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雪来了(散文)
雪来了,世界突然静下来,雪迈着轻盈的步子,沙沙沙,走过来。村口的沙枣树第一个知道,雪来了。树上住着喜鹊一家,喜鹊把鸟巢安在两根结实的枝杈间,六级风也动摇不了鸟的家。
风不大,蹑手蹑脚的进来,把雪来村子的消息,透露给站在玉米秸秆剁下的羊,羊又告诉了身边卧在大地的牛。一个传一个,门廊的紫色风铃,情不自禁响了一响,便归于沉寂。一群鸡,或蹲着,或立着,或侧着身儿趴着,什么也不说,闭着眼在聆听,雪,一朵一朵,在天地之间盛开。
这个时候,牛马羊骡子,比任何时间段都安分守己,整个村庄已经准备了许久许久的一场大雪,它来了,它扭动着妩媚的身姿,深情的拥抱着一座座房子,一条条道路,一个个高高屹立的粮仓、一堵堵高低不齐,胖瘦不一的墙壁。大大小小的柴禾剁,树木,山脉,还有房顶袅着炊烟的烟囱。
雪片很密,层层叠叠的,有一瞬,分不清炊烟与雪的颜色,来龙去脉。雪和炊烟相互抱团取暖,在山地,在那个叫南河的村子,多年前,这里的每一场雪,一场雨,一缕风,都和我紧密相连。我得翻着墙上的日历,提前预支明天的天气情况,有雨抑或有雪,台风还是阳光明媚。我必须掌握住风雪雷电,大自然的规律,否则,我种了一个春天,连带着夏季的庄稼,很难五谷丰登。当然,天灾人祸要来,我挡也挡不住。在南河屯,我没有缺席一棵玉米,谷子,水稻的生长,以及收割的过程。包括暴风掀倒谷物,植物们匍匐的姿势,深刻且长久的刺疼我的内心。我发现,在南河的四十年,我与大地上所有活着的,死去的,睡着的人事物,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这些绿色的植物扎根在我灵魂里,即便若干年后,我远离故乡,背着鼓囊囊的精神,四处漂泊,南河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长在我身体里,成为我的呼吸,人在异乡,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别人一眼认出,我是那片土地逃出来的逆子。我还能再回去吗?在老家紧挨着一道门,歇一歇,世界很辽阔,我一生也走不完。现在,外面的凄风冷雨,令我无限疲惫。我想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村子。我知道,在我选择远方,背离南河的时候,我已然成了故乡的过客,成了母亲的客人。
就像此刻,我坐在老屋的一把木椅上,守着一窗洁白的雪花,想着睡在另一座房子的父亲,木椅尚保留着父亲的温度,气味。壁炉的煤火滋滋啦啦在燃烧,雪进不来房间,我的心里却飘着满天雪花。
母亲是我唯一返回老家的理由,她在烧菜,我喜欢吃的酸菜炖排骨,炸南瓜丸子,红薯条儿。电饭锅焖着红豆饭,我插不上手,母亲热气腾腾的忙活着,很显然,母亲好久都在完成一件事,等我回来。她熟络的拿出择好的芹菜,辣椒、芸豆,盆里泊着半只鸡,鸡的另一半在不久前,我们回来时,炖吃了。盖帘上坐着四个发面馒头,一堆玉米面包得菜饼子,母亲准备了不止一天两天,年少时,父亲母亲是我们的靠山,长大后,儿女是老人的远方与盼望。父亲或者母亲,每天重复着一个动作,杵在墙上的日历表前,伸手翻一翻日历,记着孩子们的生日,归期。城里的我们是父母活下去的支撑。没有什么比雪心思清明的事物了,人也不行。雪比人干净几千倍,几万倍。人上一秒和你海誓山盟,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背叛你。有的人甚至一边和你谈情说爱,一边与别人欲擒故纵,玩暧昧。雪没有人性,雪有雪性。纯洁,练达。认真,执着。包罗万象,任何一个角落,一块石头,一颗锈迹斑斑的螺丝钉、一把废弃的锁、一辆被时间遗忘的自行车、一双躲在树后的布鞋、一个空罐头瓶子、一条老街旧巷子,雪不厌弃,不放弃,悄悄的走过去,从身后抱住,温暖了大地,温暖了人间。
天逐渐暗了下来,雪把村子照亮了,什么时候雪小了,断断续续的停了,又落一层。有人在街上抡着扫帚清理雪,树木站的久了,硬生生将自己站成一座村庄。掌灯了,橘黄色的灯光,从墙头伸了出来,静静的,不言不语。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像泼来一瓢清洌洌的井水。炕头的桌子摆着四样菜,清蒸三道鳞鱼、酸菜排骨、牛肉炝芹菜、辣椒炒肉。红豆米饭在一个铝盆里,主位空着,母亲坐在炕梢,说什么也不坐主位。我打开一瓶陈香酒,五年窖藏。倒了一杯,约莫三两多。一口酒,一口菜。一个人喝起闷酒,母亲说,少喝酒,伤身体。我说,知道了。不多,醉不了。
心里想着父亲,喝着喝着,平时半斤白得没问题,这会儿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永兴街的一场雪比南河屯要晚一些,停在酒坊门口的车,穿着晶莹的婚纱,那是大地的另一个新娘。地热传达的温度刚刚好,我目送着来来去去的行人,他们从哪里来,又去向哪里?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人生没有来路,一旦错过的人,再也无法相遇。
这座海滨城市,褪去了晚秋的一抹黄绿,一棵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安静的停在路边。明明昨天还有女孩,等在树下,等一个心上人。一夜时间,就落雪了。我为某人写的诗歌,还有个结尾。我本来想来一个留白,让他思考。后来,月亮钻进云层,天和地一片混沌。我怕迷失方向,写好的诗,送给谁?
我推开酒坊的门,蹲在雪地,用手指写下:我想你了,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你却不知道。雪覆盖住山川湖泊,盖不住我焦虑不安的情绪。有人说,卖酒的人,一定能喝酒。父亲走后,我只喝过一次,就是这个月的12日,我就是想和父亲,在一杯酒里叙叙旧。甲流很猖獗,我借酒杀死病毒,也杀死我内心的虚妄与脆弱。
雪说,我在遥远的地方,跋山涉水回来,为的是找到一个属于我的村庄,这让我想起诗人海子的《雪》千辛万苦回到故乡
我的骨骼雪白也长不出青稞
雪山,我的草原因你的乳房而明亮
冰冷而灿烂
我的病已好
雪的日子我只想到雪中去死
我的头顶放出光芒
有时我背靠草原
马头作琴马尾为弦
戴上系玛拉雅这烈火的王冠
有时我退回盆地,背靠成都
人们无所事事,我也无所事事
只有爱情剑马的四蹄
割下嘴唇放在火上
大雪飘飘
不见昔日肮脏的山头
都被雪白的乳房拥抱
深夜中火王子独自吃着石头独自饮酒
想起海子那纯净,善良的眸子,想起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诗唯美,深情,纯粹。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呼唤着海子出现,已经读不到海子那样的诗词了。文学形成一个一个圈子,挤不进,出不来。不如,看雪。看唐.柳宗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南宋.陆游:“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唐.白居易的“雪”更胜一筹,“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脍炙人口,几百年,几千年之后,读来也是朗朗上口,立体的画面感极强。
雪来了,我留下笔墨,迎接雪的造访。并在大地上写下我的诗歌与远方,你收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