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妻子念叨着，该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晒晒了，天越来越冷，转眼就该穿了。这话不假，寒冬悄然而至，棉服、羽绒服早早成了日常必备。
　　 想起从前住平房的日子，家家户户靠生火炉取暖，出门也没那么多代步车，顶风冒雪赶路是常事，身上总得裹得严严实实。上世纪九十年代，毛衣、羊绒衫曾风靡一时，可如今，这些厚实的内搭早已少见。住进楼房就不一样了，每年十月一日供暖，一直到次年五月一日才停，最冷的日子里，在家穿件秋衣秋裤就足够过冬。出门时，一条保暖裤加件棉服或羽绒服便绰绰有余。私家车、出租车随叫随到，不管是去朋友家做客、到饭店吃饭，还是去办事，室内暖气充足，穿得太厚反倒累赘。外套的拉链、衣扣随时能解开，要是内衬穿得臃肿，待不了一会儿就会热得脸红冒汗。
　　 我打开衣橱，里面的棉服、羽绒服、皮衣堆了不少，好些衣服买了好几年，总共也没穿几次，有的甚至连水洗、干洗都没经历过，依旧崭新如初。这大抵是日子越过越好的缘故吧。过去屋里总飘着煤灰，出门在风雪里走一趟，回家时雪水化开，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如今生活环境好了，衣服自然也耐穿了许多。
　　 抬眼望向院外，晴空万里，湛蓝的天空澄澈得像被水洗过。几缕棉絮似的白烟悠然飘浮着，那是附近电厂烟囱里冒出来的，没风的日子，烟雾散得慢，便静静悬在半空。太阳升得老高，暖融融的光线洒在身上，让人全然察觉不到初冬的寒意。
　　 我把晾衣架搬到院子里，将棉服、羽绒服一件件仔细挂好，指尖摩挲着衣料，拉下拉链，拆下外罩和帽子，分开晾晒。整理完毕，我却没急着进屋，望着衣架上这一排簇新的衣裳，记忆忽然翻涌，飘回了刚上初中那年，母亲亲手为我做的那件蓝色小棉大衣。
　　 为什么叫小棉大衣？那时候，家家户户几乎都备着棉大衣、白茬皮袄。尤其是冬天出远门，或是村里晚上放电影，大人小孩总爱在棉衣外头套一件大皮袄，或是一件棉大衣。而我的那件，是母亲特意在我初一那年冬天，专为我缝制的。
　　 说起棉大衣，人人都不陌生，就像当年风靡一时的黄军大衣，内里絮满蓬松的棉花，用缝纫机细细轧出均匀的针脚，再罩上外层面料，最后缝合成型。棉大衣有两个鲜明的特点：一是门襟宽大，两层衣襟交叠扣好，寒风便钻不进缝隙；二是都带着一圈厚实的剪绒领子。而母亲给我做的这件，比寻常的棉大衣要小上一号。
　　 寻常的棉大衣，大多是按家里男人的尺寸做的，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能凑活穿。可母亲做的这件小棉大衣，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我在学校上晚自习穿的。那会儿市面上还没有现成的棉衣、羽绒服卖，严冬的晚自习，教室里的火炉十有八九都灭了。那时候生火炉用的煤和引火的柴禾（干牛粪），都得去学校的煤房、柴房领，每周的份额就那么多，用完了，只能挨着冻上课。所以晚自习时，教室里极少有人再添煤，冷得人直打哆嗦。班上不少同学都穿着棉大衣取暖，我那时候又瘦又小，家里的大棉大衣往身上一裹，衣袖太长，手都伸不出来，更别提写字做题了。
　　 母亲心疼我挨冻，专门找了裁缝，量身定做了这件小棉大衣。它小得父亲穿不上，母亲穿了也嫌紧身，唯独我穿在身上，挽起一点袖子，丝毫不妨碍读书写字，有时候上课，我也舍不得脱下来。
　　 这件让我记了半辈子的小棉大衣，是母亲瞒着我，悄悄扯布、买棉花，用缝纫机没明没夜赶制出来的。做好那天，正好碰上邻居家的阿姨从娘家回公社。母亲便托她，把小棉大衣捎到学校给我。后来母亲总念叨，说那位阿姨“笨”。原因是那位阿姨穿着母亲给我做好的新衣服坐班车，竟不小心剐出了一道口子。我拿到衣服时，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好好的新衣服破了相，我没敢跟母亲说，周末回家也不肯穿。直到放寒假，父亲来学校帮我收拾行李，用马车把行李拉回家让母亲拆洗，开春再带回学校。
　　 我到家后，把小棉大衣随手很谨慎地放在了闲房里，想着开学再带走。可还是被母亲发现了。她本想拿出来，把沾了灰的地方刷干净，瞧见那道口子时，却没责备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我如实说了缘由，母亲也只是叹口气，重复了那句：“你阿姨还真够笨的。”
　　 上了高中，我个子蹿了不少，那件小棉大衣已经显小了。好在我瘦，勉强还能当棉袄穿，只是那宽大的门襟总让人觉得碍手碍脚，渐渐地，它就被我搁置在了一旁。可好些年里，我都没舍得扔，还天真地想过，等将来我有了孩子，还能给孩子穿呢。谁知后来举家搬到市里，母亲收拾旧物时，竟把它送给了别人。再后来我问起，母亲也记不清究竟送给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市面上的御寒衣物越来越多，棉猴、棉衣、羽绒服、皮衣……花样翻新，层出不穷。我也添置了一件又一件，有的价格不菲，有的还是名牌。可三十年光阴流转，一茬又一茬的衣服，要么款式过时被丢弃，要么人胖衣服瘦穿不上被送人，没一件能在记忆里留下太深的痕迹。
　　 唯独那件母亲做的小棉大衣，哪怕刚拿到手就带着一道口子，却像一道暖流，岁岁年年，熨帖在我心底。它永远那么暖和，那么合身，那么让人念念不忘。