些潜于骨血的东北记忆,纷纷涌入脑海——最先冒出来的,是始于七十年代,在奶奶家的屋檐下,那段最受宠溺的野童年。
二
我在上小学前,是在奶奶爷爷跟前长大的。奶奶家在老道外北三道街,一栋巴洛克风情的老楼里,欧式阳台古朴雅致,浮雕花纹被岁月磨得青灰发亮。在解放前,整栋楼都是爷爷与他的长辈们闯关东时“闯”下来的家业,时代的浪潮中,奶奶家也仅剩下了那一间临街带阳台、阳光最充足的屋子,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栖息地。楼里已变成了大杂院,楼上楼下住满了人家,锅碗瓢盆的洗漱声、屋子里传来的嬉笑怒骂声,是每日奏响的烟火旋律。
冬天我跟着大人在家“猫冬”,窗棂上缀满了树枝状、云雾样的冰花,看腻了就哈着哈气在上面乱画,心思早就转着想往外跑了。一日趁奶奶与姑姑在屋里缝纫忙碌,我悄悄遛到门外,临出门还不忘顺手抓起两个隔壁邻居送来的“黄丸子”(粘豆包)。我在楼梯上晃悠了一会儿,就对院里那根晾衣铁线产生了兴趣。奶奶平时就嘱咐过,冬天不要摸铁锁之类的东西,可懵懂的好奇心却让我忍不住,一边啃着“黄丸子”,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先是试探,逐渐松弛了心头的拘谨,最后居然神使鬼差地伸出舌头舔了上去,一下子像被吸铁石牢牢吸住,惊得我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扭动脖子挣脱开,没吃完的“黄丸子”也不知道扔到了哪里,舌上木木的、火辣辣的,从未有过的痛感让自己觉得要完蛋了,三步并两步大哭着跑回家,奶奶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过来查看,心疼地嗔怪“这傻孩子可咋整?”一旁的姑姑却乐得直不起腰。童年的教训让我至今刻骨铭心,也懂了,奶奶在冬天里的忠告从不只是吓唬人的话。
爷爷喜欢在躺椅上看报纸,看着看着睡着了,我就顽皮地把报纸拿走,他还保持着那个睡姿,逗得奶奶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姑姑叔叔们下班后,屋里就挤满了欢声笑语,小时候与小朋友打架的野蛮劲儿,那底气大多来自两个身材高大又帅气的叔叔——打完就跑,被人追到家时,叔叔们会笑着把我护在身后,狡猾地挡走“外敌”,有时还会递上两个“黄丸子”奖励我,那甜糯的滋味,让我更觉得自己不同凡响了!奶奶和姑姑会领着我去热闹繁华的同济商场买布料,给我做漂亮的衣服,叔叔则带着我到老鼎丰去品尝时髦又前卫的面包和油茶。
这一幕幕成了乡愁最初的模样,悄悄钻进了我的记忆口袋,被时光扎住了口,而乡愁就是解锁这口袋的密码,风一吹,里面的记忆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开来,每一朵都让我闻到粘豆包的香气。
三
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这东西叫粘豆包,还是上小学时在母亲的学校里。中午我和妹妹会去母亲的办公室吃午饭,母亲在炉子上烤着小咸鱼和烧饼,旁边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土豆汤。刚要准备坐下来吃饭,却瞥见一个虎头虎脑、白胖胖的小男孩,是校医滕姨的儿子“老肥”。他正坐在桌子旁,捧着个黄澄澄的、软糯糯的小东西,吃得正香——那不是奶奶家邻居给的小“黄丸子”吗?一下子把烤小鱼的香都盖住了,馋的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在办公室的谈笑声中,我才知道,那是东北的粘豆包,是烙着黑土地印记的家常美味。父亲是山东人,母亲是北京人,所以我家的餐桌上很少吃地道的东北味,我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真正实现粘豆包自由,还是在我成家以后。爱人是地道的东北人,每次他回老家就会捎来一些纯手工的东北粘豆包,这下正对了父亲的胃口。当母亲把蒸好的粘豆包端上桌,他总会第一个拿起筷子,利落地剥下粘在上面的玉米叶,乐呵呵把那个软糯的小家伙送进嘴里,用地道的山东口音,美美地赞上一句:“真好吃!”爱人说粘豆包有好多吃法,他小时候喜欢吃冻得硬邦邦、带着冰碴的粘豆包,越啃越有滋味,还在现场大显身手,把粘豆包放在锅里煎了煎,又用铲子压了个扁,咬上一口就像在吃酥脆的油炸糕,端上桌,引得父亲赞不绝口、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粘”与“年”的谐音,本就蕴含着“岁岁年年”和“团团圆圆”,那时全家围坐餐桌前的热闹,只道是寻常。却不知时光带着公平的残酷,将合家团圆的欢喜慢慢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父亲与母亲在晚年过着候鸟般的生活,每次离开哈尔滨之前,母亲一边蒸着粘豆包,一边坐在桌前,探着身子,指尖上沾着豆皮的碎屑,一粒一粒地剥青豆,恨不能把我的冰箱塞满,只是她不知道,因吃的不及时,还被我悄悄扔掉了好多。母亲做的红烧鱼全家都爱吃,在我看来盐多油重,是老牌厨艺的延续,在母亲想多拿几块鱼给我装进饭盒时,我就打趣地说“现在推崇原汁原味啦”。如今,我买了好多的青豆,学着她的样子,也一粒一粒地剥,空落落的心对着空荡荡的冰箱;而买回来的鱼,怎么搭配油和盐的比例,也做不出那个记忆中的味道!
父亲是家里的“霸主”,凡事一锤定音,我经常抗议,要求“民主”。他常在微信里给我发些科普的小视频,我曾不以为然地轻快划过。可如今,当我被郁闷困扰,对着那永远不再回复的微信头像,像个迷失的孩子,絮絮叨叨诉说着我的烦恼,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上,那缓缓扩散的水渍慢慢冲淡了心中的烟霾,心绪也变得出奇地笃定,冥冥之中,仿佛是父亲留在我血液里的回应。
沉浸的思绪被粘豆包直播间的售卖声打断,我的脑子忽地像开了窍,捋清了这份对家乡的眷恋,与对父母的思念缠作一团的丝线,或许这就是血脉相承的羁绊吧!“月是故乡明”,“低头思故乡”,从古至今,这难舍的情愫里不仅有父母的影像,还有深扎在故土的根脉,而这份根脉也牵住了无数东北孩子的乡愁。
四
这些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东北的孩子,仿佛一出生就背上了远离东北的行囊”。这话里虽透着远离故土的无奈与悲鸣,但从不是仓皇的逃离。人在大时代浪潮的席卷中,渺小得如一粒沙,就如当年我的爷爷和他的前辈们闯关东那样,是怀着对生活的憧憬去闯荡、去打拼,是骨子里不服输的野心。
哈尔滨曾被称为“共和国的长子”,有过辉煌的过往,在改革的长跑路上,紧跟的步伐悄然慢了下来。但我分明看到,老道外北三道街正在修缮,工匠们抖落砖瓦上的尘埃,精雕细琢为这条老街重新焕发光彩;对面的“中华巴洛克”载着岁月的故事,每天迎接着慕名而来的各地游客;而粘豆包裹着“非遗美食”的芬芳,顺着排队的人流漫向大街小巷。近几年冰雪旅游的火爆,也为家乡注入了新的活力和希冀,家乡努力的脚步从没停止,而天南地北在外漂泊的游子,也从没有停止过对这片土地的牵挂!
偶然在朋友圈看到新疆向导发的阿勒泰冬季宣传片,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竟杞人忧天地想着——那银装素裹的阿勒泰,是要抢走家乡冬日的风光吗?不禁又自嘲起来,真的是目光短浅,东北的雪,有林海雪原的深邃静谧,是豪爽洒脱的诗情;西北的雪有喀喇昆仑山的神秘浪漫,带着旷野风情的画意。祖国的大江南北,本就有着各具特色的风土人情。而我心心念念的,终究是家乡雪地里串串的足迹,是飘着粘豆包香气的袅袅烟火,是藏着父母与童年的那片温暖人间。
脸上的泪痕也干了,我果断地下了一单“东北粘豆包”,然后就期待着那即将到来的糯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