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谓谝子，是能言善辩之人。
　　 刘谝子是比我晚一年招工男生中的一个。他中等个头，圆脸，略瘦，皮肤黝黑，一头自来卷的黑发和粗重眉毛下略显凹陷的大眼睛，有点儿鹤立鸡群。他在无线电修理组上班，经过几次外派上海学习，已经成为修理收音机电视机等家电的行家里手。
　　 无线电修理组是军人服务处适应家电进入家庭新情况新形势，新设立的一个服务项目。军人服务处是后勤部下属单位，服务对象是基地官兵家属。在没有社会依托的戈壁深处，1980年代掌握着各类紧俏商品的军人服务处有多香，从专供基地首长烟酒，每次手表、自行车、缝纫机、电冰箱等一到货就给机关和各团站发放票证可见一斑。自然，掌握了修理家电手艺的刘谝子，也是很吃香的。因为许多人家电买回家安装、处理出现的小毛病，除了技术团站可以叫本单位无线电技师外，多数人都得找他。“女人嫁对郎，男人入对行”。我们那个时代干什么由不得自己，是单位领导分配的。刘谝子能干上如此吃香的专业，而且大家服气，不是他“天生丽质”，而是他有一双优质父母。
　　 他爹是财务处副处长，建国前入伍的老兵，个头跟儿子差不多，左手食指短了一截。据说是朝鲜战场留下的纪念。重要的还是他妈。他妈是基地出名的先进模范，学雷锋积极分子。她1964年从浙江海宁老家随军，先在机关做保洁，后到军人服务处，在条件最苦的酱油坊工作。由于长年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劳作，罹患了风湿关节炎等疾病，积劳成疾。她的事迹受到各级表彰，先后被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国防科工委学雷锋标兵，基地为她荣记一等功一次，单位为她荣记三等功七次。早在发病之初，单位作出调离酱油坊、提拔当干部的决定，被她拒绝：“我大字不识几个，哪能当干部。我已经习惯了酱油坊工作，熟悉也热爱这里的工作，就干下去吧！”退休前那几年仍然坚守工作岗位的她，每天忍痛骑车去上班，下班进门立刻躺在摆在卧室墙边的摇椅上，身盖被毯，让儿女全身按摩，疼痛缓解后才能吃得下饭。
　　 刘谝子吃香的工作，是他爸妈奉献换来的。谁有意见，谁的爸妈付出指头，付出全身风湿，才有资格提呢。
　　
　　 二
　　 谝子的基本能耐是嘴皮子。刘谝子在下乡时就荣获谝子光荣称号。他不负荣誉，嘴皮子非常厉害。比如他学下乡时待过三年的当地方言惟妙惟肖，说基地后撤到西安读小学时的陕西话可以乱真，学高中时张掖育才中学学到的张掖话像模像样。至于浙江话及上海话，因为从小耳濡目染，更是不在话下。有人说，可惜了谝子这么好的语言天赋，要当个相声演员，一定顶呱呱。
　　 军人家庭出身的刘谝子聪明绝顶，打牌能记住几家出过的牌，算出谁手里还有什么货。他又非常耿直，能跟任何人交朋友，也能跟所有忤逆者翻脸。交朋结友，在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根本不用刻意。本身他是基地子弟，与基地有头有脸人物的孩子们一起玩过水，一起下过乡，一起偷过瓜，一起打过猎，结识水到渠成，况且他还有一门当时稀罕的本事，找他看一下风扇，修一下收录机，瞄一眼电视出雪花是怎么回事者众。从下乡起他就跟游牧的蒙古族老乡打成一片，学人家的样子从桌子上拿起苍蝇爬过的酪蛋子就吃，盘腿坐在石头上吃肉喝酒。游牧老乡进城找他修理收音机，他一分钱不要，还贴上材料费用。
　　 他走起路来卷发高昂，目不斜视，面色冰冷，一副拒人千里模样，不熟悉的人跟他很难说话。本来我也是这样的感觉，直到某天我带着怯弱的心情找他，说电视有点儿毛病，请他给看看以后，才改变了看法。那天没等我说完他先是冷漠地扫了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说：“什么时间在家？”我说现在就行。他没任何迟疑地收拾工具，骑着摩托车，跟着我的自行车去看。换了个小零件，问多少钱，他收拾着工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算了，不值什么钱。走了。”话音未落转身离去，我站在门口看他跨上摩托车的背影半天愕然。
　　 继而想起有人讲，有人脸冷心热，大体就是指刘谝子这样的人吧。
　　
　　 三
　　 刘谝子的声名越来越多地传到耳朵里，是他被选拔到服务部当副主任的时候。他的选拔也是水到渠成。虽然爹妈退了，而且已经离开了基地，但余荫仍在，影响还在。况且，谝子虽然说话没谱，但做事有度。人们议论他如何能在重要关头把握机会，我不以为然。我知道，他的做事有度，胡乱谝传还能圆回来的一个关键因素，在于有一个非常能拿捏住他的贤内助。
　　 刘谝子老婆姓花，名小梅，长得精巧，妩媚，一双眼睛灵动地会说话，外号很绝：小辣椒。他们是在下乡几年共同奉献中结下深厚革命友谊，发展成爱情的。小辣椒籍贯哈尔滨，父亲是铁路工人。东北人多从山东出关，小辣椒祖籍胶州，性格中保留着豪放而机敏的秉性。
　　 刘谝子外表耿直粗犷，消息多，故事多。他眼眶也很高，一般人不在他眼里，尤其是单位那些小领导们，多数都不惹也不敢惹他。于是一些对领导有意见的“异己分子”，都簇拥在他的身边。议论起单位的人事，口无遮拦。这就免不了有人钻空子，把他的话报告上去。小领导又把他的话加工后往上报，他就成了单位的“重点人”。“重点人”重点在需要党员骨干盯着他们的动静，提防他闹出动静，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这个消息被花小梅知道的那个晚上，立刻把刘谝子教训一顿，让他远离那些人，再不谈“政事”，并且主动跟领导把关系搞好。第二天早上上班，刘谝子对没事找过来乱谝的人说：没事别来，我要考技术职称，得开始学业务了。说完头也不抬照在书上。那些人奇怪却不敢问，只好怏怏而去。刘谝子到办公室分别给领导表态：“你们还有你们的朋友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最近组里清闲得手上都长白毛了。”态度诚恳得出人意料，领导有了面子，自然欢喜。
　　 谝子像个戴笼头的毛驴，哪天缰绳脱了，就会撒野出事。副主任当了几年，有顺风顺水的时候，也遇到被领导训斥的事情。有次被上边领导批评，他顶上了火，跑到领导办公室抽出腰里的水果刀往桌面一插：要处理我，咱就比画一下。众人过来劝解，才恨恨离开。当晚小辣椒就拉着刘谝子带礼物到领导家赔礼道歉深刻反省，并做出保证。领导大度，再没追究，也没干预以后对他的提拔使用。
　　
　　 四
　　 在西北沙漠四围的戈壁滩成长的刘谝子具有与这个地域环境匹配的特长爱好。打猎是在禁枪禁猎之前的最爱。枪是父辈手里传下来的，那年月戈壁小城军人家庭哪家没杆猎枪！弹药却得自制。这也没什么难的，从守备师找熟人要来固体火药，烧着火炉，漏下铅粒儿，填进弹壳，装上底火，成了。作训服风镜手套穿戴齐整，骑着摩托，七八人组队乘夜出动，活像翻版特工。弱水连绵，戈壁无垠，草地起伏，野兔野鸡鸣叫，车声灯影飞旋。黄羊饮水的必经之路，盘羊野驴的活动之处，枪声响处，屠羊杀鸡。枪声在1990年代初戛然而止，因为国家禁枪，动物保护的法律依次传达。
　　 小辣椒也不断提醒，防范危险。
　　 谝子胆大心细，杜绝了危险，但别人的事故还是让小辣椒心有余悸。
　　 那是学校的两名老师，提枪狩猎，本来设伏夹击猎物，没承想身后一位被山坡上的梭梭棵子绊倒，无意搂火，枪弹尽倾于同伙屁股，一时小城哗然。谝子不得不向小辣椒缴械，做出了枪弹入库保证。后来公安要求缴枪，他积极地缴了一支老掉牙的猎枪。至于那支双管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谝子又是位名副其实的垂钓高手。戈壁深处所有能够垂钓的地方都有他的足迹，东风水库更是他一年四季离不开的乐园。水库禁渔，除了保护鱼类繁殖，也防止人身事故。这哪能阻止他带着一众爱好者的雅兴呢。春天开河，他们到入水口下网，夏秋晚上下网或者垂杆，冬天凿开冰窟窿抄捞。在他被调动到车辆管理办公室负责的那些年里，每天的工作就是开车转一圈，然后上水库。水库连队人员过来干预，被他几句话顶过去：“我们挖水库的时候你们还没出来呢。不让我们在这里玩，去哪里钓？”连队把刘谝子的情况报告上去，直达后勤部部长案头。部长笑着问农场厂长：“你说怎么办？”厂长挠着头说：“请示您呢。”
　　 “你亲自去，给他们划个范围，让这些老同志有个垂钓的地方，保证安全。”
　　 “是！”厂长领命而去。刘谝子的名声在圈里传得更开。
　　 至于刘谝子的正业工作，让手下几个年轻人去干就成。“你们去干，干好成绩是你们的，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兜着。”抓了黑车有领导找他通关系，他说你们要说不管，以后一个不管。领导无奈，只好作罢。
　　
　　 五
　　 刘谝子有个优秀的儿子，学业不错。至于考进北京军校，毕业后顺利留校，缘于他在无线电修理组同事的帮忙。他这个同事可不得了，是1966年参加过国家首次两弹结合试验“七勇士”中首长的女儿。首长女儿嫁得好，一个安徽农村参军的帅小伙被首长看中，一手培养成了将军，成为某军校的领导。自从儿子高中瞄准军校，刘谝子就和小辣椒开始给调离好多年的同事关系加温，每年去北京，带特产过去。有一年专程弄个车，从阿拉善牧民朋友处讨来一方重几百斤的葡萄玛瑙摆件，送到同事北京的家里。
　　 儿子在军校学校做辅导员的时候，找了一位山西老板的女儿。回到基地办婚礼，刘谝子喜形于色，讲亲家有矿有钱。刘谝子也有钱。除了父母分配的财产，1990年代他还投资过一家饭店，那是个扫地都能赚钱的时代。儿子读军校、找工作都没怎么花钱。儿子在北京买房，一二百万首付，没任何压力。
　　 退休前那几年我们经常在一起。一是都在一个大单位，二是年龄相仿，共同语言挺多。过去没太多交集，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能“情投意合”，连我都觉得怪异。交情这东西，外人看不清很正常。在我来说，可能他性格中有我欣赏的地方，我为人中也有他的敬佩之处吧。比如他当年为我修电视的行为，让我认识到他与平常外表下那个不羁青年完全不同。比如有一年我托出差上海的他买个浴室保温帘子，小辣椒亲自送来，还怎么都不要钱。比如在他提拔的时候，我为他写下了中肯而积极的评价。比如在升任的时候我提醒他文凭上还得努力一下，等等。
　　 退休后他主要居住北京，帮儿子带孙女。有空就四处迁徙，一下北海，一下兰州，一下山西，一下基地。有时候会给我讲一下在涠洲岛的情况，有时候介绍一下回到基地的感受。每天凌晨发一通问候，配上他拍摄的图片，好似跟过去上班每天见面一样。
　　 刘谝子名大庆，建国十周年纪念日的生日。刘大庆常说：“年龄大了再没什么，就剩下个年轻时爬高上低锻炼下没太多毛病的身体，现在也待不住，总想到处走走。”
　　 北京的天儿怎么样？成都时常雾霾一家伙的感觉很不好。我在微信里发给他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复。他又去钓鱼去了吗？北京找个垂钓的地方可不容易。不过以他的能耐，以及曾经结交下那么多朋友的本领，应当不难吧。
　　
　　 2025年12月9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