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暧】有这么一位老人(散文)
一年多的日子里,我每次回乡村的家,看不到邻家老人躬身推着小轮车,在门前的水泥地上来来回回地踱步,心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似的,倒有些不习惯了。
在我心里,他是一位慈眉善目、背驼满智的老人;一位挑担挖墒、种田当家勤劳朴实的农民;是一位关注国家大事正直善良的老人。他姓滕,是我家的隔壁邻居,他比我父亲大一岁,因此我叫他滕大大。去年十月五日,他硬是坚持到国庆后才走的,也许是想多看一眼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时代吧?走时八十六岁。
滕大大的祖籍并不在我们这里,是滕家买了我家祖上的房子,才成了邻居。他还有个哥哥,两家就隔一道墙。后来因孩子大了,房子不够住,就到西边庄上砌了三间砖瓦房,分开了。大概滕家祖上条件是不错的,因为生在那贫穷乱世的年代,他俩童年都能念得起书,就可想而知了。之于念过多少年的书,没问过,不得而知,反正算是村里有文化的人。他哥哥会打算盘,会写毛笔字。我小的时候,就看到每年春节前,本庄上和生产队里的人,拿着一卷红纸来给他写春联,不收钱,免费写。兄弟俩人,无论是成家前,还是成家后,关系都很亲。见了面,都是哥哥长哥哥短的,一直叫到老。可见,滕大大从小就得好家教,他的这种言行,也润物细无声地影响着后辈人。
兄弟俩年轻的时候,都是种田的农民。有一年,镇上一家汽车修理厂要招有点文化的工人。这个名额本是哥哥的机会,然而,哥哥慷慨地让给了弟弟。弟弟进了工厂学徒,因有文化,加上心灵手巧,很快学会了板金活和修理发动机的技术,还帮助村里开拖拉机的人维修柴油机。在厂里,滕大大做事情认真负责,处人遇事又好,得到了领导的赞赏,被提拔为车间主任。
年轻时的滕大大爱看报纸、听广播,关心国家大事和时事。从家到厂有五里多路程,早晚上下班都是两条腿走,中午就在厂里吃。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阅读厂里订的新华日报、参考消息等报纸。他有个特长,就是记忆力相当的好,看过的重要新闻,以及从前读过的书都能记得住,跟人聊天时,可作谈资。
那个年代,农村没有电视,更没手机。夏天的夜晚,家家门前的场地上燃一堆毛草“蚊烟”。然后搬一张长桌子放在大门前,点一盏煤油灯,在屋外吃月光晚餐。秧田里蛙鼓声声,说唱着秋天丰盈的故事。而村庄里乘凉的人呢,手摇蒲扇聚在一起,呱呱地聊历史与身边的故事。我们庄上及西庄的一些男人,吃过晚饭就喜欢到滕大大家来聊天。那时农民一门心思种田,不过问国家大事,妇女们聊的都是家常理短的话题,重要的新闻都是从村头的大广播里知晓的。而滕大大刚好又善于谈时事,所以庄上人就常来他家玩,听他讲没有听过的人和事。西庄一位杨叔是常客,来时,大嗓门一声招乎。“来来,坐!”滕大大边说边递一张小板凳过去。“不客气,你忙!”,他抹过桌子,到屋里拿了一包烟,每人递一支。
四五个人围着小桌子就聊开了,我在旁边听。他一句你一句谈田里的庄稼长势,谈村里发生的大事。说前几天那家孩子掉到水里了,幸亏有大人发现,救得及时,才逃过一难。滕大大接过话题说:大人再忙,也要把孩子看管好,小孩天生的调皮,该打的还要打,打是爱,是长记性。但孩子读书时要多鼓励,农村的孩子唯有读好书,将来才能跳出“农门”。长大有了出息,父母还跟着占光哩。人有了本事,才不被别人瞧不起,国家强大了,才不被别人欺负。
滕大大聊的话题还是蛮多的,会讲《岳飞传》、《杨家将》,还会讲一点“四大名著”。说人在世上,要当好汉讲义气,不能打斗,要学诸葛亮聪明才智,还要学会克服人生磨难的能力,要懂得富由勤俭穷由奢,过日子不能像贾家铺张浪费。但,人与人相处不能用计谋,你对别人好,别人才对你好。
不过,在从他的谈言里听得出,他最敬佩的是跟随毛主席打江山,指挥过“淮海战役”的邓小平。说他三上三下,总是在关健时刻出来工作。最后一次出来搞改革开放,首先恢复了全国高考制度。滕大大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机遇。当时他儿子在镇上读高中,学校离他工厂不多远,通过熟人介绍,找老师帮儿子晚上辅导功课。儿子也非常的聪明,最后考到了全国重点大学“南京大学”。在当时,是村里第一个出了状元,名声远扬十里八乡。滕大大沾了儿子的光,成了培养孩子的名人,也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候。滕大大的这种做法,引领了许多农村家长,开始重视孩子的教育。
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下,农村实行集体土地承包制。分田到户,老百姓的干劲更足了。种田、养蚕、养猪等,钱袋子鼓了,再苦也不嫌苦。
滕大大家有四口人,也有好几亩,儿子上大学,女儿在工厂上班,种田靠大妈一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忙碌的一年从养春蚕开始,大妈起早去桑田摘叶,滕大大烧早饭、喂猪,然后去桑田挑桑叶,回来清理蚕渣、喂蚕。春蚕一结束,就是割麦载秧的大忙时。滕大大早晨起来,先到田里挑麦把,或是下肥料,或是挑秧。干一气农活,才回来吃早饭,然后骑自行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屁股不落板凳,就扛起扁担绳子,到田里挑麦把。吃过晚饭,到打谷场上脱粒,一干就是到凌晨二三点钟,睡个把小时觉又去上班。有时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就跟厂里请假几天。一年四季种田、上班,日子就这么辛苦地轮转着。而工人的滕大大,却把日子过出了稻花香的味道。
滕大大身上,最值得人学习的是十分疼爱自已的老伴,是爱到骨子里,爱到天荒地老的那种爱,好像对老伴的好是他人生的一种乐事。早上去上班了,临走时说一声:素英啊,我上班去了。下班回家,架好自行车,还未进门先喊一声:素英啊!我家来了。上街买东西去了,或出门办事,也是这样。老俩口也吵架,不过,那是吵一个人的架。大妈火气上来了,喋喋不休,而平时嘴呱呱的大大,此时却一句话也不说。大妈就说:“你咋不说话呀,没理吧?”其实,等大妈火气消了,大大才面带笑容地跟她理论。年轻人看了都是酸溜溜的,他却解释道:“她吵,我也吵,互不相让,岂不是天天吵架呀?唉!忍一忍不就是海阔天空嘛。”也是,他用行为告诉我们:家本来就是过日子的地方,不是争吵、讲理的地方这个理。
大妈从小就体弱,再加上带孩子、种田很辛苦,经常生病,滕大大就带着她,不厌其烦地到处就医,从没有半句怨言。近在村里、镇上,远到扬州、南京看病。回来亲自煎汤熬药,送到床头,有时还帮大妈洗衣服。大妈常跟我感慨:如果没有你大大的细心照顾,我不知死过几回了。
冬天到了,外面冰天雪地,大妈体质差,怕冷,就劝她多睡一会儿。自己起来烧早饭,一只鸡蛋,一碗热腾腾的粥送到大妈的床头,才去上班。大妈在种菜,大大就跳水浇菜,搭瓜架子,编鸡栏笆。其实大妈嘴上辣,只是爱在心里和行动上。时常烧两三个菜,给大大喝点小酒,有人来玩了就又无边无际地聊一通,然后酣然入睡。大妈笑说他:“没心没肺的人睡眠好。”他却说:“没钱打肉吃,睡觉养精神呗。”好像在他人生里从来没有忧伤的事。农民的滕大大,把日子过出了甜蜜的滋味。
人一生哪能没有忧伤、苦闷的时候呢?只不过在滕大大身上全被化解掉了,旁人看不到而已。在大妈到城里带孙子的那些年,他每天早上起来,打开收音机,一边听新闻,一边喂猪,喂鸡。晚上,下班到家,到田里不是喷农药,就是薅草,一套事情忙完,天黑做晚饭。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实在枯燥、寂寞了,就在院子里的水井旁,一边洗碗,一边哼唱扬剧《王樵楼磨豆腐》,时不时的还来上两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黄梅调来解闷。晚上应声,我在家就能听得到,可这一幕是他老伴和儿女都没成听过。
能说会道的滕大大,是个热心肠的人。他经常把哥哥喊到家里来喝酒,有什么好吃的都跟哥哥分享。生产队里,或是邻里发生纠纷,或是有人家发生家庭矛盾,就来请他帮助调解。他不慌不忙地排事实,讲道理,用亲身经历,或历史事件,结合起来巧妙地化解纠纷与矛盾。不管当事人心中有多大的火气,被他的一番话就给浇灭了。有一回,庄上有位开手扶拖拉机人,在乡村路上行驶,因拖拉机声音大,听不见后面的小汽车喇叭声,结果被驾驶员打了,耳朵打得嗡嗡响。然后就请滕大大一起去派出所,跟对方理论,最后索赔五千元精神损失费。
老年的滕大大背驼了,我仿佛看到了那驼背里积累的都是人生的智慧。那些曾经在一起聊天人不来玩了。要是看到我在门前的水泥地上打菜籽、打黄豆什么的,或者去他家玩,他就非得跟我聊上一番不可。我记得他以前谈解放战争时,聊过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和毛主席。后来,居然用一半是工人一半是农民的眼光,洞察出:苏联没有打仗就解体了,是不是上了别国的圈套?我感到有些惊讶。他还常说,我们这代人呀,要是能看到湾湾回归就心满意足了。
滕大大很疼爱儿女,再忙再苦也不麻烦他们,能扛的都自已扛。女儿也非常孝顺。可是远在深圳,照应不到,不是个事。于是,女儿就把年迈的二老接到身边。不巧的是遇上了新冠疫情,滕大大得了感冒,又咳嗽,以为是感染了新冠。在深圳过了八十岁后就回来了。
滕大大以前是个巧农民,他不但记得许多有关种田的谚语,还会做农具、砌墙。比如:做锹柄、刀柄、砌猪圈墙等。从深圳回来,请瓦匠师傅来砌锅灶,趁这机会,他就拎个水泥桶到屋后修修补补。不慎脚被砖头拌了一下,跌倒了,额头撞开了一道口子,流了一脸的血,大妈见状急得直掉眼泪。那时天色将晚了,儿女又不在身边,我赶紧开了车子,把他到镇上医院缝针,吊水,CT检查,安排好住院,回来已是深夜。
自有血压高基础病的老父亲,又得了脑梗后,女儿决定辞掉工作,回老家专门服侍二老。滕大大在女儿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精神不错,就是腿走路不便,常借助小轮车,在门前平整的场地上散步。
后来又摔了一跤,导致瘫痪。去年国庆节期间病危,从医院回来,大妈坐在床榻旁泪流满面。呼吸已不畅的滕大大看了,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伸手替满头银发的大妈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微弱地说了一句:“不要哭……”后面的意思大概是说:人总有一别,我不能陪伴了,你要好好保护身体才是!好日子好好活哦。
什么是人间真爱?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我情不自禁地动容了……
我是晚辈,滕大大是长辈,跟他做邻居,我如是灶台上汤罐里的水,他是大锅里的饭和菜,在锅膛里烟火的熏陶下,也被悄悄温暖了几分。无论是做事做人,还是生活上的方方面面,都给了我人生不少的启示。如今,他虽然走了一年多,总觉得吧,我跟他做邻居还没做够。
每一念起,就朝大门外看,总觉得有一个躬着背推着小轮车的身影,走过来,又走过去。
慧眼编按妙语连。
但使芜文生锦色,
才情点拙化佳篇。
给老师敬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