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夕阳下的阵地(小说)
在掩护着司令员和副司令员分两路撤退后,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的四连和七连并没有立即撤出阵地,因为他们知道,八路军弟兄们的两条腿跑不过日寇的四条腿,他们还必须留下来阻击敌人,才能让撤出去的部队真正转移到安全地带。
这是发生在1939年6月初的一次战斗。日军纠集5000余人,配有各种炮10余门,汽车20余辆,突然包围了驻守在邹平县刘家井一带的三支队。在打退了敌人的好几次进攻后,司令员冯耀南和副司令员杨国夫分别带领部分部队撤出了阵地,而陈大虎带领的四连和郭长亭带领的七连则负责继续阻击敌人的任务。
“同志们,检查弹药,整修工事,随时准备战斗!”陈大虎鼓励着疲惫至极的战士们,“虽然咱们的弹药不多了,但是只要敌人胆敢扑上来,就是用牙咬,也得把小鬼子咬死在阵地上。”
“有刺刀和大刀,用牙咬多费劲!”郭长亭走了过来,伸出右手和陈大虎那宽厚的手掌抓在了一起。
“怎么每次都是咱俩碰在一起?”陈大虎笑着说。
“谁叫我的连队这么优秀呢!没办法!”郭长亭说着一摊胳膊,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美得你吧!”陈大虎在郭长亭的肩上擂了一拳,“那为啥每次难啃的骨头都有我四连的份?”
“这有啥?跟着我沾光呗,谁叫咱俩是从一个村里出来的。”郭长亭笑呵呵地说。
“你就吹吧!一会小鬼子冲上来了,有本事你们七连自己打!”
“那咋行?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候,兄弟同心,才能干掉小鬼子。”郭长亭仍然笑着说。
“连长,鬼子又冲上来了!”
“同志们,狠劲地打!”陈大虎发出了作战的指令。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又连在了一起,响成了一片。
陈大虎和郭长亭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兄弟。两人一块在沾化县城读完初级中学后,没跟家里的大人商量,就偷偷地跑到青州参加了八路军。之后,便一直在不间断的战斗中成长起来。
“擒贼先擒王,看到远处鬼子的那个指挥官了吗?”透过阵阵硝烟,陈大虎对一个枪法好的战士说,“给我干掉他!”
随着一声枪响,日军的指挥官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好小子,好样的!”陈大虎高兴得在战士的头上拍了下。“这下好了,小鬼子没了当官的指挥,就像蜂群没了蜂王一样,四处乱飞乱闯。注意观察敌情,主力部队这会已经安全转移出去了,咱们也等待时机突围。”
“是!”
不远处,郭长亭朝着陈大虎伸出了大拇指。
战斗仍在继续,但敌人的攻势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猛烈了。
“四连保持警戒。七连检查弹药,注意隐蔽和休息!”陈大虎大喊道。
“大虎,咱们是不是也该考虑撤退了?”郭长亭凑了过来。
“还是等天黑吧,那样会更安全些。”陈大虎看了看硝烟中那即将落下去的红彤彤的夕阳说。
“大虎,这时候,咱们老龙头村海边的落日该更美吧?”
“那是当然了,夕阳西下,倦鸦归巢,多富有诗意的画面啊。你再想啊,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一个又大又圆像刚烤好的烧饼一样的夕阳,粘着芝麻粒散发着醉人的香气,眼看就要落到水皮上,落到在海边洗澡的孩子们的嘴角边,想不张大嘴咬上一口都难!”
“去你的,就知道吃!是不是饿坏了?”郭长亭说着,从怀里真的掏出了一个烧饼递了过去,“给!”
“你这家伙会变戏法是咋的,咋突然冒出个烧饼来?”陈大虎愣住了。
“这是今早上副营长塞给我的,想不到眼下他已经牺牲了。”
陈大虎不再吭气了,他把烧饼默默地掰成好几块,分给了周围的战士们。“同志们,吃点吧,一会儿好有力气往外突围。”
战士们将那一块块烧饼递到嘴边,却又迟迟不肯咬一口。
“咋了?吃啊!”陈大虎大声说道。
“连长,太干了,吃不下,都一天没喝一口水了。”一个战士咬了一小口,反复咀嚼着。
“长亭,是不是想家了?”
“有点。我都四年多没见着爹娘了,能不想吗!你这家伙好歹还回过一次家,虽说只在家中待了一个晚上,但总比我这没捞着回家的强多了。”
“长亭,你知道吗,当我抱起你爹的那一刹那,我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说真的,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
“大虎,趁这间隙,你跟大家再讲讲你回老家时的情景。咋样?”郭长亭说完眼睛却一直看着陈大虎。
“是不是你又想听了?我不是跟你讲过吗?”
“连长,你就讲讲吧。”战士们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陈大虎。
“好,那我就说说。”陈大虎稍微停顿了一下,便讲了起来。
“那是今年1月20号的早上,我突然接到命令,让我回老家去完成一项发展党员的任务。那天,天下着鹅毛大雪。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我的老家附近的一个油坊时,早已是晚上的时间了。在那里,有四名党员正在等待着上级派来给他们主持入党宣誓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们要等的那个人已经在前天执行任务的途中英勇牺牲了,而我因熟悉家乡的情况,组织上临时派我去完成任务。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突然看见我爹竟然也在那四个党员里边。因我浑身是雪,我爹没有认出我来。我边叫着爹边朝着他跑了过去。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跑过去,一下子把我爹抱了起来。此刻,我爹也认出了我,紧紧地和我抱在一起。爹的脸是滚烫的,而我的脸是冰凉的。泪水从我和爹的脸上流了下来,但我俩谁也没去擦,就那么任它往下流。突然,我蹲下身去,把我爹一下子给抱了起来。你们不知道,那一刻,我感觉到我爹在浑身颤抖。四年没见面了,我知道我爹想我。”陈大虎说到这里,抹了把眼角流出的泪水,又继续说道,“随后,我给他们主持了入党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坚决执行党的纪律,不怕困难,不怕牺牲,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陈大虎说到这里,慢慢地将右手放了下来。“同志们,那是一个足以让人铭记一生、鼓舞一生、温暖一生的特殊日子,更是一个让人为之奋斗一生、追求一生、幸福一生的特殊日子。我们的党、我们的部队是为了广大劳动人民翻身得解放而战斗的,哪怕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咱们目前的战斗虽然艰苦,但为了我们的父母、为了我们的兄弟姐妹都能过上好日子,再苦再难又算得了什么!那晚,我回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我见着了郭连长的父亲。当我把郭连长一家三口的照片拿给他老人家时,老人家拿照片的手都是哆嗦的。同志们,你们能体会到一个四年没有自己儿子音讯的人,乍一见到朝思暮想的儿子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吗?”
此刻,战士们的眼里都含着泪花,但手中却紧紧地握着自己的那杆长枪。
“等你结婚后,你对这种滋味体会得会更深、更透。”
“郭连长,为啥?”一个战士问道。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啊!”郭长亭动情地说道。
“大虎——长亭——吃饭了——”陈大虎凝望着夕阳,眼里含着泪花,模仿着娘做好晚饭后,站在门口朝着村外河套的方向,大声呼唤他们回家吃饭时的口吻喊道。
此刻,战壕里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定定地凝望着那轮透亮的夕阳,一种久违的幸福感荡漾在他们那被炮火熏黑的脸上。
忽然,一个战士小声哼唱了起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紧接着,所有的战士们都齐声跟唱了起来: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工农的子弟兵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坚定团结勇敢前进
看准了敌人
把他消灭
把他消灭……”
雄壮的歌声中,夕阳那仅剩的一点余晖洒在战士们的身上、脸上,把所有的人都仿佛镀成了一尊坚不可摧的铜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