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娃家的船被黄河水冲走了五里地，要不是下游有船工发现，把船拦下，水娃家的船还不知道会被冲走多远。
　　 水娃本来是该睡在船上的。但是，船被冲走的时候，水娃并没有在船上。水娃到哪里去了？水娃自己不说，这惹恼了水娃他爹。
　　 水娃他爹被村里人称呼为四叔。村里人叫水娃他爹叫四叔，水娃叫他爹还是叫爹，水娃也想叫他爹叫四叔，结果被他爹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水娃他爹冲水娃大吼着说，老子现在是你爹，以后还是你爹，这辈子都是你爹，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还。
　　 水娃从此断了把他爹叫四叔的念头。后来水娃长大了，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依然叫他爹叫爹。这次，水娃他爹好像不是他爹了。四叔冲着水娃暴跳如雷，扫帚把子雨点般落在水娃身上。水娃像个哑巴，任凭他爹怎么问，水娃就像电影里演的被俘的英雄人物一样，打死也不说。
　　 水娃家里没有辣椒水，没有老虎凳，没有烧得通红的烙铁。所以水娃他爹也没办法对水娃实施这样的刑罚。但水娃家里有扫帚把子，水娃也知道，家里还不止有一个扫帚把子，应该有三四个，或者是五个。因为每年高粱成熟后，水娃他爹就会把高粱籽打下来，留下高粱秆子，闲下来时把高粱秆子做成扫帚，每年都做，每次做十几把，自己家留了五六把，剩余的送给邻居或亲戚了。留下的扫帚可以供自己家里足足的用上一年。这次，扫帚把子成了水娃他爹对水娃实施暴力的得力工具。
　　 水娃小时候也挨过他爹的扫帚把子。但那时候是因为水娃调皮，水娃把邻居家鸡窝里的鸡蛋偷了一个，水娃偷鸡蛋是因为他听信了村里二蛋的话，二蛋告诉他，把鸡蛋放到屁股下面就可以孵出小鸡。水娃相信了二蛋的话，但水娃没有鸡蛋，自己家里的鸡蛋有多少个，水娃他娘比对他有几个脚指头还要清楚，比对他用几个鼻孔出气也要清楚。想从家里偷出一个鸡蛋，要比偷出一个原子弹还要难。
　　 在水娃思前想后就要放弃的时候，二蛋说出了香秀的名字。水娃顿时眼前一亮，香秀是村里大家公认的漂亮的迷人的风情万种的小媳妇。香秀嫁给了村里的金良，金良就成了村里人羡慕和嫉妒的对象，有人说金良这小子命真好，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要是自己能娶这么漂亮的媳妇，睡一个晚上，第二天，死了都值。
　　 尽管那时水娃还小，但水娃已经知道，区分谁家的小媳妇好看，谁家的小媳妇不好看了。那时，水娃就觉得金良的媳妇香秀好看。水娃家和金良家同属一个家族，论辈分，水娃还要管金良叫叔，管香秀叫婶子。二蛋说出香秀的名字，无疑是给水娃暗示，香秀家养有鸡，准确地说，是香秀养鸡。有鸡，就有蛋。
　　 水娃决定去偷香秀养的鸡下的鸡蛋。水娃叫上二蛋，两人去香秀家里偷鸡蛋时，都很兴奋。水娃和二蛋认为，自己离孵出一只小鸡已经不远了，甚至可以说是近在眼前了，就如裤裆里抓鸡巴——手到擒来。这或许是个非常伟大的发明，纯人工孵小鸡。水娃和二蛋并不知道这些，他们觉得能偷来香秀养的鸡下的鸡蛋，是件很令人难忘和兴奋的事，就像这个鸡蛋不是香秀的鸡下的，而是香秀自己下的蛋。
　　 水娃没能从自己屁股下面孵出小鸡，而是当他把那个来之不易的鸡蛋放到屁股下面，自己坐下去后，鸡蛋就碎了，蛋黄蛋清弄了水娃一屁股，裤子也弄脏了。可二蛋还坚持说，小鸡就是从屁股下面孵出来的，最后，二蛋趴在水娃屁股上，帮水娃擦破鸡蛋时，二蛋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说他找到了没有成功的原因，二蛋说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水娃的屁股太大了。而这时，水娃关心的已经不是能不能孵出小鸡，水娃想的是自己回家后，怎么样不被爹妈发现自己屁股上的破鸡蛋。
　　 水娃一下午都把屁股对着太阳。水娃想让太阳光更强烈一些，好快一点把裤子上屁股那块晒干。但是，蛋清好像要比水更难晒干，至少要比水花费的时间更长，直到太阳落进黄河里，水娃的裤子总算晒了个大半干。
　　 水娃回到家里，事情还是很快败露了。水娃他爹抄起扫帚把子，把水娃按在了地上，水娃毫无抵抗，就全部招供了。那时候，水娃还不知道有英雄，他自然也不知道学英雄，当然也不会逞英雄。水娃他爹听了水娃的招供，大笑起来，骂了句，蠢蛋。然后就放了水娃。后来，水娃他爹让水娃他娘，从家里拿了一个鸡蛋，让水娃给香秀家送去，并向香秀家道了歉。香秀婶子听后也笑了，水娃拿去的鸡蛋香秀没有要，说是留给水娃吃，香秀还用两只手捧住水娃的脸使劲摇了摇，这让水娃产生了一种幸福感，他没想到，自己能会与香秀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他深刻地记下了香秀的那双滑嫩还带有香皂香味的双手，所带给他心理上的难以抹去的无以言表的惬意和快感，当时，水娃身上有种被电击的感觉，让他猛地颤栗了一下，这种感觉是他第一次产生，再后来，他和素云在一起的时候也产生了这种感觉。这是后话，暂且不说。这是水娃头一次接触女人，而且是接触让他水娃认为是漂亮的女人。
　　 水娃从香秀家出来，手里捧着那个鸡蛋，那个给他带来幸福的鸡蛋，想起他爹骂他的那句话，蠢蛋。水娃想，难道用蠢蛋才能孵出小鸡来吗？一直到后来，水娃才知道，错在二蛋，是二蛋没搞清楚，是母鸡的屁股才能孵出小鸡，而不是他水娃的屁股。
　　 那次，水娃头一次挨他爹的扫帚把子。水娃认为这次要比自己头一次挨他爹的扫帚把子，他爹下手重得多。水娃感觉他爹的扫帚把子打在他身上，疼得他直吸凉气，但是，他咬牙忍着，因为他认为自己活该受这份罪，自家的船差点让他弄丢了，还有就是，他现在还不能把他和素云的事公布出来。
　　  水娃他爹这次真的被水娃惹恼了。他把手中的扫帚把子舞得像孙猴子的金箍棒，使劲往水娃身上抽，好像水娃不是他亲生。水娃他娘站在一边，心疼地看着水娃挨打，可是她不敢说话，她要说话，水娃他爹有可能连她一块打。水娃他娘不怕挨打，水娃他娘也想知道，水娃为什么没有睡在自己家船上？水娃原本是应该睡在自己家船上的，要是睡在自己家船上，自己家的船就不会被黄河水冲走，船没被冲走，水娃就不会挨他爹的扫帚把子。
　　 水娃他爹想知道，昨晚水娃去哪里睡了？水娃他娘也想知道，水娃昨晚去哪里睡了？水娃的婶子香秀也想知道，水娃昨晚去哪里睡了？可是，水娃任凭他爹的扫帚把子往自己身上落，他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根本不打算告诉他爹他娘他婶子。
　　 水娃挨他爹的打，很快传遍了全村。水娃挨他爹的打的消息就连村里的傻子李也知道了。傻子李知道了全村人也就知道了。全村人知道了水娃挨他爹的打，但不知道水娃为什么挨他爹的打，傻子李不但知道水娃挨他爹的打，而且还知道，水娃为什么挨他爹的打。至于傻子李是怎么知道的，水娃自己没想到，他根本也想不到。就在水娃他爹发疯一样，逼水娃说出昨晚去哪里睡的时候，水娃没说，傻子李却说了。
　　 傻子李站在看热闹的人群前面，傻笑着，看着水娃他爹，用扫帚把子打水娃。当傻子李终于搞明白，水娃他爹只是想弄明白，水娃昨晚在哪里睡的觉，傻子李像捡到一分钱交给老师一样，把他昨晚看到的说了，当着水娃他爹的面，当着水娃他娘的面，当着水娃他婶子香秀的面，当着来看热闹村民的面，说了。
　　 傻子李说，昨晚，水娃和黄河岸边的那个女人睡的觉。
　　 傻子李说完，笑着，疯癫着，拨开人群一溜烟跑了。但傻子李的话，像在现场引爆了一枚炸弹，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特别是出乎水娃他爹他娘他婶子香秀的意料，更出乎水娃他本人的意料。
　　 水娃他爹高高举在手里的扫帚把子，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叭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水娃他爹像喝醉了酒一样，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阵眩晕，身子摇晃了几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没想到，自己怕什么，事情偏偏就会降临到自己家里，黄河岸边的那个女人，是个什么女人？那就是个魔鬼，是个灾星，是双破鞋，是被金良奸污过的破鞋。怕什么来什么，他曾经有过预感，但都被自己否认掉了，他认为水娃无论如何都不会和那个女人搅和到一起，可是现在，这事情来的如此突然，像一把楔子，一下戳进了他的心里，而且，他还毫无防备。
　　
　　 二
　　 黄河岸边的那个女人，名叫素云。
　　 距离黄河渡口两百米远的地方，有座被遗弃的破庙，破庙只有一间房子大小。据说是水娃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召集当时村里的村民，一起出钱出力盖起来的。那时，黄河经常发大水，又加上小日本还在中国的土地上撒野，兵荒马乱，人心惶惶，政府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依靠自己，所以才修了这座庙。庙里请了尊河神，每年春冬季节，村里人都要举行隆重的祭奠仪式，以求得河神的保佑与降福。
　　 解放后，人民政府下了大力气来治理黄河，黄河水不再泛滥，河边的这座庙也就逐渐荒弃，孤零零地立在黄河岸边，很少再有人去光顾。但是，自从一个叫素云的女人，一年前来到这里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素云出现在马寨的时候，好像老天爷要将一场大的灾难，降临到马寨这个坐落在黄河岸边的小村庄一样。那天，翻滚的乌云，早早把夜幕拉了下来，风很大，卷起黄河水，抛向河两岸，水娃的船在水里，如树叶，飘来荡去。
　　 水娃匆忙地把船开到岸边，抛了锚，确认船停稳妥，他才急急忙忙地抓了件衣服，跳下船往家里赶。当他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到了傻子李。
　　 傻子李拦住了水娃。傻子李冲着水娃着急地说着什么，就像美国又要向别国动武的事情一样着急。开始水娃没有听清楚，后来水娃还是没听清楚，他似乎听到傻子李，嘴里着急地说着有关什么女人的话。水娃觉得好笑，傻子李也开始想女人了，而且还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候……
　　 傻子李见水娃不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傻子李不再和水娃进行语言上的交流，而是拽起水娃的衣袖，拉起水娃就往黄河边上跑去。
　　 傻子李把水娃领到了一块红薯地里。红薯地是很普通的红薯地。在马寨，基本上家家都有一块红薯地，这里的人喜欢种红薯，这里也就出产红薯。这里不仅出产红薯，这里还出产红薯干，还出产用红薯加工成的红薯粉条。这里的人喜欢种红薯，是因为红薯救过这里人的命，很早以前这里的人饿疯了，饿怕了，是红薯，还有红薯的叶，红薯的蔓，红薯的全身，让这里的人度过了难关，给了这里的人，生的希望。这里的人怀念红薯，感恩红薯，像孩子离不开娘一样，离不开红薯。
　　 这块红薯地是香秀婶子家的。红薯长势很好，像香秀一样招人喜欢。肯定是个丰年。傻子李要让他水娃挖香秀家的红薯吗？现在的水娃，可不是以前偷香秀家鸡蛋那时候的水娃了，况且现在的红薯还不好吃，红薯成熟后，挖出来，在地窖里放一段时间，待红薯出了汗，那时候的红薯才甜，才好吃。
　　 傻子李又开始叫了起来，这次，他还用手指着前方的红薯地。水娃顺着傻子李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大吃了一惊！
　　 在红薯地里，在香秀家的红薯地里，趴着一个人，趴着一个女人，趴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这个年轻的女人是谁？傻子李不知道，水娃也不知道。水娃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怎么了？傻子李也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怎么了？于是，两个人壮着胆慢慢靠上前去……
　　 傻子李分明比水娃的胆子大一些，因为傻子李比水娃走得快。就在傻子李走近，弯腰想把地里的女人盖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看清她的脸面的一瞬间，天空传来一声炸雷，轰隆一声，像张翼德长坂坡吓破十万曹军胆的那声吼叫。
　　 雷声吓得傻子李，猛地跳起来老高，原本神智不清的傻子李，像一个惊弓之鸟，转身发疯般大叫着向村子里跑去，边跑，还边喊，“有鬼呀……有鬼……”
　　 水娃想拦住傻子李，可是没能拦住，只能任由傻子李，在那个风雨欲来的夜空里狂奔，闪电划破夜空，给即将到来狂风暴雨的夜晚，增添了神秘与莫测，好像预示着这将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闪电照亮天空，同时也照亮傻子李，明灭之中，傻子李在荒野里，像一个跳舞的鬼魅，为这个即将到来的雨夜，添了几分毛骨悚然。水娃定了定神，他弯下腰，用手轻轻地拨开盖在女人脸上的头发，借着闪电的光亮，水娃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女人长着一张楚楚动人的脸。但是，水娃不知道什么是楚楚动人，水娃只知道，眼前的女人仅从脸蛋上看，就很顺他的眼，像香秀，还要比香秀好看，至少要比香秀年轻。这些念头，并没在水娃脑子里停留很长时间，应该说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时间过多的考虑这些，眼前最要紧的，是要弄清楚这个女人，究竟是死是活。
　　 水娃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女人的鼻子下面，他感到了女人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息。女人还活着，女人只是晕倒在这里。
　　 水娃顾不得多想，他用手轻轻推了推女人，嘴里呼喊着，姑娘，醒醒。女人没有反应。眼瞅着暴雨就要到来，自己是不能丢下这个女人不管的。
　　 水娃背起了女人。
　　 水娃背着女人往村子的方向走去，但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难道要把这个女人背进自己家里吗？那水娃他爹还不打断他的腿。自己家去不了，别人家就更不可行。这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