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乙木如丝萝，亥水似渊潭。一九九五年，岁在乙亥，乃“柔韧生长于深水之畔”也。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叶胜林场主事华斌兄欲辟景致，特邀吾等赴实地踏勘命名。同行者十余，有县府徐公世征，陈公永造，及余云初、王明灿、周文锋、陈挺巧、李德岳、赵文锋等高士。
　　 是日早发，艳阳初露。翻十八公里，下岙底坳头，过畲水梧溪，山色渐黛，路如悬肠，车行其上，簸若舟楫。至高岭头水库大坝侧，俨杖入深谷，问道于荒溪，访景于崇阿。一路行去，穿林涉水，猿攀猴跃，洋相百出。眼前景象，犹若远古洪荒。峡谷幽深，野山对峙，蛮林森森，秋叶燃火，山果黄染。顶上碧天悬一河，云帆孤影；足下彩石浮一水，琴铮齐鸣。绿烟凝而丽鸟啼，寒潭澈而奇鱼栖。诸君纷叹，世外仙境，莫过如此。
　　 是任县旅游局局长王明灿见此景色，跪地叩呼：“天佑吾文成，赐仙山神水矣！”
　　 初入谷，河道蜿蜒豁然，溪水清且涟漪。下行有顷，滩上巨岩列阵，星罗棋布。岸边青苔石壁，洞穴密布成串，或大或小，光滑如瓮，寸草不生。诸多水潭，底淀沙石，清泉湍入，漩涡泛沙，亦泛彩鳞鱼儿，如煮粥汤，若烹云霞。陈公与华斌云：“乱石沉沙，有煞风景，来日须清之。”华斌曰：“必须的，此处取何名？”陈公笑曰：“此处非看点也，就叫沙石隐潭吧。”
　　 谈笑间，前方忽传雷鸣声，一条白练，犹若银龙，自崖顶石槽泻入一潭。水宽及亩，三面绝壁，虬枝横空，瑟如翡翠，深不可测。问带路老林工，曰：“乃龙潭也，透龙宫，有山人用炸药炸鱼，当日不见鱼，直至旭日重升，方见水面上大小鱼白花花一片。”
　　 众人闻之，又惊又讶，问山水有何生灵？
　　 林工曰：“山林间有野生猕猴，顽劣成性，时成群骑于高枝，拿猕猴桃、山枇杷黄果掷人。水边苔滑处，蛰伏石蛙，腹斑若古钱，偶见大鲵跃水，脊纹如小儿掌痕，哭若婴啼。每至夏夜，便有土人悬刀钩，负竹篓，擎火把，溯溪捕蛙。”余问：“石蛙乃国保动物，焉能捕之？”林工搔首曰：“有钱能使鬼推磨呗，但捕石蛙甚是凶险，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忧，因石蛙往往与五步蛇为伍，咬一口，人走五步，必亡。”
　　 众人瞪目，唏嘘吐舌。话音刚落，忽闻扑簌声，仰见一只朱冠锦羽彩鸟于头顶掠空飞过，瞬间即逝，仅留几声鸣叫，便隐没于丛林，其声清越，穿峡不绝。林工急示：“此鸟乃黄腹角雉也，与白鹇一样，皆凤凰之属。”
　　 余暗想，此地真原始，真生态。
　　
　　 二
　　 临水之湄，泥沙淤积成洲，遍生竹林。
　　 竹细如甜蔗，竿淡红叶浓翠，顶老根嫩，煞是怪异。竹梢齐齐望北方垂首，似行稽古大礼。林间积叶没踝，踏之绵软如茵。凡老竹枯槁处，皆新竹环其根而生，形成重重叠叠“子护母”之象。风过处，竟杂微弱呜咽。林工指曰：“此乃孝顺竹也”。徐公闻言，沉吟片刻，曰：“名孝竹滩了。”并与县文联主席周文锋云：“编个故事吧。”周连连称是。
　　 从古至今，造景兴旅，皆重传奇。极究无中生有，古为今用，小题大做。此番入秘境，取景命名为两县官事，吾辈纯属编故事者。
　　 过孝竹滩，右岸兀起一危崖。崖腹裂两石缝，如亦夹亦展之翼，风袭若猛禽低嗥。峰顶悬一石，缘带钩，日光下凝淬火之寒光，如来自洪荒的巨喙。它不看行人，不仰上苍，只俯深渊，仿佛早已认领了这片天空之荒凉。问此峰名甚？林工曰：“金鸡山也。”不知是谁，噜了一句，此峰之气势，与金鸡不符，应叫老鹰才是。徐公搭帘望了又望，一锤定音：“就叫老鹰岩吧。”不知何故，此峰后被易为灵峰。
　　 自老鹰岩以下，天光骤敛，峭壁互竞，各呈奇崛。左壁若巨灵斧劈，痕迹历历，赭黑相间，似铁汁浇铸未凝。右崖则古藤如瀑，苔藓附生，两山距不盈五丈，树冠于空交握，遂成穹窿。风声走过，飒飒如私语。日光滤密叶，照石化青碧斑汞。实可谓曲水通幽处，飞瀑洞潭深。
　　 未行十步，溪涧氤氲处，有青石如卧榻。
　　 石上横陈一根枯木，犹似蛟僵。木心空，罅隙生珍菌数本。大者若童子合掌，菌盖叠云，轮纹暗蓄紫金，小者如玉盏倒悬，伞缘含露渗朱砂。近观之，色泽莹亮，肥厚处隐见内里筋络，似肺叶舒缩。嗅之，幽香扑鼻，若沉檀混雨水腐殖之气。老余深谙菌道，曰：“此乃野生灵芝。”问何故？云：“老木遇水氲，乃生。”
　　 余听罢，忽悟：此乃水木造化，水生万物不息，枯木形销遇善水又成灵药。朽坏至极处，乃生不朽之华章也。
　　
　　 三
　　 一路走来，惊喜不断，众人大悦。
　　 向导曰：“以上诸君所及，皆不入流，此峡之精华，十二埕是也。”余惑，问何为十二埕？曰：“十二埕者，乃溪涧十二连瀑，十二连潭。瀑瀑如玉龙，潭潭若酒瓮，妙不可言矣。”众人听闻，且惊且奇，遂加快脚步，往十二埕疾去。又下行百十步，但见两旁崖壁愈夹愈紧，相距不足二丈，而水声犹如滚滚惊雷，自前方隆隆入耳。向导远指：“瀑声响处，即十二埕。”
　　 余等迫不及待，急欲一览十二埕真容，不料被一深潭挡了去路。潭无舟筏，惟凫水往之。诸君均被秀水沉迷，豪情勃发，略一合计，俱褪去外衣，浮一口烈酒，踏水而行。余与挺巧兄游前开道，未几便至潭口。余贴壁停下，把住凹石之槽，探首俯瞰，只见一股急流，如狂蛟腾空，声若炸雷，一头坠入悬崖下的水潭里，激起千堆雪。崖高几十米，水潭四周，壁如刀削，水色如墨，黑沉沉的，阴森森的，泛着寒光，令人毛骨悚然。身后徐公听了余言，惊呼一句“小心，安全第一”，遂一把将余拽回，返之岸上。
　　 可以想象，深渊之下，藏有绝景，可惜无法通行。徐公问：“往下可有路？”林工曰：“十二埕无路，除了猴子，仅有药人俨绳索、铁钩可行，常人难及。”挺巧兄食豹胆，云：“吾等何不当一次猴？”言毕，却见一旁李大仙蓦然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继而手足抽搐如虾弓。众人急忙将扶上青石，华斌兄凑前一摸，只觉其身已僵冷如铁，喝了句“中冷痧了”，便猛掐其人中、虎口。半晌，李大仙喉间才发出“喀”的一声闷响，仿佛有块玄冰在喉头粉碎了。他睁开眼，喃喃道：“刚才，老夫看到水底下有龙女居于水晶宫……”
　　 遭此变故，诸君哭笑不得，壮志顿消。华斌兄曰：“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罢了。此山中水，乃柴叶寒水，由山和尚掌管，外人饮之，大多水土不服，且涨落无常，险象环生。诸君皆是贵人，焉能与猴子比，罢了罢了。”
　　 众人遗憾不已。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右山腰间，有一水渠，虽曲折却平坦。沿水渠行二里许，穿一百米余隧道，向导于密林中觅得一条尺宽石梯。一行又下行一里余，重回谷底。一个水潭，口窄肚大，清清濯濯，碧若叶汁，其秀无言能喻。一道瀑布，贴石直下，泻珠溅玉，潺潺似百铮齐鸣。潭口一石，根连岩层，如屏而起，酷似卧虎。此处，乃十二埕最下端。徐公叹道：“凡灵山异水，必有神兽镇守，此潭便叫卧虎潭了。”
　　 潭边小路上，有栋小屋，面水而居，红砖乌瓦，大门两侧，书有伟人诗句，白底红字，龙飞凤舞，云：“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屋畔有嘉木奇花，红红绿绿，具体是甚？忘了。不须问，这是一座小型水电站厂房，应建于六七十年代。一中年职工，正在里面烧火煮茶，一见吾等，便笑迎出来，曰：“领导们辛苦，进来喝碗凉茶吧。”茶是竹叶米泡的，清香扑鼻。
　　 是日，夜宿叶胜林场场部。饭后，邀老林工与当地土著座谈。有老叟曰：“此山无名，唯东山顶上凸起一石，酷似铜铃之蒂，古时曾有草莾英雄于此立寨，人呼铜铃寨。”徐公当场拍板：“斯山就叫铜铃山了，那山峡，名铜铃山峡可否？”众人欣然，无一异议。
　　
　　 四
　　 此后，华斌兄曾多次相邀，因余繁事缠身，均未成行。神秘的十二埕，久成悬迷。
　　 直至公元二零零六年秋月，县里邀京城五十余名专家学者及文艺界人士，莅临文成共商生态旅游发展大计，其间组织与会者赴铜铃山峡实地考察，余才有缘与其相见。彼时，铜铃山国家森林公园已对外开放。余有幸陪同中科院陈梦熊院士，步下三里森林栈道，至卧虎潭，沿凌空于绝壁上的钢架游步道，走完全程，方览尽十二埕之旷世雄姿。
　　 十二埕，乃一条百余米长，宽约五米的深窄石峡。峡旁为S形连环石壁，鬼斧神工，光滑如磨。流水从高而下，逐级奔泻，形成十二道瀑布，及十二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水潭。水色变幻无常，浅者清而澈，深者绿而碧，更深者碧而蓝，尤深者墨而黑，如一埕埕老酒，年份不同，色泽亦不同。每个水潭，皆像酒瓮，口啵腹大底小，故称十二埕。那些瀑布，或高或矮，或宽或窄，有的舒湲，有的湍急，有的腾倾，有的迭落，如白蛇出洞，如玉帘垂挂，如银河倒泻……令人触目惊心，神魂颠倒，浮想联翩。
　　 高人据其特点，分别美名其曰：连心潭、葫芦潭、太极潭、藏酒潭、墨鱼潭，金鸡潭、美女潭、水晶宫、映月潭等等。余观之，感觉倒也形象贴切。而余在初探时所遇之大黑潭，便是藏酒潭了。藏酒潭通向何处？众说纷纭。有说通向飞云江的，有说通往东海的，甚至还有人说，是直通太平洋的。反正，那潭里藏有无穷的佳酿，够一万个酒仙喝上一万年的。
　　 据专家论证，铜铃山峡之风景，属壶穴奇观，全世界仅二处，除此之外，另处在异国的北海道。而去过北海道者则曰，彼国的那些小水穴，比铜铃壶穴差远矣，是苟苟营距长安的距离，相隔两万六千里。北大谢凝高教授，系著名风景专家，他曾慕名到此一游，赞曰：“铜铃壶穴，天下一绝。”余也曾请教过陈院士，此壶穴，是何造化？院士乃资深水文地质学家，曾踏勘长江三峡大坝，曰：“此乃水之神工也。”
　　 余不由感叹——上善者，莫过于水。水知道，击穿坚硬的，通往深邃的，不是利刃，亦非雷霆，乃绕指柔也。壶穴如是，人心亦如此。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弹指间，时过多年，物是人非，记忆已模糊。余今记之，别无他意，谨作留念。
　　 末了，且容余套改诗魔的一阕《忆江南》，权作文尾。诗云——远山好，风景旧曾谙。日出蛮林红似火，秋来溪水绿如蓝。能不忆远山。远山忆，最忆是铜铃。穴壶瀑中寻碧玉，紫烟涧上看龙吟。何日更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