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奶奶的花裙子(散文)
我们一家刚来承德那年,奶奶参加了秧歌队,并且当上了秧歌队的领队。一天,她扭秧歌回来和母亲说,秧歌队要参加比赛了,她作为领队,要穿的耀眼一些,她让母亲马上去城里给她买一件城里人穿的花裙子,一定要那种大红的,母亲痛快地答应了。第二天,母亲特意请了半天假去了市里,回来时买回一条颜色鲜艳大红花的裙子。看到这个裙子,奶奶眼里露出了吃人的光,一把就抢了过去,急忙穿在身上去照镜子了。前后左右地照着,脸上的褶子瞬间挤成一朵黄菊花。连连说着:“好看!我喜欢!”
看见奶奶的花裙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在这之前的六一,学校合唱团参加六一儿童节演出,老师统一安排让合唱团的同学必须穿白衬衣花裙子。我作为第一排的领唱,必须衣服要合乎要求。回到家就和母亲说了花裙子的事,母亲还没说话呢,奶奶直接就说:“为了唱个歌就买一件衣服,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不买!坚决不能给买!必须穿的话,借一下别的不唱歌的同学的就行了。”
奶奶发话了,母亲也不敢说啥,我就去了邻居梅子家借来了她的花裙子。事后,我唱完歌,把裙子还给梅子时,她妈不乐意了接过裙子,一下就扔进了洗衣机里,并且翻着白眼仁说:“衣服可不是随便借的!万一有病菌细菌呢?穿不起就别穿!”
我走时,她还咣当一声关了门。那天我回到家,想着梅子妈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后学校再有什么活动,我都会找理由不参加,我怕学校统一让穿什么,奶奶再不让买,我可不想再去借别人的穿,因为我怕丢不起那个脸。
所以,当奶奶在我们面前显摆她的那条花裙子时,我也没拿正眼珠看她。哥也看出我的不满神情,当奶奶问他好看不?他撇着嘴甩出了一句:“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穿小姑娘穿的花裙子?有那钱给我妹买一条多好!”说完,哥拉着我就出了门。
一路上哥看我不开心就不停地劝着我,哥甚至还说:“不行,咱俩把裙子藏起来,让她明天穿不上。”
哥的话让我灵机一动,藏起来恐怕不行,母亲一定会让我俩拿出来的。不如给她搞个破坏。这么想着我就和哥说:“我有办法了,我把裙子剪坏了,让她明天穿不上。”哥也觉得是个好办法,我俩回到家,趁着奶奶晚上睡觉休息的时候,偷偷把她放在枕边的花裙子拿到厨房,把裙子剪了一个长长的大口子。剪完之后,我俩怕奶奶穿的时候发现,还用母亲做鞋子的浆糊给粘上了。
第二天奶奶也没注意裙子被我剪了,直接穿上就去参加比赛了。结果在比赛中那个剪的部位一下开了,奶奶正扭得欢实也没注意,围观的人就喊上了:“前面的老太太!你的腿好白呀!”
紧接着围观的人一阵起哄,奶奶急忙低头一看,裙子从下到上的一长条都开了,露出了奶奶的红短裤。奶奶“妈呀”一声拽着裙子就跑出秧歌队,回到家里。
那天奶奶回到家,我正好也刚放学回来,奶奶直接挥手给了我一嘴巴。然后,她死死揪着我的衣领子,就给揪到母亲面前吼道:“你养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办!”她还把手里的裙子扔给了母亲。
母亲弄明白咋回事了,拿起了扫帚疙瘩抽打起我,哥冲过来挡在我面前说:“别打我妹!是我干的!”
但哥怎么替我顶罪,奶奶也认定是我干的。而且我也说了:“就是我干的!与大军无关!”
母亲买这条裙子可是花了七十块钱的,七十块钱对于我家来说那可是我家的半个月的生活费了。其实奶奶也不是乱花钱的人,她过日子也是一个一分钱掰两半花的人。奶奶喜欢扭秧歌,她这人爱显摆吧还更好面子,她觉得她作为领队咋也应该比秧歌队的人穿的新鲜点吧,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天还是奶奶和爷爷结婚纪念日。社区领导正好要给扭秧歌的人拍照,她想把洗好的照片发给东北的爷爷。因为爷爷和奶奶结婚时,奶奶穿了一条鲜艳的花色裙子。爷爷见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说,简直迷死他了……
虽然后来母亲把那条裙子补好了,奶奶也看也不看,让扔了!让拿到一边去。说看到了就想起那天,丢人现眼的事。
奶奶是个极其爱脸面的人,在秧歌队现了丑,她觉得丢脸了,躲在家里谁叫也不再出去。为此,还生了一场病,躺在火炕上一个劲地哼哼。其实事后我也知道自己错了,但我却一直没有勇气和奶奶承认错误。一天,我和哥下学回来,看到有个老爷爷把捡了的废品拎着去了附近的收购站,卖了钱高兴地数着。我和哥说:“咱俩也捡废品吧!卖了钱给奶奶买花裙子。”
哥听了积极响应着,我俩就拎着一个袋子把沿途上的一些塑料瓶废纸盒捡起来,然后拿到废品站去卖。一个月后的一天,我俩终于攒够了七十块钱。
我和哥哥把攒够的七十块钱郑重地交给母亲,让她为奶奶重新买一条花裙子。母亲接过钱,眼圈红了,轻轻摸了摸我们的头。
第二天,母亲带回一条粉红色大花的长裙,是奶奶喜欢的艳色。晚饭后,我和哥捧着裙子走到奶奶炕边,小声说:“奶奶,对不起。这是我和哥哥捡废品攒钱给您买的……您穿上,一定好看。”
奶奶慢慢睁开眼,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我们晒得黝黑的小脸,久久没有说话。半晌,她伸手接过裙子,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
周末,奶奶去了居委会在大喇叭里宣布:“秧歌队的所有人,都出来扭秧歌了!我会带上相机给大伙拍照,大家一定要穿的鲜艳一点呀!”一通喊话后,奶奶换上了新裙子。出门前,她走到我面前,将一条叠得整齐的、印着小雏菊的花裙子放在我手里:“去年六一欠你的。以后学校要啥,奶奶给你买。”
阳光下,奶奶的笑容舒展,像一朵温暖的向日葵。我抱着裙子,眼泪狠狠地砸了下来。那天奶奶扭秧歌回来,让父亲把照的照片拿到市里照相馆洗了出来,邮寄给了东北的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